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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并不知晓这些臣子心中在想些什么,也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猜测,赈灾一行走了五日,五日中一封回奏都没有,前几日她还能镇定自若地安慰自己,可又过了三日还是没有消息,她连人有没有渡过黄河都不知晓,这才急了。
青菡提议她召萧九瑜过来询问,毕竟姜见黎是此次赈灾主使,萧九瑜一定在姜见黎身边安插了人手。
可萧贞观不敢,或者说,她不敢面对萧九瑜。
把姜见黎派往江南赈灾这件事,萧贞观没同萧九瑜商量过,是她自作主张然后先斩后奏,萧九瑜虽然口口声声说“阿黎是陛下朝臣,应当为陛下分忧”,但是她总觉得自己那些背地里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萧九瑜。
用姜见黎去给傅缙做嫁衣,让姜见黎成为傅缙的盾,傅缙的矛,仔细一想,的确太过不近人情。
舍不得傅缙,就总得舍得其他人。
萧贞观有思考过主动同萧九瑜言明,但若她言明,萧九瑜必定会问,“陛下舍不下太仓令,难道阿黎就活该?”萧九瑜也一定还会说,“朝臣经验丰富的老臣那么多,陛下不派他们,却派了阿黎这么个一屋资历二无威望三无经验的人前去挑江淮诸郡的大梁,不仅置阿黎于险境,也很可能是在置江南数万万百姓于险境。”
她面对不了萧九瑜的责问,在这件事上,她承认自己私心太重,不堪为天下之母。
所以她不敢私下召见萧九瑜相见,又心急如焚地挨过了几日,总算在她即将要坐不住时,传来了一行人已经渡过长江的消息。
第六十三章
浩荡长江,流水汤汤,它自西向东而来,将大晋宽广的疆域分成了江南与江北,便是如今大晋河运与海运都十分发达,长江依旧是横亘在南北之间的一道天堑。
站在江边,姜见黎感受到了来自江上的猛烈风势,江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扬起的尘土迷得她睁不开双眼,她努力抬头往南边的天空看去,江的那一头阴云避日,乌云厚重得像是随时会从天上坠落,云中时有亮光闪过,万千雷电齐聚,惊心动魄。
人虽未至,但已经感受到了江南连月阴雨的声势。
傅缙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缓步走来,走到姜见黎身旁后,伞面微抬,也瞧见了江那头的电闪雷鸣。
“姜主簿自小在长安长大,应当不曾见过江南雨季的凶猛吧。”江风无情地拉扯着傅缙的博带宽衣,他人在衣中晃荡,远看飘飘欲仙,近看……
姜见黎张了张口,本想劝傅缙换一身便于赶路的窄袖袍服,但一思及身边这位是萧贞观的人,只能当个祖宗供着,于是话到嘴边又开口道,“是未曾见过。”
“下官在浙安长大,江淮一到盛夏雨季便是如此,有时候连着旬月都见不到晴空,只是像今岁这般的水灾,自下官记事以来,还从未发生过。”
姜见黎猜不到傅缙同她主动说起这番话的意思,因而也没有贸然回答什么,只道,“太仓令比我更了解江淮,一路上我还在忐忑,等过了江该如何行事,还请太仓令不吝赐教。”
傅缙微微颔首,脚尖点着脚下站着的这一片滩涂道,“从此处过江,对面便是楚州,楚州乃我大晋留都,其中设有江淮之地最大的粮仓,姜主簿应当先入楚州查探虚实。”
“江淮之地如今怕是乱成了一锅粥,值此乱势,什么牛舌鬼神都会你方唱罢我登场,你从过江之后必须先从楚州等岸,楚州是留都,对江淮乃至整个江南的影响都不可小觑,楚州不乱,江淮大抵就能够稳得住,你要先稳楚州。”
“楚州有一个谢家,谢家从前是江南第一世家,自开设科举以来,世家逐渐式微,加上谢氏有意退隐,因而谢家在朝中已没有从前那般树大根深,但是谢氏从前门生众多,在楚州及江南的威望仍不可小觑,入了楚州,你应当先去拜访谢氏,谢氏如今的家主是谢崇润,乃前毓秀书院院首谢咏絮的侄孙,谢院首与姜氏渊源不浅,你拜访谢氏之前,可先去见一见阿玥的阿娘。”
“这是虎符与密诏,用这两样可调楚州折冲府军,然府军一出,必见血光,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使用。”
姜见黎的耳旁走马观花似的划过萧九瑜的叮嘱,张目望向对岸,对面的楚州城中留宫的飞檐隐约可见,在滚滚乌云之下,留宫楼阙犹如被一张大网束缚住的飞鸟。
无论前方是什么,都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渡江吧。”姜见黎转身下令。
江上风大,顾念着众人安危,姜见黎命人降了船上的帆,船只在江面上不满不快地行驶,船头破开幽深的江水,浪花一簇一簇,争先恐后地向着楚州城的方向而去。
楚州原叫建宁,晋灵帝永隆末年,高薛铁骑南下占领了江北,绞杀灵帝萧晁,萧氏王朝被迫南渡,江南世家迎灵帝之子萧煊于建宁登基,年号“延和”,从此大晋偏安江南三十余年,而后永嘉帝萧季钧登基,大晋才开始北归之路。
