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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距离着实太近,姜见黎在萧贞观弯腰倾身过来的前一刻,将头朝后仰去,这样的姿势令她格外难受,但是总好过贴着萧贞观的脸同她讲话。
萧贞观的眸中有显而易见的疲惫,开口时倒是听不出什么,她问姜见黎,“姜卿对自己的日后,可有什么想法?”
姜见黎眨了眨眼,含糊地回答,“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你如今是正七品司农寺主簿,又兼万作园监,日后是不是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当然不是!
姜见黎心道,她可不想穿一辈子绿袍。
然而面对萧贞观,这位一朝天子,她若将野心表露得太过,怕是要惹得这一位心中有想法,便避重就轻道,“如今的万作园就犹如初生的婴孩,臣定会尽心尽力,让它能够继续走下去,不负陛下圣恩。”
萧贞观俯视着姜见黎闪烁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阿黎啊,你没同朕说实话。”
阿黎?
这个称呼将姜见黎惊出一身冷汗,萧贞观可从来没这么唤过她,她什么意思?
“陛,陛下,”姜见黎一时语塞,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大约“阿黎”这么亲切地称呼也让萧贞观自己感到不大自在,于是她又换了个叫法,“姜见黎,你告诉朕,你想不想升官?”
“臣……”
“不要告诉朕你不想,”萧贞观稍稍远离了姜见黎的脸,“朕可没有这般不思进取的臣子。”
那么姜见黎的回答,就只能是那一个了。
“既入朝为官,臣自然希望能建功立业。”
“好!”萧贞观看上去松了口气,在姜见黎的肩上重重一拍,“好一个建功立业!姜卿不愧是阿姐带回来的人,有志气!”
姜见黎不知道今日萧贞观是抽了什么风。
“不过朕的前朝有那么多臣工,青云直上的机会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萧贞观引诱道,“姜卿以为呢?”
既然不知道萧贞观在抽什么风,就只能顺势见招拆招。
“是……”
“姜卿出自翊王府,毕竟与旁人不同,眼下有个机会,朕思来想去,就想到了姜卿。”
姜见黎恍然大悟,一切都有了眉目。
试探到了萧贞观的真正目的,她便没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了。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萧贞观转身从御案上取来一封奏疏,奏疏上有一枚火漆烤上的焰纹记号,姜见黎大概猜到了上头写了些什么。
“姜卿瞧瞧这一份奏疏。”
姜见黎双手接过,奏疏上的内容同她猜测得大差不离,但是她不能够表现出早就知晓南方水灾之事,在看了几行后,就适时大惊失色道,“陛下,南方竟发生了水灾?”
“是啊,长江溃堤,泽国千里,江南水患令朕痛心疾首,姜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姜见黎起身拱手,“陛下,臣经验尚浅,未曾经历过水患,恐无法提出对时局有利的提议,陛下不若问一问旁人?”
“姜卿,”萧贞观伸手握住姜见黎的手腕,手下用了力道,姜见黎便是想挣脱也挣脱不得,只听她道,“法子朕已经有了,我大晋只要发生灾情,京中必定会派遣官员担任特使前往灾区主理赈灾一事,只是朕尚在犹豫赈灾的人选。”
姜见黎颔首,一副恭听之状。
“哎,太仓令三番五次向真请求前往灾区察看灾情,协助赈灾,只是他才入朝为官几天?朕哪里能让他一个人去,姜卿,你说是不是?”
萧贞观格外苦恼地注视着姜见黎,在姜见黎渐渐变冷的眸光中努力挤出一丝平静的笑意,“姜卿,朕以为,你是个识时务之人。”
姜见黎不说话,也不看她,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思量,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沉默着,沉默了许久,沉默到让她心虚,让她,开始后悔。
姜见黎也才为官不久,纵然她曾随阿姐走南闯北,但是赈灾与历练终究不同,或许太为难她了。
是啊,朝中那么多经验丰富又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哪个不比姜见黎手腕老辣,既是想要保傅缙万无一失,为何不派他们去?
是她操之过急了,傅缙尚且年轻,此番跟着经验独到的老臣去历练一番就好,不必急着让他独当一面,在这人才济济的大晋前朝,走得太快太急,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于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何况姜见黎又不傻,哪能那么容易就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
萧贞观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先前的谋划是异想天开。
姜见黎也想了许多。
她总算明白萧贞观为何会在赈灾一事上犹豫不决了。
因为傅缙,因为她舍不得将傅缙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
傅缙主动提出前往南方赈灾,可他资历浅,又没什么经验,不可能担认赈灾的主使,萧贞观就算勉为其难同意让他去,按惯例也该派遣一位经验丰富的臣子一同前往。
可那样一来,赈灾救灾的绝大部分功劳,都不会落在傅缙身上。
萧贞观既想为傅缙谋出一条青云直上的路,又不想他因此受到危险,所以她才想到了她,想到了以利诱她,想让她乖乖为傅缙做嫁衣的同时,又能够保傅缙在南边的安危。
可是萧贞观凭什么认为她能够同时做得到这两件事呢?
