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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渊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点灰尘，没说话。
林衍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屋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饿吗？”林衍问。
程渊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渴呢？”
又摇头。
林衍看着他。程渊的侧脸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光里，线条冷硬。颈间的监测环红光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林衍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本来这些就都是你的，首都星……被炸毁的时候，这片街区被重新修缮过，幸好这里损坏得不算很严重，也没怎么丢东西，修起来不算很麻烦。”
“现在你回来了，也算物归原主了。”
程渊的目光终于从虚无中聚焦，落在林衍脸上。
“啊，现在时间不早了。”林衍看了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看向程渊，“该休息了。”
林衍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
程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里的平静被一丝极淡的警惕取代，但依旧坐在原地没动。
林衍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程渊身上淡淡的、属于医疗中心的消毒水味，和他本身那种干净的、微冷的气息。
“你的房间……”林衍的目光扫过走廊深处那两扇门，又落回程渊脸上，声音低沉了些，“……自己挑？”
“为什么是我自己挑？”他皱了眉头。
林衍笑了，眼神专注：“当然是因为我们以前不分房间啊？”
虽然是很久以前了。林衍磨了磨牙，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真的？”程渊盯着他，似乎还是不怎么相信。
“当然啊。”林衍将后背靠在沙发上，略有点懒散地回答，“不信你去看，两个房间里面的东西都很乱，我的你的，都有。”
程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房间。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客卧。
动作带起一点微风，拂过林衍的衣袖。林衍却没什么挽留的意思。
程渊觉得自己的决定不能再正确了，于是很干脆地走了进去。
一推门，他眼睛睁大了一瞬。
客卧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啊，我都给忘了。”林衍一拍脑袋，似乎是恍然大悟了，“客卧里的家具基本都坏了，反正大部分都是我的东西，我就没补买。
“哎，现在似乎不能住了啊。”他探了头进屋，摇摇头。
他转向林衍，那双黑眸直直地看进林衍眼里，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的问题：
“那我睡沙发？”
“不……”林衍下意识说，抓住了他的手腕。
“还有别的地方能休息？”程渊的语气很平淡，纯粹是询问一个需要解决的客观问题。
林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程渊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暧昧的涟漪，只有一片坦然的空白。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衍喉结微动，视线扫过程渊略显苍白的唇，又飞快地移开，落在他颈间闪烁的红光上。
旋即，他抬起手，没有去碰程渊，只是指向主卧的方向，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咳咳……主卧吧。床很大。”
第86章 困惑
主卧的门在林衍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将一切都笼在朦胧的暖黄色里。空气中没什么特殊的味道，这显然有智能空气调节器的大功劳。床头柜上搁着两套家居服, 带着一丝洗衣液的味道。很熟悉。
程渊捡起其中的一套柔软家居服, 有点无言以对。
这两套衣服很显然刚洗烘完不久, 感觉某人让他留宿在这间主卧，有点像是故意的。
“洗澡吗？”林衍明知故问。
“不……”程渊下意识接道, “我觉得还是……”
“哥哥以前都是先洗的哦。”林衍一脸怀念地开口,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感觉, 今晚能睡一个久违的好觉。”
他指尖移向眼眶边缘，揉了揉眼下的皮肤。那里有两弯淡淡的阴影。
“……”程渊没说话，抽走了柜子上的睡袍，推门出去。
林衍摸了摸鼻子, 得逞地笑了。
很快浴室响起了水声, 一会后停了。没过多久, 又响了起来。
……
程渊站在床边, 看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眼神平静, 但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
林衍没看他, 自顾自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去, 后背靠着床头。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 手指在上面随意滑动,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程渊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也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动作利落地躺了进去。他躺得笔直, 双手交叠，眼睛望着天花板，颈间的监测环红光在昏暗中稳定地闪烁。
房间里很静，只有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光。
“那个，晚上不能摘吗？”林衍开口道。
“嗯。”程渊动了一下，将被子不着痕迹地拉了拉，轻声说。
过了一会儿，林衍放下终端，屏幕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壁灯朦胧的光晕。他侧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人。
程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哥。”林衍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不低。
程渊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还习惯吗？”林衍问，目光落在他被柔和光线勾勒出的侧脸上，那线条依旧冷硬，但被光影柔化了几分。
“嗯。”又是简单的一个音节。
“伤口……”林衍的视线往下滑，落在他被家居服遮住大半的颈间，“还疼吗？”
他知道程渊身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旧伤，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时难免隐痛。
程渊沉默了几秒，“不。”
他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衍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地停留在程渊的脸庞上。
昏黄的光线下，程渊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着，透出一种脆弱的精致感，与他清醒时拒人千里的冰冷形成微妙的反差。
“你……”林衍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耳语，“以前睡觉，会抱着点东西。”
他状似无意地说，指尖在柔软的床单上轻轻划过，距离程渊交叠的双手只有几寸之遥。
程渊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他没睁眼，也没动，只是那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衍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目光沉静地落在程渊身上。
程渊仍旧安静地合着眼，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入梦乡。
林衍无声地勾了下嘴角，不再说话。
“晚安，哥哥。”他将壁灯熄了，也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昏暗中交织。
……
