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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沉吟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嗤笑一声：“不，你们大概不是想谋反。”
“你们没有这个胆子，你们也没有这个能力。”
阿尔勒脑门上绷出一条青筋，很难判断他是火冒三丈还是恼羞成怒。
林衍只思考了几秒，果断问：“他怎么了？”
“已经与你无关了，林衍大人。”玛兰妲深觉目前的情况已经不能再这么被眼前的政治天才带着跑，果断抢先一步夺回话语权：“先锋军内部判断，现在已经启动紧急预案，请您回避。”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的阴影里悄然浮现出数名全副武装的先锋军精锐，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冰冷的枪口并未抬起，但压迫感十足。
她暴露出险恶的意图，试图同这一支精锐牵制林衍。
林衍眼神一厉，手腕翻转，露出腕机上镶嵌的机甲核，声音也沉了下去，没什么心情跟这群兵痞子虚与委蛇：“同僚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阿尔勒抬猛地一合拳，咬牙道：“紧急预案一启动，先锋军跟您暂时不是同僚了，得罪了——”
狭窄的走廊顿时成了临时战场。身经百战的先锋军成员和联盟战时指挥官陷入混战，没有武器的嗡鸣，只有最直接的格斗技巧在有限的空间里交锋。要不是谁都不愿意在此刻启动机甲轰炸医疗中心，战斗的烈度恐怕早已升了好几级。
就在此刻。
一阵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涟漪一般荡漾开来的精神波动毫无征兆地自门后传来。它是那么玄妙，林衍察觉到的开始略微迟疑了一下，旋即动作骤然停滞，心脏开始狂跳，仿佛察觉到门后的某个意识正在复苏。
那是……
“让开——”他脸色剧变，再无半分迟疑，腕机上最先进的机甲核亮起了刺目的光。
舷窗外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机械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压狠狠抓上病房前的落地舷窗。
林衍用诺玛隔空启动了自己的机甲！
“拦住他！”玛兰妲大惊失色地冲向走廊的舷窗，也不再跟他客气，在外头候着的机甲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隔着一层高强度玻璃，两只巨大的手掌呼啸着破开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马上就要短兵相接——
“喀嚓——哐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医疗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居然从内部解锁，开启了一道缝隙。
“都说了不要在外面动机甲啊！”楚惟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你们两个居然连一个林衍都拖不住？！别让他进——”
楚惟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衍的面上一片冷漠，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二话不说操控机甲一掌拍碎舷窗，纷飞的金属碎片里，他巨大的机甲手臂蛮横地探入建筑内部，精准地卡住了正在滑动的合金大门，随即一点也不害怕大门恐怖的密封性，从那道颤抖不休的门缝里，悍不畏死地挤了进去。
令人牙酸的金属音响起。
“现在还不行！”玛兰妲在他身后发出绝望的喊声。
“至少等他完全清醒——”
外面人群乱作一团，但林衍内心却一片清明。
他迅速地奔到医疗舱边，连一边在仪器旁满头大汗的楚惟都没看一眼，将目光投向医疗舱里的人影。
刚看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阴云密布。
医疗舱内，程渊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抓住身下的治疗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监测屏上，代表精神活动的曲线剧烈地起伏波动。
“我知道你们不会害他……”林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所以，我要知道理由。”
楚惟的目光艰难地从屏幕上移开。
“……他想要清醒，但记忆却在衰退。”楚惟对林衍袖子里滑出的那柄激光刀无动于衷，“先锋军的过往如今的联盟承担不起，你明白吗？”
“承担不起？”林衍怒极反笑，仿佛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里的嘲讽呼之欲出，“不就是一颗星球上的遗迹？不就是旧联盟在首都星做过的一点丑事？”
“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将军。特内拉遗产固然珍贵，新联盟的名声固然珍贵，但伤口一直死死捂着，那可就要化脓生疮了！”