因为她是姜见黎,背后站着翊王府,更站着当朝摄政王,萧九瑜。
就凭这一点,南方的那些官吏都不敢对她如何,而且她虽没赈过灾,但是曾随萧九瑜在外多年,南边的情形也算有些了解。再则,在官位上,她只比傅缙高出半阶,待日后功成归来,不会太过遮盖傅缙的光芒,萧贞观这是既要她当傅缙的保护伞,也要她当傅缙手中的一把刀,至于她会否心甘情愿相助傅缙,萧贞观也考虑到了。
只要许她升官,她就会依言行事。
没有什么利益打不动姜见黎的,倘若有,便是许下的利益不够重,不够多。
而她,也的确是这样。
后退两步,郑重地躬身,叉手,“臣愿往灾区协助太仓令赈灾,请陛下恩准。”
“你想好了?”萧贞观诧异道。
“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萧贞观大约没想到这么容易她就会答应,又重复问了一遍,“你当真想好了?”
“臣想好了。”姜见黎抬头,“请陛下予臣这个机会,臣不会辜负陛下厚望。”
明明轻而易举地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可是萧贞观的心却在不断下坠,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很不痛快。
第六十二章
赈灾人选的抉择上,最难的一关就在于姜见黎,只要姜见黎点了头,萧九瑜就绝不会反对。
萧贞观有些心虚,也有些许愧疚,但是她还是果断地下了诏书,以司农寺主簿姜见黎为主使前往淮南道考察灾情,开仓赈灾,稳定地方,平息夏涝,太仓令兼翰林学士傅缙为副使,从旁协助。
对于这个自己的这个安排,萧贞观特意向傅缙解释了一番,说他为官时日尚短,若是以他为正使,只怕群臣会有异议。
傅缙倒并非很在意这个正使之位,他更关心姜见黎是否是一位能在此次赈灾之中与他和衷共济的同僚。
萧贞观直言让他放心,姜见黎绝不会掣肘于他。
傅缙能觉察到萧贞观对他青眼有加,不仅对他提出的政见无有不纳,而且时常召见他,让他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侍读勤政殿,还三番五次要他作画取乐,对于萧贞观明目张胆的偏袒,同僚背地里时有流言蜚语传出,不过傅缙并不在意,他坚信清者自清,坚信萧贞观对他只是出于伯乐之情,自己从未想过靠着成为女帝裙下臣而升官加爵,只要他谨慎为人臣的本分,脚踏实地地为国为民,朝中流言蜚语终有一日会不攻自破,而若是对流言表现得格外在乎,反倒会显得心虚。
傅缙由衷地感念女帝隆恩,坦言自己必定竭尽所能协助姜主簿平息江南水患。
萧贞观连日以来沉重而复杂的心情总算在傅缙露出云淡风轻的笑意之后一扫而空,她想,这是最好的结果,傅缙满意了,她也满意,还有姜见黎,待姜见黎回来,她一定会将她官位升一升,那样的话,姜见黎也应当会满意了。
江南急奏五日前送到京师,加上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怕是有十日,水灾容不得片刻耽搁,赈灾令一下,姜见黎一行便要立刻启程。
那一日她从勤政殿出来后便直奔万作园,以她的估量,此次前往江南,怕是时过深秋才能返京,万作园内大小事务虽不急切,但也容不得延误耽搁,她召集园中大小园吏,将接下来三个月的安排布置下去,而后将万作园全部事宜交付给了岑副监,次日,就接到了门下省传下的诏书。
诏书下达之后,离京之前的一日,萧九瑜派了宋渭接她回王府。
从前都是林檎来,宋渭出马还是头一回,她知道这是有重要的事交代。
回到王府,宋渭将她送到后/庭就停下了,“黎娘子,殿下在扶萝院。”
扶萝院中十分安静,一个人也没有,除了站在栀子花树的萧九瑜。
“来了。”萧九瑜负手而立,没有转身。
“嗯,听到宋叔传话,阿黎立刻就赶了回来。”姜见黎上前,在萧九瑜身后一尺处站定,“阿姊在看栀子花?”
