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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闹?”林衍反问的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嘲弄,“不好意思哥哥,我只相信仪器告诉我的事情。”
“仪器告诉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面了,我就不会管别的理由,我必须把你带出来。”
林衍猛地一拍升降梯按钮,就要往培养液深处砸:“除非你自己出来,换我进去。”
“不。”昆古尼斯号迅速一抡手臂,抓住了升降梯,立刻截住了它的正常运行。
程渊别的话一直打太极,但林衍的这条请求倒是拒绝得很快。
林衍一拧眉,眼神深沉,当即一挥手,悍不畏死地面对着昆古尼斯号的精神冲击,没有一点害怕逃跑的意思。
两人的精神力激烈地交锋、撕扯。警报声越发凄厉。
“不管怎么样,我的问题,我会自己负责。”程渊昂起头,一字一句地将话送入林衍耳中。
如此不近人情,如此违心。
“……你自己负责?”
林衍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语气里愤怒轰然爆发。
他的精神力瞬间又暴涨好几个度。程渊皱了皱眉,不愿意此刻让林衍受伤,这样的态度倒是给了林衍更多可趁之机。
“哥哥,从我把你捡回来那天起我就发了誓,如果你能醒来,我一定不会再患得患失,介意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我认为我们早已两不相欠,而我想重新开始。”
“既然你如我所愿醒了过来,你的命……就不再只是你自己的了。”
林衍紧盯着程渊的身影,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驾驶舱内,揪住自家哥哥的衣领。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脑子里装的都是营养液吗?
精神力的碰撞达到了顶点,驾驶舱内甚至爆出了细小的电火花。
“你懂吗?”
林衍一脚踏住铁架,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栗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这是我的。”他浑噩间想,“这是我抢回来的,谁也不能再抢走。”
程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发现昆古尼斯号居然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朝林衍伸出了一只手。
“你想干什么?!小衍!”
恐慌从他心底升起。程渊将身体前倾,手指一直搁在操作杆上,肌肉缓缓绷紧。
林衍毫不在乎,似乎是早有预料。
“你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焊死在这个铁棺材里。”他居高临下,好让程渊能将他整个人望进眼里,“和你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天,真是差点就忘记……你本质上是多么可恶的人了。”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而程渊急促地喘息着,头痛欲裂,眼神却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迎向林衍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有点疲惫:“小衍,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需要你,联盟需要你。”
“需要?”林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我不愿意,就没人能拦得住我!”
林衍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哥哥,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只需要你。”
程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我就是要告诉你,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是比你更重要的。”
联盟生生不息,这世界上早已没有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脆弱结构,现在正是弥补遗憾、修复废墟、往前走的时代。
林衍猛地举起右手一挥,强大的精神力如同狂风席卷了周身,狠狠砸向程渊与昆古尼斯号的精神链接节点。
滋啦——
一阵刺耳的、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尖鸣在程渊脑海中爆发,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
所有与机甲的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神经探针瞬间脱离。驾驶舱内幽蓝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灯惨绿的光线。
“不会很久。”林衍的眼睛近乎透明,看到程渊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泛上一点疼惜,“我会尽快。”
“话说回来哥哥你自己也是,”林衍喃喃道,“如果痛的话,你会怕吗?会后悔吗?”
会害怕再也见不到我吗?
程渊没听到林衍的心声,昆古尼斯号的反噬毫不客气,他硬撑着直到最痛的那一阵过去,才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驾驶座上。
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精神链接被暴力中断的反噬如同重锤砸在意识上。
隔离门发出沉重的泄压声,缓缓滑开。
林衍的身影坠入水中,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林衍逆着应急灯惨绿的光线,缓缓地沉进驾驶舱,落在程渊身边。联盟元勋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瘫软在座椅上的程渊身上。
林衍伸出手扣住程渊搁在操作杆上的双腕,后者眉头一皱想要反抗,但林衍力道大的出奇,再加上昆古尼斯号带来的后遗症还在脑海里肆意作祟,他试图抽出手,居然没挣脱林衍的束缚。
“别反抗我。”林衍在这种情况下还被程渊拒绝,心情顿时降到了谷底。
但他居然还愿意提起嘴角,阴恻恻地朝程渊微笑了一下。
“否则,”林衍说,“我现在就引爆昆古尼斯号的能源核心,你知道我做得到。”
“我宁愿和你一起在这里消失,也绝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驾驶舱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尖锐警报的余音。
程渊换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缓缓松开紧握操纵杆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黑发的指挥官闭上眼专心调整状态,胸膛剧烈起伏。
“外面怎么样?”许久以后,程渊眨掉睫毛上的冷汗,无力地问。
“大多数人都没什么鱼死网破的精神,不过都是想过好日子罢了。”林衍把程渊揽进怀里,仔细
查看对方身上是否有严重伤势。
“我听说有人在传播临时精神网。”程渊脸色很白,但思路很清晰,在机甲内部他们的心绪都是流动的,非常方便沟通,“那不是烟花,放在地上自己就能熄火。”
他问出了非常一针见血的问题:“你是打算强行拆除让他们脑震荡,还是让他们躺在疗养院,做一辈子的白日梦?”
