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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萧贞观已经带着青菡走了过来。
“衣衫不整”四个字落在萧贞观耳朵里,颇为尴尬。
二人隔着半人高的篱笆墙四目相对,姜见黎嘴角抽了抽,微微躬身,“陛下安。”
管事见状,识趣地退下,姜见黎只好自行打开篱笆门,让萧贞观入院。
院内胡瓜的爬架早就被拆了,地里空无一物,光秃秃的,只有两棵槐花树立着。见着此情此景,萧贞观的脸色有片刻的凝滞,似乎不大明白,为何她只是几个月没来,这院子就同之前天差地别。
这座篱笆小院是个一进的院落,前面同后面是一般大小的园圃,中间是一座面宽三间,进深一间的屋子,最左边一间是姜见黎的卧房,最右边暂且充当书房,中间算作厅堂,可在此间用膳。屋子外,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面宽两间,进深一间的茅屋,右侧的两间茅屋一间为膳房,一间为柴房,左侧的茅屋一间为浴房,一间为仓窖。
只是个农庄上的小院,同太极宫勤政殿相比,可以说是简陋得如断壁残垣,连个专门的待客堂都没有,从前在满院的葱绿点缀之下,尚算有一番野趣,而今光秃秃的一片,瞧着更加破败了。
萧贞观站在篱笆前犹豫了几息,脑中却已经飘过了万千思绪。
她思来想去,对姜见黎眼下的钱库担忧不已。她一路走来,都没在庄子里看见几个人,本就觉得奇怪,再看见这堪废墟的茅草院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见黎定是没钱了。
之前她的钱财来源是王府,所说王府会给她月例,但她与阿玥不同,阿玥手中有大把的姜氏产业,而姜见黎,据她所知,唯二的两处产业还是她入司农寺后,阿玥送的贺礼。
去岁又是雪灾又是水灾、旱灾的,万方楼的生意不好做,庄子上的产出怕是也寥寥无几,司农寺的俸禄能有几个钱?哪能同时维持两处产业的日常开销?
她怕不是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而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姜见黎忽然被叫醒,披了件披风就跑了出来,披风下头只着中衣,眼下四肢都快要被冻僵,萧贞观却仍有心情打量她荒芜一片的院子,也不知要打量到何时。
趁着萧贞观不注意,姜见黎暗自跺了跺被冻得发麻的双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萧贞观一直暗中留神着她,她一有动静,萧贞观就忍不住看了过来,欲言又止地问,“你怎么了?”
姜见黎不欲同自己过不去,便实话实说,“外头有些冷,陛下不若先行进屋?”
萧贞观恰好想进去一探究竟,于是顺口接道,“还是数九寒天呢,是有些冷,姜卿穿得淡薄,先进去吧。”
茅草屋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屋里虽然没有火盆更没有地龙,可比外头暖和了不止一点。
姜见黎左看右看,将萧贞观请去了书房,“陛下,臣尚未洗漱更衣,恐有失礼数,请容臣下去整理衣冠。”
萧贞观早就发现了她披风下面的实情,遂点了点头道,“姜卿自便。”
姜见黎往对面的卧房去了,书房里头就只有萧贞观与青菡二人,萧贞观有心探询姜见黎是否有难处,在书房里头东看西瞧。
书房里头大部分都是萧九瑜送的农书,以及姜见黎平素从四处搜集而来的各类种植要义,萧贞观看不大懂,略翻了几页就将其合上,压在书下的堪舆图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堪舆图上详尽地绘着姜见黎对万作园的构想,其中许多处都有丹砂笔涂改的痕迹,其中一处格外凌乱。
萧贞观低下头去仔细观察被反复涂抹的那一片地方,丹砂笔深浅不一,这意味着它是被先后涂改的,幸而涂改的不是很均匀,依稀能够辨别丹砂覆盖之下的字迹。
辨认了一会儿,萧贞观的双颊渐渐发红,面色意味难辨。
她看请了那些被涂抹掉的字迹,是姜见黎的字迹,无一例外,都写了油菜花田四个字。看着这深浅不一的痕迹,她已经能够想到姜见黎在划定这一片试验田时的纠结之心。
大晋有大片的油菜花田,油菜花在大晋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何必非得在万作园中种出一片来?
是因为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油菜花吗?
姜见黎想在长安给她种出一片油菜花来?之所以反复涂抹掉,是因为觉得此举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可是最终姜见黎还是将这一片上好的地划定为油菜花试验田,也就是说,在长安种出油菜花这件事,在姜见黎的心里格外重要,重要到她宁愿背负假公济私的罪名?
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萧贞观的心里一闪而过,很快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姜见黎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铁了心要建功立业往上爬的人,会只为了博得她的欢心就在万作园中让出这么大一片花圃?