“你还记得这两棵栀子花树是何时种下的吗?”萧九瑜问。
姜见黎不假思索地回答,“承临十九年春,三月初七,阿姊将我带回王府的一个月后。”
“已经十年过去了,”萧九瑜感叹,“十年的花开花落,你也已经这么大了,当年的你,”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只有这么高,比寻常九岁的小孩要矮得多,又瘦骨嶙峋的。”
“阿姊,我现在可不矮,”姜见黎抿了抿唇,故意说,“能不能不要提我小时候了,怪,不不好意思的。”
萧九瑜摇头失笑,“明日几时出发?”
姜见黎挺直了身子,直到这是开始了,“辰时。”
“挺早。”萧九瑜问,“你怨不怨陛下?”
“阿黎不敢。”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孤让暗卫守在院外,没有孤的命令,也无人敢靠近这里。”
姜见黎垂眸看着地上的树影,四面无风,树影一动不动。
“阿姊,此事是阿黎主动向陛下求来的,不论结果如何,阿黎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想过结果?”萧九瑜问,“你做过最坏的预想,是什么?”
“最坏的预想?”姜见黎坦白道,“是有负陛下重托。”
“不,”萧九瑜正色起来,“最坏的预想并不是你没能保住傅缙,而是你根本不能有最坏的预想,若你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遏制水患给江淮诸郡造成的严重后果,南方诸郡将受重创,随之而来的会是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疫病,甚至是起义。”
姜见黎愕然抬头。
萧九瑜语重心长地说,“阿黎,这一行,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真的想清楚了吗?
余光里的青山翠岭越了几重,头顶上的白云飘过无数,姜见黎还在思索萧九瑜昨日对她推心置腹的那番话。
“此番水灾累及诸郡,固然有天降灾祸的原因在,然而江淮诸郡数处决堤,在大晋立国之后,已经百年不曾发生过。”
“大晋承平日久,正所谓饱暖思□□,江淮诸郡的官吏,并非人人都是心系百姓,忧国忧民,才德兼备之人。”
“赈灾、救灾固然是重中之重,在救灾之外,你还思量过别的没有?倘若有人存心为难,亦或是存心掩盖什么,你又会怎么做?”
……
姜见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这柄剑名为“濯缨”,是今晨萧九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交到她手中的,此前,这柄剑一直供奉在翊王府的中庭正堂之中。
濯缨剑,大有来历。
它原是前朝的铸剑大家所打造,后在乱世之中被大晋太祖皇帝所得,为太祖佩剑,太祖皇帝驾崩后,这柄名器就被供奉于大晋太庙之中。晋灵帝永隆末年,北齐高薛铁骑南下,大晋皇室仓皇南渡,这柄剑自此流落民间,后被昭敬皇后之父,镇军大将军燕拓在收复蓬莱郡诸州时寻回,此剑回归萧氏后便到了当时还为晋宁公主的萧季绾之手。
萧季绾提着这柄濯缨剑南下北上,重新一统大晋山河,在萧氏回到长安之后,这柄剑也就跟着回到了太庙,此后承临帝萧承乾出生,已为女帝的萧季绾便将此剑送给了萧承乾,而后萧九瑜在抓周礼上抓到了剑穗,此后濯缨就为萧九瑜所有。
可以说,持此剑,便如见大晋太祖、凤临二帝。
萧九瑜当着百官的面将濯缨交给姜见黎,姜见黎心中明白,萧九瑜是在帮她震慑心怀不轨,对江南水灾蠢蠢欲动的官吏,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江淮诸州,此次赈灾的主使虽然只是司农寺的七品主簿,但却是奉天子御诏行事,有手持濯缨剑行便宜之事的权力。
一想到此,姜见黎就感觉到手中的濯缨仿佛重了千斤。
前路未卜,形势不明,江淮诸郡的实际情况,怕是远远要比她想得复杂。
应群臣进谏,萧贞观再次下令在宫中厉行节俭,将自己的日常用度缩减至原来的三成,同时立下重诺,江南水灾一日不平,前往南边赈灾的队伍一日不回,她就绝不食荤腥。
盛夏酷暑,南边阴雨连绵,北边却整日酷日高悬,照得大地像是会干涸出一条条裂缝,没有日光直照的地方尚且好些,不过也大抵好不到哪里去。
勤政殿中撤了冰鉴,萧贞观待在殿里闷热难耐,夜里时常被热醒,因而殿中只好整日开窗,可这样一来,蚊虫也随之变多。
吃不好,也睡不安稳,不过几日,萧贞观就消瘦了一大圈,上朝时盯着乌青乌青的眼圈,像极了因心忧江南灾情而操劳过度。
一些老臣见状倍感欣慰,纷纷在背地里感叹陛下如今也知道心忧国事,不枉费他们之前从旁教导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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