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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握着程渊冰凉的手,苦涩地提了提嘴角。
在战斗时第一反应就是亲自上场掌控全局,而不只是满足于当一个坐镇后方的首脑。
因为过于自信,过于刚愎自用。
但程渊从未承认,人不同于机甲,随时就可能死去。像现在这样。
林衍终于意识到,他的哥哥在那副倨傲又恶劣的皮囊下,藏着一套多么凶恶的三观和战斗守则。
“太傲慢了。”林衍咬牙切齿地、无声地喃喃,“怎么能这样?”
“无论是审判还是宽恕,走的路是大道通途还是无间地狱……”
“原本都应该是我亲自为你决定的,哥哥。”
……
机械运作的声音听起来平缓而富有规律,意识里只有这一种声音存在的话,思想也会放松下去,专注而散漫地跟着它发呆和做梦。
程渊梦见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闭着眼在沙发上小睡,那时候林衍还是个普通的学生,每天下了课就挤在自己身边打掌机游戏,而自己偶尔会在这样安静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休息一会。
诺玛曾经认真地跟他分析过,那时自己的睡眠质量是历史最佳,原因未知。
但……也许跟触手可及的,那个少年的存在感有关。
程渊心神一荡,呼吸频率和检测仪的曲线同步波动了一下。
记忆归拢,不再是泛黄的回忆,而是穿越数年时光,抵达不久前的并肩战斗——
程渊眼皮微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病房整洁干净,仪器上印的是先锋军基地的标志。
“居然回来了。”程渊有些惊讶,心底思衬道,“亚修斯发什么疯,这次这么慷慨,直接批准我暂离首都星?”
终端震动了两声,诺玛幽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队长,很高兴能看到您还活着。”
战术人工智能怎么会有谴责的语气?程渊假装没听懂,若无其事地偏开头去,假装天花板上有引人注目的东西。
冰冷的指尖突然覆上一层温暖的体温。程渊愕然地眨了眨眼,只见床头的人晃动了一下,将脸靠了过来。
“哥哥,你总算是醒了。”
最不详的预感成真了。程渊将眼神彻底放空,假装耳聋。
战场里能上天入地的上将此刻彻底哑了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少年。
程渊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行为悲从中来,索性眼不见为净,专心营造起高冷人设来。
谁知外头人都吃的这套,在家里一点也不管用,林衍无视了他的沉默,盯着程渊的侧脸,专心地为他搓起手指来。
程渊有一个小毛病,就是起床的时候容易低血压,动作急了容易头晕眼花。
这是个麻烦的毛病,需要细心才能调理,才能稍微养好些,但这富贵病家门不幸,生在这样一块混不吝的钢板身上,直接被患者本人彻底无视,任由其自然生长。
医疗舱不会说谎,忠实地为林衍呈现了他哥哥此刻的生理数值:“血压较低,体温较低,请问患者是否不适?是否需要额外医疗措施?”
“不。”程渊下意识拒绝。
林衍居高临下地盯着程渊的脸。他的性子一向随和,眼角老带着微微的笑意,但不高兴的时候稍微沉下脸色,面上的温和一扫而空,眉眼间竟然自带一股阴沉感,温柔的少年气褪得一干二净,锋芒毕露。
他就这样盯着程渊,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握住程渊的双手,自指尖一路按揉到掌心。
长期在太空滞留的人,接触不到光照,皮肤通常都是白而透明的,像早春湖面照得透的冰层,似乎稍微用点力气,就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但林衍很小心,没让对方感到一点不适。
程渊从未体会过这样细致如贵族一般的“服侍”,冰凉的手被捂热后,似乎连低血压带来的不适都减轻了不少,他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呃……”
林衍还是不说话,只是冷着脸摁了下医疗舱的屏幕,橙色警报熄灭,机械臂送上一杯电解质水——温热的。
程渊就算情商再低,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将玻璃杯拿了起来。
他仰头吞下电解质水的时候,下颌线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手指因低血压带来的无力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林衍的眼神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杯子给我吧,我喂你。”
“喝完了。”程渊饮完了最后一口,把玻璃杯塞进林衍手心,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他眯着眼,平时总冷淡倨傲的语气在此刻,居然透出些懒洋洋的意思:“小衍,终于愿意和我说话啦?”