姜见黎又不傻,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一贯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吗?姜见黎怎会觉得在长安种出一片油菜花就能让她给她升官加爵?
因此,定是她想多了。
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却仍不甘心似的,双目紧紧盯着堪舆图,想要寻出另一番证据否定自己的否定。
可只是一份堪舆图而已,上头的文字寥寥无几,除了姜见黎那无处隐藏的也信,哪能再瞧得出别的什么。
姜见黎回到书房时,见到的就是萧贞观愤愤不甘地盯着她那份堪舆图的图稿在努力搜寻着什么。
一份没来得及处理的废稿,有什么好瞧的?
姜见黎缓缓走了过去,“陛下?”
萧贞观一惊,连连后退两步,做贼心虚似的挺了挺腰背,“姜卿更完衣了?如此之快?”
姜见黎叉手道,“不敢令陛下久候。”
“无妨,”萧贞观恢复了镇定之色,负手从书案后踱步而出,旁敲侧击道,“姜卿这院子,同朕上回来时不大一样了。”
“回陛下,正是冬日里农闲之时,外头才格外荒芜。”
萧贞观将信将疑,既然姜见黎无意诉说,她也不便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朕,出宫散心,路过此处,故而进来同姜卿讨碗水喝。”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这处庄子偏僻,堂堂天子来这里散心?
不过姜见黎也不拆穿萧贞观,她装作自己当了真,恭声询问,“陛下想用茶?不知想用什么茶?”
萧贞观差点脱口而出“腊梅引”,不过她及时打住,因为须臾之间意识到,若是庄子上没有腊梅引,而她金口一开,姜见黎就得派人出去寻找购置腊梅花,如此兴师动众不说,还回令眼前这个人破费。
她不能再让姜见黎的处境雪上加霜了,便道,“随意些,姜卿不必拘礼,有什么朕便喝什么。”
姜见黎想了想,取来了一罐腊梅,在书房里架起了炉子。
萧贞观闻见腊梅的香气,撇过头去勾了勾嘴角。
青菡原本就像个木头一般矗立在角落里,此刻巴不得自己当真变成根木头。
“陛下,腊梅饮喝吗?”姜见黎开始煮茶时,才想起询问萧贞观,若是煮了后,萧贞观不喝,那岂不是浪费了她的腊梅花?
“朕既说了随意,便是你煮什么朕就喝什么。”
今日萧贞观格外好说话,姜见黎一边煮茶,一边思索个中缘由。
姜见黎在思索之时,双眼的眼尾会微微下压,萧贞观无意中觉察到了她的这个习惯,此刻一见,就知道姜见黎的脑中在想着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不信她那番“路过”的说辞,在猜测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可真正的缘由,怎能让她知晓。
第九十九章
二人许久不曾对坐,萧贞观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她不敢抬头,只敢将视线落在姜见黎煎茶的双手上,而姜见黎专心致志地鼓弄腊梅,也未曾发觉萧贞观数次欲言又止。
一时无话,唯有一股不自在的尴尬在书房中弥漫。
茶水滚过,壶中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水面每泛起一个水泡,萧贞观的心就跟着水泡的炸裂跌宕起伏一番,如此过了许久,她便有些按耐不住。
“姜卿煎茶的手艺越发娴熟了。”
姜见黎的手一顿,半抬起眼眸看了过来,“同宫中司茶女官的手艺相去甚远,陛下不嫌弃便好。”
一盏茶呈送至手边,萧贞观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曾似乎嘲讽过姜见黎不通茶道,鄙薄粗陋……
大半年前的事儿,姜见黎至今还记得,记得不说,逮着时机便要从言语上讨回来,这性子,还真是没变。
睚眦必报。
可萧贞观却对此没了厌恶,淡淡地付之一笑,坦然道,“司茶女官煎不出姜卿这茶,”她抬起茶盏嗅了嗅,“你煎得比宫里头的要浓些,不知是何缘故?”
“臣不懂什么茶道,就连往茶炉里头放多少花茶,也是一贯随心,”姜见黎往壶中添了些冷泉水,“想是这回花放得多了些,陛下才觉着香气浓厚。”
萧贞观浅浅饮茶,哪怕喝得慢慢悠悠,巴掌大的茶盏里头茶水也很快见了底,姜见黎见状又给她斟了一盏。
总这么喝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萧贞观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迟钝的动作暴露了她的为难与不知所措。
姜见黎冷心冷情,冷眼旁观,萧贞观不开口,她就打算一直放任下去。
总归焦急的不是她,尴尬的也不是她,她想看看,萧贞观能坚持到几时。
比她料想得久,待到日上中天之时,萧贞观挫败地搁下茶盏,起身意欲离开,姜见黎安安纳罕,却仍不动声色地送她离开。
要论试探一道,她还从未输过。
今日天晴,日头升了上来,外头便不如晨间寒冷,可姜见黎不喜着厚衣,衣裳淡薄,一出屋,冷不丁就打了寒战。
萧贞观迅速瞥过一眼,皱着眉对姜见黎道,“姜卿为何不着棉衣?”