永嘉三年,大晋南北重新一统,萧氏回归旧都长安,建宁便被改名为楚州,归江宁郡辖制。当初延和帝依照长安一百零八的制式重新修整了楚州城,又将昔日太祖皇帝在楚州营建的行宫进行了重新的修缮,而今的楚州虽然已经不再是大晋的政治中心,但它毕竟当过大晋三十余年的首善之都,气势恢宏的宫苑依旧矗立,抵御外敌的城墙也依然高耸。
在靠岸的那一刻,姜见黎感受到了大晋昔日旧都这一庞然大物的压迫。城垣连绵,远处的高墙隐没如注的暴雨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天色昏沉,前方的路不好走,姜见黎正犹豫要不要在此时下船,忽然岸上传来了一阵喧嚣,雨声这般大,她竟还能听到穿透雨势而来的马蹄声,怕是来得人不少。
“姜主簿,岸边来了一队人马。”傅缙从外头钻进船舱,广袖衣袍被雨水浸湿了大半,人却一丝狼狈之色都没有,真是好定力。
姜见黎走到窗边用手轻轻推开一线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了被暴雨打湿拉冗在杆头的赤色旗。
傅缙神色肃然地开口,“主簿,是江南道府军的军旗,因江南道辖下江宁郡楚州为留都,大晋十道一府中唯有江南道的府军旗是赤色。”
“哦?”这一点姜见黎倒是不曾知晓。
“臣祖籍浙安郡,浙安也属江南道,故而臣才了解一二,”傅缙稍稍解释后,忍不住纳罕,“江南道府军出现在此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岸上那伙人看着有上百,若没看错,这伙人的视线几乎都落在船头的特使旗上,指不定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消息倒是快。
姜见黎命人取来伞,想了想又拿起了案几上的濯缨佩在腰间,“下去瞧瞧。”
还真被她猜准了,岸上这伙人,的确是冲着他们来的,至于是来者善还是不善,尚不能确定。
姜见黎一手撑伞,一手按在濯缨上,缓步下了甲板,对面为首的一人先是骑在马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待目光撞上她腰间的濯缨,神色骤然一变,急切地下马上前,“敢问,可是特使驾临?”
“某司农寺主簿,姜见黎。”姜见黎微微颔首示意。
“臣江南道行军总管旗下副将孟识,奉仇总管之命率军前来迎接特使。”对面的人自报名讳,态度恭敬地朝她拱手见礼。
江南道府军副将的官位比她一小小司农寺主簿高出二品,按规矩她不该受礼,只是她腰上挎着濯缨,又手持天子特使符牌,孟识的礼她可受,也不能全受。
姜见黎向右偏过半个身子,将濯缨展露出来,这样一来,孟识的礼便算是行给这把数待帝王的佩剑的。
孟识行了礼,上前接过姜见黎的伞,“特使,仇总管早已扫席相待,眼下雨势大,还请您乘坐马车随臣等入城。”
“有劳,”姜见黎回头,用眼神示意孟识,“这是太仓令,昭兴元年的探花郎,也是此次赈灾的副使。”
孟识反应过来,急忙道,“原来是副使,还请您同姜特使一道乘坐马车入城。”
孟识初次见傅缙,却并未同寻常人一般夸赞他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什么的,因而傅缙对他的印象不错,难得温和了颜色,朝孟识拱手,“有劳将军。”
只有一辆马车,傅缙只能同姜见黎挤一挤,二人从北往南这一路上交谈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傅缙不主动寻姜见黎说话,姜见黎也不会主动搭讪,之前他们赶路时各乘一骑,即便渡江之时同处于一个船舱,那也是同其他人一道,像眼下这般单独相对的情形,还是头一回。
傅缙坐在马车左侧,姜见黎就可以往右侧的马车壁旁靠,总之在这狭小的车内,有多远她就要离傅缙多远。
傅缙早就觉察到姜见黎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之前路上没寻到机会言明,眼下倒是尚可。
斟酌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抬起头偏向姜见黎的方向欲言又止地看了四次,看得姜见黎毛骨悚然,往马车角落深处死命地缩。
傅缙左手握拳抵着鼻尖轻咳两声,“姜主簿。”
姜见黎警惕地看过去,一言不发。
“姜主簿,你误会了。”
姜见黎的目光变得更加谨慎。
“下官不知何处得罪过姜主簿,”傅缙当着姜见黎的面,迎着姜见黎一点就炸的目光,格外认真地仔细思索,最后因思索不及徒劳无功而叹了口气,“姜主簿似乎对下官,有敌意。”
“没有。”姜见黎矢口否认,“太仓令多心了。”
“下官并未多心,”傅缙言之凿凿,“姜主簿一直都在躲着下官。”
姜见黎很想往他脑子上呼一巴掌,然而不能,因为她提醒自己,对面这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成为萧贞观的夫婿。
“果然让下官猜中了。”傅缙再次叹了口气。
姜见黎深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看上去格外镇定,“太仓令为何忽然这般问?”