林衍从鼻腔里喷出了嗤之以鼻的怒气。
程渊捻了捻指尖,低低笑了两声,“怎么,还因为什么不高兴?”
林衍抿紧嘴唇,不去看他的脸。
程渊转移话题:“话说回来,那两个学生怎么样了?”
林衍顿了顿,还是老实开口了:“……封烟的精神污染时间短些,保守治疗一段时间就没什么大碍了。”
“米迦尔……他的大脑损伤很严重,被送到首都星科研所全力救治,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程渊神色凝重了起来,轻微地皱了皱眉毛,抬眼看林衍:“不是你的错。”
“首都星研究所里有楚惟将军的得意门生,治疗方案一定会给最好的。精神污染不可逆,但只要意志坚定,苏醒概率也很大。”
“我知道。”林衍开口道,“那样的事故下,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万幸了。”
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万幸。
“但,哥哥。”林衍把玻璃杯扔给小机器人,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老是对我说些无法实现的花言巧语,你该怎么补偿我?”
程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时间居然词穷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要是不知道怎么狡辩,那就不要说话了。”林衍哼笑一声,“补偿我已经想好了,没有你拒绝的份,哥哥。”
医疗舱轻响一声,舱位上升,程渊感觉身体一轻——自己居然被林衍拦腰抱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
林衍像平常拉练训练时扛沙包一样扛起了程渊,得逞以后脚步稳健,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他抱着程渊,后者单薄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肩头,急促的心跳都感觉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此刻的感受很新奇,仔细品味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胜利者的感受。
“一直都是哥哥安排着一切,这本来就不公平啊。”
程渊被林衍大逆不道的行径震撼得两眼发黑,可惜身体机能暂时罢工,头脑发晕根本无力反抗,直接被他按进了一旁准备好的智能轮椅上。
说是轮椅,实际这高级装备上除了没装载危险的精神链接系统,一切配置都是按机甲规格定制的,很难想象这玩意到底是给何等威武又脆皮的客户准备的产品。反正程渊坐上去后不得不承认,对于目前处于重伤初愈状态中的自己,这玩意代步再好不过了。
“很遗憾,它的缺点是装不了机甲核心,哥你只能和诺玛通过个人终端沟通了。”林衍按住程渊的肩头,全面掌控后者的行动让他心底涌上说不出来的安定感,好似流离失所的人在荒野上找到了温暖的火堆,内心的野兽开始欢欣鼓舞起来。
“作为补偿,至少今天,你听我指挥,怎么样?”
程渊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剧烈地跳动着,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点过于倒霉了。
“我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你了?”程渊抬眼,“让你恃宠而骄,敢耀武扬威地爬到我头上来?”
林衍知道的,程渊就算是不坐在那台昆古尼斯号上,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也有能力脱离他的控制。他知道的,先锋军的顶级战力就是有这种水平。
该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投降呢?
“你看,哥哥,我第一次精神链接就碰见这么可怕的战斗,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是我走运。”
林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轻的,语气悲伤又可怜。程渊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想确认眼前的人说这些到底是什么用意。
“既然哥你食言了,那就将功补过,放心把今天的自己交给我,不好吗?”