“楚将军，还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事一旦曝光，会败坏联盟的名声？败坏先锋军完美无瑕的丰碑？”
楚惟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内心在进行如何激烈的天人交战。
林衍冷眼旁观了一会，楚惟的肩膀垮塌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队长很快要醒了，但我不确定他的记忆停留在哪个阶段。如果是在特内拉遗产发掘之初……我们会很难控制他。”
“为什么？”林衍追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楚惟沉默了一会：“创伤应激。”
林衍的脑中“嗡”地一声，一些记忆缓缓回笼。
“玛兰妲将军，哥哥他一直和你们共事么？”
那时他还在先锋军当副官，玛兰妲听到他这么发问，表情有些意外：“你这小子还挺敏锐的，是我对队长的态度太谄媚，被你发现点什么了吗？”
林衍的心跳加速了。
“不，只是想更了解他一些。可以告诉我更多……他以前的事情吗？”
他记得那时候他这么问，而玛兰妲没有很快回答。
她的金发从压得紧紧的帽檐边掉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她反常而显得格外心事重重的眼睛。
“不少年前了，这是伤心事，不要再在他面前提。”玛兰妲声音很低，“虽然队长从来不说，但他的精神状态一直都很脆弱，一旦想起一些什么，那些事情都会在机甲网络和夜晚的梦里缠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神经接驳造成的后遗症是永久性的。如果被刺激到了……你懂我意思吗？”
“嗯……我知道。”林衍的声音压抑得有些嘶哑。
回忆中断，楚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楚惟的脸抬了起来，他看着林衍，目光简直是有些悲愤的。
“很多年以前，先锋军旧部那时是真正的铁板一块，没人能够摧毁他们的默契和信任，他们同时启动机甲，意识甚至能在同一片空间里互相流动。”
“那时候我们这种资质的，只配当编外队员，连靠近那些核心的机密的机会都没有，更没权利靠近那样一支队伍。”楚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苦涩，“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保住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十五年前，特内拉的遗迹上，先锋军核心成员们在队长的带领下，在帝国全力支持下进行了一场绝密的战斗演习，内容未知。结果是因为某些意外，核心成员全部死亡，而在唯一生还的队长被怀疑为始作俑者，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期间不知原因，不知结论。我只知道在调查结果出来前的三天，队长接受了一些……远远超出审问范围的私刑。”
林衍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总之最后查出来队长是清白的，事情不了了之。此后一年先锋军都在极严的管控下行动，差点解散。”
“直到……机甲网络进一步发展，先锋军的利用价值在战火与征服里，再度被人所想起。”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监测屏上剧烈波动的数值骤然达到一个峰值。
第84章 清醒
林衍下意识摩挲着腕间的个人终端, 沉默着没搭话。
“我们不希望他的心血白费。”楚惟直起了腰，“联盟必须存在，稳定下去。”
林衍深深地望着楚惟, 抿得锋利的唇瓣吐出一个利落的问句：“那还用说？”
医疗舱发出轻微的泄压声, 透明的舱盖缓缓滑开。
林衍盯着雾气里模糊的人影, 喉头发紧。
舱内，程渊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
“心跳, 正常。血压，正常。骨骼状况, 良好。内脏状况，良好。”
在一项项的检查下，黑发的指挥官异常沉默。
他被一群心事重重的军官环绕着，林衍看不见他眼瞳里的焦点。那双深黑的眼睛一片空白, 目光自天花板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过了很久, 才落在周围人的身上。
他看着阿尔勒和玛兰妲身上的军服, 周身的气质仍然是冷淡的。
林衍听到心底冰层开裂的声音。
医疗舱的合金变形，好让里面的病人能充分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程渊的目光毫无情绪, 落在了围在医疗舱边的几张面孔上——楚惟、刚刚挤进来的玛兰妲和阿尔勒。
林衍发现他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肌肉, 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弦。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颌线绷得死紧。
“队长……”玛兰妲开口道, “你怎么样？”
程渊没有说话, 只是拿那双眼睛盯着她。