姜见黎叉手回答,“臣不喜着棉衣。”
“可外头天冷。”
“屋里头并不算冷。”
萧贞观双手交叠在腹部,左手手指隐在袖中,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在姜见黎开口之时,她很想将这只玉镯褪下给她,她不是没怀疑过姜见黎眼下的困顿,但她没料到姜见黎竟困顿到连棉衣都穿不起的地步。
阿姊不是平素里对她不错吗?一点钱财都没给她留下?
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可那一步却始终没有跨出去。
萧贞观假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天空,用自以为惊讶的恰到好处实则漏洞百出的语气道,“竟至午时了?”
“是,午时了。
萧贞观站在廊下等啊等,姜见黎仿佛忽然变成了哑巴,还变成了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继续往下说。
没法,萧贞观只能“自作多情”地开口询问,“眼下再赶回宫中,怕是会错过用膳的时辰,也不知姜卿这里方不方便?”
姜见黎当真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萧贞观想立刻离去,可依旧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等待姜见黎那个不确定的答案。
她觉得姜见黎是有胆量拒绝她的,她决定如果姜见黎胆敢驳了她的面子,她就绝不多管闲事。
“臣这里自然是方便的,只是粗茶淡饭,怕陛下您吃不惯。”
这是姜见黎郑重思索之后的答案,听上去格外诚恳,萧贞观却清楚,不过是敷衍之言。
不过她并不想回宫,眼下又无处可去,倒不如留在这里,至少姜见黎做不出逼婚这种事儿。
“那便有劳姜卿。”
“是,烦请陛下回书房稍候片刻。”
膳房在左,姜见黎穿过前院时,状似无意地侧头往萧贞观站着地廊下望了望,萧贞观仍旧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犹如一棵正在独自忍受凄风苦雨的树。
宜秋轩中添置的物件越来越多,原先空荡荡的院落,正在逐渐变得有人气。
姜见黎一日里至少要来一回,每回来时,不是给魏延徽带来京中时兴的吃食,就是给她送些日常用物。
王府很大,魏延徽至今还没来得及将整个府邸逛完一圈,王府也很小,主子就剩了姜见玥一个,魏延徽除了同自己的阿姊说话,也无旁人可相交,而姜见玥一日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王府大小庶务,能陪伴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原先还有个扶萝院能吸引她的主意,可是姜见黎大年初三就跑去了城外,一副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而今她只能待在院子里看些闲书,无聊透顶不说,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同她前来长安的初衷背道而驰。
连序总是劝她出门走一走,可她才刚进府,在府中已经逛过几回,不能再继续招摇过市。
丢下手中的书,魏延徽将头靠在窗棂上,望着廊下的风灯发呆。
宜秋轩的每一盏风灯都十分精致,每一盏都是她的阿姊为她精挑细选的,每一盏的样式都不尽相同,每晚一到点灯之时,风灯上的纹案被投在连廊的墙壁上,行在其中,宛若置身花海。
这是她在楚州家中不曾看过的景,而这景,得益于她的阿姊姓姜,她才能看到。
冬日里头的阳光不热,但是晒得久了,仍就令人感到眼前发黑。
魏延徽闭了闭酸涩地双目,问连序,“今日阿姊怎么还没有过来?”
连序派人出去打听,半晌才有人回禀,原来姜见玥一大早就去城外巡视庄子去了。
“阿姊出城,怎么无人告诉我?”魏延徽将手中的书翻折几下,书页在她手中卷了边,瞧得人心烦意乱。
连序犹豫了一番才告诉魏延徽,“娘子,婢子听闻,黎娘子的庄子原是县主送的,想来同王府其他的庄子挨得很近……”
阳光落在卷边的书页一端,翻折出了阴影。
“哦?”魏延徽淡淡地反问,“是吗?”
萧贞观并未回书房去等候,而是一直站在廊下。
院子里光秃秃的,除了两棵槐花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她还是站在屋檐下看了许久,哪怕树上一片绿叶也无,就这么看着,这么站着,都觉得清净。
太极宫里是如此得喧嚣,她想要一时半刻的清净。
姜见黎透过膳房的窗看了萧贞观两回,但都没有被觉察到,调着的糖醋汁的手渐渐缓了下来,她盯着硕大的鱼思索了一会儿,放下了糖醋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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