“……我又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什么了?”程渊揉了揉眉心,硬着心肠否认道。
“没有吗?”林衍眼睛一眨,剔透的眼底聚起一弯粼粼的波光来,“那也对,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没人愿意对我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程渊:“就今天一天,明天我自由行动。”
林衍笑弯了眼睛,用灿烂的笑容掩盖了眼底一丝阴暗的得意。
“原来他吃这一套。”少年笑眯眯地想,“早说啊,我就不至于绕将近两辈子的弯路了。”
第37章 幕落
程渊靠在智能轮椅的椅背上,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让步。
“简直是丧权辱国。”他在心底嘲讽了一句,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林衍心情大好,连手里紧攥着的, 生怕程渊抢回去的诺玛机甲核, 都差点当成了普通武器, 在手里抛来抛去。
没能和主人通上话的人工智能感觉背后有一阵寒气:“……”
总感觉有人似乎对自己有意见,但没有证据。
林衍仔细查看了轮椅上端坐着的程渊身体状况, 确认没有大碍后, 把全息伪装终端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穆亚·弗切尔,这是哥哥今天的化名。”
林衍将视听终端递给他:“这是第一星系的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我绕开律法管制,联系偏远星系的拍卖会匿名买下了他的信息,今天哥哥只要假装自己是这个人就好。”
程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怎么屏蔽第一星系的律法监控,怎么知道链接超负荷的后遗症是感官超载?”林衍打断了程渊的话音, 拨开他耳后的黑发, 为他戴上了视听终端的一头, “屏蔽律法监控的方法是我在纪谭叔叔的课上时, 无聊的时候研究出来的。”
“而感官超载,”林衍低下头, 炽热的唇瓣贴近视听终端, 声音控制在一个轻柔地好似羽毛碰触皮肤的程度,“我刚醒的时候, 也体验了一下。那感觉真的不好受, 是吧, 哥哥?”
程渊没理他,面上神色坚硬如冰雪,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林衍如愿以偿地直起身, 心里想:“他没对我发脾气,说明这种程度的冒犯是在他底线范围内的。有点意思。”
他好似在危险的战场上试探敌人,通过对方的反应制定自己的计划,只为了将对方的行动把握在自己掌中。
但他琢磨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哥哥似乎又瘦了,腰段狭窄,一只手就能量出那些变化。
这很危险。
林衍将诺玛的机甲核按进医疗舱的端口,给诺玛在里面备了个份:“诺玛小姐,今天就麻烦您模拟一下哥哥的生理数据,假装他还在基地休养就好。”
“好的。”诺玛回答道,“这个请求我可以答应,但顺便问一句——林衍先生您是想带着队长去哪里呢?”
“……我答应了吗?”程渊很想开口问诺玛,但鉴于自己失信在前,再也不好开口反悔了,只好忍气吞声地闭着嘴,用眼神盯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企图用眼神杀死电子幽灵。
林衍嘴角边泛起一丝玩味,他慢条斯理地按了按自己的手指骨节。
“亚修斯公爵要求我上军事法庭,哥哥只需要装成是‘失明失聪体弱多病的穆亚·弗切尔先生’,低调地在我进去前,坐着轮椅在大厅里旁听就好。”
程渊:“……”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
“星际法庭现在开庭。”法官宣布道,悄悄看了看高处亚修斯公爵的眼神。
法官开过很多次军事法庭,还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奇怪。曾经被亚修斯公爵送上被告席的人,要不就是乱臣贼子,要不就是野心勃勃的军部成员。而这次,被告席上站着的,居然是个看起来安静而平和的,履历光鲜亮丽的,年轻的预备军人!
他到底怎么惹到公爵大人了?
“林衍先生,您在五天前的军校联赛决赛过程中,违背了亚修斯大人的军令,擅自扰乱了先锋军的战斗方针,导致您的导师兼指挥官,因此受了重伤,不得不回到先锋军本部修养,是吗?”
林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逼视下,苍□□致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依然是一副温和有礼的表情:“是的。”
旁听席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程渊混在里面,捏了捏鼻梁,勉强将烦躁的怒火压了下去。
“队长,稍安勿躁。”诺玛冷静的声音在视听终端里响起,“林衍先生很理智,这是在那场意外里,对先锋军最有利的解法。”
“亚修斯公爵在那场非人道的实验里脱身,势必要找一只替罪羊。林衍先生这是承担了本该加诸在您身上——加诸在先锋军身上的责难。”
程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么大的罪名,那么孤单地一个人站在那里,难道都不会害怕的吗?
“玛兰妲接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诺玛回答很迅速:“玛兰妲副队已回复。她说,她受着严密监控,虽然无法亲临现场,但必要时可让现场的‘同伴们’行动,中断这次审判。”
“辛苦各位了。”程渊靠在椅背上,虽然缺血的身体尚未恢复,精神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坚定不移,“继续密切监视法庭现场,我若给出信号,行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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