玛兰妲哽了一下，还没等她接着说话，房间里的医疗机械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警告声！
随即, 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楼板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而程渊身处的医疗舱缓缓关闭，在没有控制命令发出的情况下自我锁定，接着它顺着楼板倾斜的角度，移动起来。
“什么？”楚惟踉跄间抓住医疗机器人伸来的手臂，失声道。
林衍捏紧了手指，他摇晃的视线内，只有那一个风雨飘摇的小医疗舱。里面的人毫不动摇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血液滋出了一溜，但他毫不为之所动，只是伸手按住了舱壁，医用的机械舱随他心意般变形，在震动中撞向玻璃窗——
而外面是几百层的高空！
林衍伸出手，机甲核亮起刺目的光芒。
“别过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那个人毫不动摇。
医疗舱呼啸着撞破玻璃窗，泛着银光的机甲在林衍的呼唤里应声而来。
程渊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林衍眼神一厉，机甲伸出巨大的手掌，试图抓住坠往高空的医疗舱。
机甲核同时震颤，它营造了一个极小型的重力场，将林衍甩向机甲所在的方向。
阿尔勒目眦欲裂，玛兰妲目瞪口呆，楚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眼睁睁地这个金贵的联盟元勋跟着自家队长一起跳楼，似乎能看到这俩人就此被撞碎成八瓣。
在人群爆发出惊呼的那一刹那，林衍嘴角暗暗勾出一抹笑容，随即机甲眼瞳光芒大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角度，凌空将他接进了驾驶舱。
没有受伤，更没有别的意外。林衍的机甲手臂收紧，医疗舱像一颗石头，坠进他的怀里。
“你觉得……我还会放跑你？”林衍咬牙切齿地说着，拍开了捕捞网发射按钮。
……
尖叫。响彻云霄的警报。
程渊在自动锁定的医疗舱里喘着气，视野模糊。
记忆如同一团云雾，模糊不清，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身边尽是陌生的面庞。
叛乱？实验失败？实验室被不明组织占领？一瞬间大脑里闪过许多推测，于是他当即决定出逃。
幸好这里虽然陌生，但设备都沿用着核心技术，以他的天资入侵机甲网络极其轻而易举。程渊命令医疗舱封锁，将机械楼板偏移，呼啸着往万米高空坠落。
机甲反应即时地将医疗舱捕获。程渊眯起眼，似乎早有预料，当即决定与这架机甲的驾驶员一较高下。
机甲网络一山不容二虎，强势入侵必定会威胁到驾驶员的生命安全。程渊对自己的能力极有自信，而对面的驾驶员也悍不畏死，一阵强力的精神冲击涌了上来。
程渊做好了大脑承受冲击的准备，却愕然发现，那阵冲击虽然强势，但似乎并没有任何针对自己的攻击力。
它反倒像某种无形的线，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自己的意识，难舍难分。程渊像撞入他意识罗网的昆虫，头晕脑胀，恍惚间感觉那个人加大了力度，自己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再挪动半分。
“这又是……什么流派？！”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随即精神力涨了一个度。他要靠纯粹的天赋，纯粹的精神力纯度，与对方搏命。
电光石火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队长，欢迎回来。”
“诺玛？”他喃喃道，下意识地停止了攻击。
精神力如潮水般退却，医疗舱温顺了起来，安静地待在钢铁巨人的控制区里。
“这俩人真是……”玛兰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嘶声咆哮，“护卫队准备，医疗组接上！把人都给我接下来！”
……
“这里是哪里？”
“第二星系，联盟。”
“第一星系呢？”
“同样在联盟管辖之下，帝国已经覆灭。”
最好的一间医疗室已经被摧毁得一塌糊涂，所有人只好仓促地转到另一座医疗设施内。程渊低着头，目光里有着隐隐的歉意。
林衍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情绪化的表情。
问答只持续了几秒，程渊听到答案后似乎是松了口气，便什么问题都不打算问了。
林衍坐在他的身边，而其余人都只能局促地围到门边——原因是程渊不允许他们靠近自己。
“这很没天理啊！”玛兰妲抱怨着，“明明我们才是一伙的，队长居然翻脸不认人！”
楚惟：“别闹了，队长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能认出来林衍手里的机甲核，已经是撞了大运了。”
“机甲核是机甲核，”玛兰妲不依不挠，“怎么有了诺玛，队长就爱屋及乌了？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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