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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记得他还在第三星系的时候，他那满身机油的老爹总爱把他抱起来放在机甲巨大的骨架上，让他吊在上面玩单双杠。
那个兴奋的机械师老爹老是和还不懂事的他描述着自己的猜想：当传动系统满负荷运载时，这些由中空金属造就的钢铁骨骼能弯折到人类无法想象的程度，到那个时候，就算是最轻盈的舞蹈家做出的动作就都没法媲美这样的场景。
斯特林深吸一口气，机翼舒展如同鸟类的双翼。他现在懂了。
传动系统100%负荷运转，反应速度提升50%，速度上限提升，机甲能源库压力急剧上升！
林衍看着那架本应笨重如巨象的机甲瞬间俯冲，像凶猛的禽类一般在漆黑的太空划下一道弧线，电光和火花一齐喷涌而出——斯特林在高速俯冲的失重晕眩状态里再度预热了那架超电磁式榴散弹重炮！
一时间极不规律而迅捷的激光穿透太空，打击面宽广而无可避免。尼古拉斯皱起了眉头，拎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卡尔，跃出了已被斯特林手里重炮喷薄而出的激光笼罩的扇形区域，随即背后的一柄长枪再次出膛，往斯特林的机甲对冲而去。
但为时已晚。斯特林一抬枪口，机甲双臂变幻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弯折角度，整体伸展得像一个钢铁做的舞蹈演员，旋转着将高能激光扫向了尼古拉斯。
在恒月击碎斯特林机甲上的动力炉那刻，耀眼的电弧也严重击伤了尼古拉斯的右臂，击落了他那只手里拎着的卡尔。
斯特林的世界天旋地转，驾驶舱巨震，差点把他震得咳出一口血来，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飞了出去，但居然还没断线出局，只剩一句喃喃的声音回荡在尚还运作的通讯系统里。
“我这表现比你好多了吧？只知道耍帅的花架子见习骑士！”
尼古拉斯恼怒地让自己的长枪尽数出膛，全部推向了那个不知死活螳臂当车的少年——他是见习军人，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机械师废了只手！他从来没想到会在一个柔柔弱弱的机械师身上吃这么大的亏！
但当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将命令发出的那刻，他激灵了一下：长枪一出势必要等它减速，不能立刻返回！
他现在武器库空了！
斯特林遥遥地对尼古拉斯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笑容还是那么狡黠：“我故意骗你枪的啊见习大师！”
“兄弟到你了！快狠狠地砍他！”
“嗯。”林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尼古拉斯的身后，将激光刀放上了他这具人形机甲的脖颈上，“你这招太炫了，省了我不少事。”
林衍这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以他一个人这种轻量型的机甲，对付那样一具装备了重型追踪长枪的机甲，如果没有斯特林在一旁吸引注意力，想要近身得费好一番功夫。
尼古拉斯吼叫着：“不！”
激光刀白光一闪，人形的机甲身首分离，胸腔里的驾驶舱顿时分解。
“对抗赛到此结束！林衍同学和斯特林同学，恭喜你们晋级。”
林衍呼出一口气，朝斯特林也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算是回应刚才战场上的斯特林。
尼古拉斯理解完全错误了，斯特林这个手势不是在向他挑衅。在第三星系的机甲师群体里，这个动作表达了最亲密无间的配合度，表达了对战友最真诚的信任：
“敬我们共同取得的胜利！”
第29章 雨夜
斯特林结结实实地又脑震荡了, 比赛一结束就被拉进了医疗舱。
林衍看着担架上晕头转向的少年，叹气道：“你这么拼命干什么？我又不会输，也不会嫌弃你拖我后腿。”
斯特林笑得鼻青脸肿的脸上开了朵凄惨的花：“你不嫌弃是你要证明的事, 我不弱是我得证明的事。”
“小伤罢了, 休息一天爷还是一条好汉！”
医疗舱被医疗机器人吭哧吭哧地推走了, 林衍的肩上一重，程渊在那上边搁了一只冰凉的手, 皮肤的温度把他的脸颊冻得一激灵。
“这小子, 挺不错的。”程渊抬了抬下颌，示意斯特林的医疗舱背影, “有血性，很多上了战场的人都未必能有这样的表现。要是经过战场的锤炼，至少也能是一方守将。”
“我看不少观赛的军官都很喜欢他，问我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你们两个天才捡出来的。”
林衍抿着嘴唇笑得很浅："如果有长官欣赏斯特林, 也是一件好事。"
“他很优秀, 适合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来到首都星军校的学生们, 无一不想得到长官的青睐, 这样最差也能跟在大人物身后当个文官，以后无论继续从军还是只混个资历, 有这份履历都会很光鲜, 足够在第一星系横着走。