傅缙郑重地朝姜见黎一揖首,“下官虽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姜主簿,但是下官愿意向主簿赔罪,请姜主簿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同下官冰释前嫌。”
姜见黎闭了闭眼,忽然间,她觉得萧贞观脑子不好。
“太仓令您实在多虑,”姜见黎寻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由头向他解释,“你我相见不过几面,不甚熟悉也实属正常。”
傅缙一副看穿了所有的神色,“既然姜主簿不愿提,那么下官便不提了,下官只是想同主簿说,此行我们是为赈灾而来,应当同舟共济,若是姜主簿一直躲着下官,我们之间又该如何守望相助呢?”
姜见黎抱臂坐直了身子,顺着傅缙的话接着道,“我本想进了楚州,再同太仓令细细商谈一番,既然太仓令先提了,也省得我多此一举了,请太仓令放心,我对太仓令并无偏见,我们同朝为官,该如何,便如何。”
“有姜主簿这番话在,下官便放心了。”
马车之中恢复了平静,马车外隔窗传来孟识的声音,“特使,我们这就要入城了。”
第六十四章
越往楚州城内走,雨势就越大,天像被捅了好几个硕大的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马车篷上浇,姜见黎坐在车内听着外头的雨声,有好几下声音听上去都像天在往下砸刀子,让人忍不住怀疑车篷会被捅穿。
“楚州的雨比下官预想的要大得多。”傅缙一脸担忧地望向姜见黎,姜见黎的面色并未比他好上多少,正敛眸沉思着什么。
稍稍一想,傅缙就明白了。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城中情形如何。”外头乌云滚滚,没有日光,马车里头也昏暗得紧,傅缙盯着车窗,却什么都看不见,“希望城中粮仓尚能保全。”
姜见黎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傅缙所言正戳中她最为担心之处。
江南地区最大的转运仓,隆化仓,就在楚州。
“太仓令接管太仓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有没有收到地方呈上的奏疏,其中可有提到隆化仓?”
大晋粮仓分为三种,一种叫做太仓,太仓设于战略要地,其中存粮皆为军粮,非军用不得出粮,第二种叫做义仓,义仓大小等级不一,大到郡州,小到县城,都会有义仓,义仓统归户部辖制,实际事务归地方管理,发生天灾人祸之时,各地依照所需从义仓调拨粮食进行赈灾,还有一种粮仓叫做转运仓,转运仓既做军用,也做民用,当大战一起,或地方发生大灾大祸,太仓与义仓的存粮难以应对之时,便会起用转运仓的粮食,转运仓多设于江河湖海等水运发达之地,便于起用之时其中粮食可由水路运往所需之地。
转运仓也归司农寺太仓署管理,但太仓署并无起用转运仓之权,若要从转运仓出粮,必得由天子亲自下诏。【1】
姜见黎口中的隆化仓建于承临五年,是长江南岸最大的一座转运仓,之前南方诸郡遭遇雪灾,各地义仓存粮不够之时,萧贞观就在萧九瑜的提议下,从隆化仓调拨了五万石存粮运往各地,缓解灾情,此次姜见黎听从萧九瑜之言,从楚州登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隆化仓在此。
民以食为天,楚州既有江南最大的转运仓,转运仓中存粮无数,若是隆化仓情形尚可,那么于稳住江南灾情将极为有利。
只是眼下这样的雨势,让姜见黎不得不做起最坏的打算。
“也许是下官多虑。”傅缙的安慰苍白无力,姜见黎需要的也不是避重就轻的安慰之言,她需要知道隆化仓实际的情形。
“姜主簿想了解隆化仓,下官陪同您一道去瞧瞧就是了。”
姜见黎沉默不语。
她担心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隆化仓是他们想看,就能看得彻底的吗?
愁眉不展之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孟识的声音再度从马车外传来,听上去惭愧又焦急,“姜特使,前面有一座石桥被连日的暴雨压垮了,这条路行不通,我们怕是等往回走,从另一条路前往道府。”
姜见黎倾身上前打开了车窗,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向前方望去,雨势太大,视线模糊,隐隐约约地,她只能瞧见不远处有许多短曳打扮的人在往一处抗沙袋。
孟识被姜见黎的动作一惊,急忙拍马上前劝道,“特使,雨太大了,您还是赶紧回马车躲一躲吧。”
又继续看了两眼,姜见黎才缩回马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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