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机器。
程渊在清晨准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摸个人终端，指尖却摸了个空。
年轻的指挥官微微一怔。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缺失的记忆让他心中充满了空落落的感受。
他总感觉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却和自己潜意识里的印象隔了一层膜。
程渊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林衍还睡着。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一条手臂放松地搭在枕头上，呼吸悠长而平稳。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和放松的唇线，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程渊的目光在那张睡颜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颈间的监测环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提示，同时，手腕上的诺玛手环也同步亮起微光。
是每日例行向楚惟汇报基础生命体征和精神稳定数据的时间窗口。他错过了自动传输的预设时间点。
程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手动触发了数据传输。
信息刚发送出去不到三秒，他手腕上的诺玛手环就亮起了通讯请求的微光——来自楚惟。
程渊没有犹豫，立刻起身离开了房间，接通了通讯。
楚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担忧：
“队长？！数据收到了，状态显示稳定……但你迟报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觉得身体上有异常吗？”
楚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程渊动作很轻，意念一动：“……状态稳定，没有异常。”
他的回答清晰而简洁，但楚惟那边却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和他一起离开了科研中心，是吗。”
“是。”
“你现在在哪？”楚惟涩然开口。
程渊眨了眨眼，本打算简洁地概括一下现状，但心念刚一动，身边就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林衍似乎被程渊的动作扰动，他含糊地哼了一声，侧过身，一条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程渊盖着的被子上，脑袋还往程渊的方向蹭了蹭，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轻微的摩擦声。
程渊：“……”
这下不说对面也能明白了。
“卧……槽……”楚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程渊无言地听见他那边似乎是把咖啡杯失手砸了，“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你跟他回去……你跟他那什么……”研究员失声开口，语气里透出一种歇斯底里后，淡淡的死意，“我想的对吗？”
“说的什么？”程渊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话语里的含义，很矜持地没有当场问出来。直觉告诉他问的话不会得到答案。
但在楚惟这里，他的闪烁其词似乎就已经代表了一种答案。
可怜的研究员瞳孔无声地震颤着，显然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你这、你这……哎。”
他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双唇哆嗦了一阵，意味不明地开口：“……队长你之后想起来了……别后悔就行。”
话刚出口，他一转身，脚底抹油般切了通讯。
程渊：“……？”
一句还没出口的“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卡在喉间，没问出口。
感觉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机会。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衍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条搭在程渊被子上的手臂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程渊垂着眼，目光落在林衍那条手臂上。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清晰地勾勒出林衍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及搭在他深灰色被子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程渊保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没有立刻把林衍的手臂移开，也没有出声叫醒他。
“唔……”
林衍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又像是被透过窗帘的光线刺到，眉头微微蹙起，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聚焦了一会儿，才缓缓转向程渊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程渊靠坐的身影上，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毫无防备。
“哥……”林衍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糯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枕头，那条搭在程渊被子上的手臂非但没收回去，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支点，又往里挪了挪，手臂的重量和热度更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微微仰起头，下颌几乎要碰到程渊的手背，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栗色眼睛，就这样自下而上地望着程渊，里面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一种极其自然的、近乎撒娇的亲昵：
“早……你饿不饿？”
他的语气平缓，甚至极其自然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的泛红的眼角，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迷糊。
程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程渊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不饿。”
林衍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小失望，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非但没有收回手臂，反而又往程渊这边挨近了些，几乎半个身子都侧压了过来。
“那……再躺会儿？”他含糊地提议，眼睛又要合上，仿佛刚才那句问候已经耗尽了他此刻的清醒额度。
那姿态，完全是把程渊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兼暖炉，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和依赖感。
程渊的身体在他挨近的瞬间再次绷紧，比刚才更甚。颈间监测环的红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一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屈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看着林衍再次闭上的眼睛，感受着对方均匀喷洒在自己被子边缘的温热呼吸，以及那条手臂和半边身体传递过来的、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
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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