按今天斯特林的这番表现，今后的前程基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林衍想着, 他本身在赛场上放任斯特林表现, 也是这个意思。
一次对抗赛, 对于想拿冠军的人来说，只是一级普通的台阶，踏上了就算是胜利。而在一些人的一生, 这场战斗就能让他直接踏上命运的舞台——有人能看到，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如雪片般飞来。
那可是第三星系出来的优秀机械天才，应该让他有大放异彩的机会。
程渊几乎是看着林衍长大的，对他在想些什么基本能猜个清清楚楚。
“......纪潭将军如今在第三星系，身边正好需要一个清楚当地状况的副官。”程渊拍拍他的肩膀说，眼睛看着林衍，“斯特林如果愿意，等他出了院，就可以去那边见习。”
林衍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是很意外，但略有一些为难：“哥哥，我看还是这学期所有彻底结束之后再提这事吧。斯特林一听之后再也过不了休假的日子，肯定会跟我翻脸。我可能要花一段时间说服他。”
程渊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也是，交给你了。如果说服不了就让我来，学期末纪叔叔回来让他扛上机甲带出去就好，他是带实习生的一把好手。”
两人面对面注视了几秒，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
“......现在回去吗？”林衍笑够了，从善如流地问，“这场比赛结束以后有一段不长的休息期，比不上休假，但也足够我休整了。有什么需要我买的吗？”
程渊快速瞄了一眼个人终端，露出一个不胜烦扰的表情：“......要加班。”
这两个人就像东方玄学里说的“命里犯克”一般，时间轴老是对不到一起。林衍无言半晌，只好认命般提起手里的背包：“那好吧，我自己随便吃点。”
那双冰凉的手却仍旧没有离开他的肩头，触感和某人的眼神一样如影随形。
“不，我会回家。”程渊回答，似乎是怕林衍不相信一般，补充道，“倒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务，只是有些东西落在外面了，我得去红枫星亲自取。”
“什么东西？”林衍下意识问出了口，察觉他哥哥的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诺玛的备用能源。”程渊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脱离自己的本体太久，不经常为她补充一些本体能源的话，她就没法主动开机，就算你善解人意地让她充满了电，也没什么作用。”
林衍一听，后知后觉地发现最近确实身边安静了不少。
“那就这样，回见。”程渊扬手一挥，银色的钥匙泛光一闪而逝，落进林衍的掌心。
“家庭管家帮你清洗衣服的时候，把兜里的钥匙拿了出来。”程渊冲他示意，“早上摸玄关旁边的柜子上没？它喜欢把房屋主人落下的东西放在那里。”
“我知道了。”林衍收紧手指，把那枚金属制品笼在掌中，“原来哥你就算喝醉了，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
这话透着的打趣意思很浓，程渊摸了摸鼻子，眼角的笑容一直没淡下去。
有些人天生就情绪很浅，无论爱恨都不及眼底。但林衍想，如果是为了他哥哥，他愿意当一个情绪激烈些的二货，多说一些蠢话和玩笑话，只为了让程渊的眉宇间更舒展些。
“我会等你回来。”林衍说。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林衍没让家庭管家把灯全都打开，无聊地在只有月光的客厅里走了两圈。
之前还没感觉出来，这个家没了诺玛的存在，还显得挺寂寞的。
林衍随意地坐在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上，背靠着可变形的面料，发起呆来。
他很喜欢这扇明亮的窗户，可以看到首都星上空最绚丽的星带。还没上军校之前，他只是在第二星系的普通学校就读，像很多平常的学生一样，上一些普通的课程，放学后总是坐在这里，沉迷于个人终端里的幼稚小游戏。
林衍微微偏转视线，很容易地看到了一旁触手可及的矮柜，深处是一大摞精装的纸质书籍。
科技空前发达的星际年代里，纸质书籍早已被当场古董束之高阁，而林衍从尘封已久的记忆里得出了结论：这些书是很多年前程渊的收藏品，他们的家还在第二星系那会，他就记得家里有这么一个小柜子。
只是程渊从来没在自己面前碰过它们。也许阅读是他在进入军部之前的爱好？
好奇心作祟，他探身过去，拉开了透明的柜门。
胡桃木做的内格落满了薄灰，就算是已经放进书橱、恒温保护，脆弱的纸质书页还是显得有些泛黄而易碎。林衍轻轻地拿出最上面那本，吹掉封面上的薄灰，烫金的“L”在夜色下泛着灿烂的光。
“这是……外文诗歌？”林衍有些意外，看了看书橱里别的书，基本都是一些诗集。
如果被别人发现，可能还会怀疑这些书的主人热衷于古典文学，想成为吟游诗人。
林衍将手里的书翻开，略略扫了几眼，长短错落的诗句映入眼帘——词汇简洁，但语言抽象，意境晦涩，看了就让人打哈欠。
林衍将书盖在脸上，在黑色的视野里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象着程渊看书的模样：微微垂着头，肩背挺直，手指托着书页翻动，也许看到精彩的地方时会挑一下眉？毕竟他在惊讶时，经常下意识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林衍想象得昏昏欲睡时，脸上一轻，书被刚进门的程渊提走了。
他的眉头上扬，弧度是令林衍最熟悉的那个角度：“怎么不开灯在这睡着了？”
林衍脱口而出：“我找个地方发呆，等你回来。”
“……别睡在这里，万一着凉怎么办？”
程渊哭笑不得，只好揉了揉林衍的头顶，眼神轻轻地落在手里的书上，随即偏开视线。
“没想到哥哥你有这么名贵优雅的收藏啊。”林衍专注地盯着程渊，“但我可能不太懂，刚看前几页就睡着了，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程渊失笑，他在外面令行禁止，但在家里、在林衍面前一直都是随和而充满温度的样子。
他将书再度塞进胡桃木书橱的暗格深处，任凭灰尘在空气里纷飞，接着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
“我开灯咯。”程渊将手指笼上林衍的眼睛，防止他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被强光刺激。
灯光终于铺满了整个房间，显得暖融融的。
林衍缓慢地眨眼，浓密的眼睫在程渊冰凉的掌心上轻轻搔了好几下，像小猫撒娇挠人一样无害。
他突然感觉这个夜晚珍贵无比。如果没有帝国，没有联盟，没有所担心的一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像永远处在这个夜晚里一般，平淡，和谐，温暖。
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浮现在林衍的心间，迫使他伸手拉住程渊的衣角，鬼使神差地开口：
“哥哥，我想快点长大，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和你一起回第二星系那个小小的房子里，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到那时我们可以买一个巨大的书柜——像老派藏书馆那样的，你想装多少书就装多少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可以很悠闲地度过每一天。到那时，我就随时可以来打扰你，缩在你身边打无聊的小游戏，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林衍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我知道哥哥你喜欢满宇宙跑，回第一星系也好，去第三星系也罢，我都不在乎。你不忙的话就回来，我会天天窝在家里钻研家庭管家系统，这东西不仅可以让家里充满温度，还能应用到市场上，挣一笔大钱，足够我们后半生了。”
“到那时，三餐我都会做你爱吃的，房间会天天亲自打扫，每晚床头会有一杯热牛奶——你要是不在，我就一个人喝两杯，下次再为你准备。哥哥要是在外面呆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用担心家里没人，我会一直都在。”
“家就该是这么一个温暖的地方，不是吗？”
话一出口，林衍感到了些许后悔。毕竟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学生，有什么资格承载这么大的愿望与梦想。
“抱歉，哥哥你就当我是在开玩——”
一小片阴影降临在林衍的脸上，他仰起头，那是程渊的拥抱，轻柔而美好，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灯光被他承接的夜里，他说：“我不能给你保证，承诺太重。”
“承诺”这个词他咬得那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等我把第一、第二甚至第三星系都变成温和的宜居城市，所有人都能在固定时刻到家，每天房间干干净净，有爱的人在家里等他们。在做到这些以后，在一切结束后，小衍，我们都能过上你想象里那样的生活。”
程渊将林衍紧紧抱在怀里，“到时候我不会经常离开你，我会像现在这样，一直陪着你。”
夜色帷幕一般垂降下来，冷色的月光被阻隔在落地窗外，泛着幽幽的光。风雨欲来，大公阁下派来的人在敲门，雨声里传来空旷的回响，但程渊按住林衍的肩，轻声说不用理会。
只有星带在头顶闪烁，像永恒的凝视。
......
“他都没让你进屋吗？真让我失望。”
亚修斯将盛满香槟的杯子搁在托盘里，面容冷峻。
“看样子先锋军是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征战了，这几个月的好意看来还是成了一场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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