他的发丝垂下在林衍脸上,漆黑得像永夜。
“还能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衍一手抹掉了额上的冷汗,没好气地反问他,“我们有神经网络方面研究的行家,能出什么乱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林衍还是把实时战报同步给了程渊的终端。
黑发的指挥官低头看了半晌,微微沉思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道:“对面的攻击点位很精准,对战局的把握不像是第三星系外打群架的混混海盗群。你们查一下联盟内部——”
林衍朝这个闲不下来的指挥官翻了一个白眼,从个人终端调出一列名单:“这是我报送给阿尔勒的名单,全是根据临时精神网反向入侵破译拿到的。”
“怎么样?”林衍把写满人名的光屏在程渊眼前晃了一圈,很得意,“是不是把你想到的都做了?我说指挥官大人,帝国已经倒闭歇业了,您如果还有这种指点江山的闲心,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如何?”
“比如正式宣布向我投诚?或者更简单的……低调一些,乖一些,被我藏起来?”
程渊:“……
“我知道你对军功荣誉什么的没有一点执念……”林衍低声说着,鼻尖拱进程渊严整的衣领里。
程渊仓促间只能握住他不老实地往自己后腰探去的手,低斥一声“别动”。
“我不。”林衍气哼哼地叼着衣料,咬着衣服上一颗扣得很仔细的纽扣,“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就别想拿走。”
“你这是乘人之危。”
“我不管。“林衍将脑袋埋进程渊怀里,闷闷开口,“你利用也利用完了,耍着玩也玩够了,失忆了我也算是尽心尽力,照顾你那么久,现在你想拍拍屁股跑路?休想!”
程渊失笑:“这什么毛病?还撒泼打滚起来了?”
“是啊,怎么了?”林衍坦然与他对视,“你要是讨厌,那只能打死我了。”
“打死我也没用。”他摩挲着程渊的手背,泄愤般咬了一口,“我要把我自己变成一块狗皮膏药,天天粘在你身上,让你撕也撕不下来……”
林衍越说越离经叛道,热气扑在程渊衣领下细腻冰凉的皮肤上。微凉的发丝垂下来,挠在上面泛着细细密密的痒。程渊脑袋里一片轰鸣,说不清是后遗症还是别的原因,渐渐听不清林衍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程渊只觉得他似乎是极爱惜,又极委屈地贴上自己脸侧,不知道该对自己做什么好,最后只能泄愤一般咬了一口自己的耳垂。
他们之间曾隔着万水千山,客套太假,剖白又太赤诚。
而骄傲的联盟元勋不是神明,他也会委屈,也会心酸,也会流泪。
泪水会在他脸颊上四散奔逃,灯光一照,显现出银质的肌理。他浅暖色的头发微微有点长,安静地垂在脸边,此刻神明一样的青年望向心上人,神情疯狂而沉溺。
他说,哥哥,你也喜欢我。对吗?
他说,哥哥,你老是谎话连篇。
谎言是武器,像蛇绚丽的伪装。
不用狩猎以后,猛兽要努力花时间学会收起獠牙,用话语表达真心,用吻表达爱意。
时间也许会很长,也许……很短,仅仅一瞬。
第90章 梦醒
“擦擦。这么大人了, 还哭成这个样子。”
切断了链接后,程渊被林衍连拖带抱地拎出了机甲,游出了培养缸。林衍为了阻止进程发了狠, 把跟机甲相连的施电工程都打了个粉碎, 现在基地没电哑了火, 还得等着外面来人,为这边接上用电。
四周一片昏暗, 程渊用毛巾擦着头发, 抬头一见林衍脸上泪痕斑驳像只花猫,可怜兮兮的, 不由得伸手递了一条干净帕子,示意让他擦擦脸。
偏偏那小伙子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可怜,哭完了什么都忘了,接过帕子, 脸上浮出一弯微笑, “怎么, 哥哥心疼我吗?”
“要是真心疼后悔了, 你想怎么补偿我?”
情绪跟坐过山车一样,想到哪是哪。程渊望着他通红的眼眶, 感觉这小子长这么大个壳子, 里面装的好像还是好多年前那个鬼精鬼精,一掐就哭的小包子。
一想到这茬, 他脑子里转的那些忧虑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 就都烟消云散了。
一向刚愎自用的先锋军指挥官垂了眼睫, 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担心这小包子的安危来。
“长这么大就学会打架?”他手指卡住林衍下颌,力道不轻不重,但被卡住的那个绝对没办法逃脱, “撒泼打滚,无理取闹,你眼里有一点大局吗?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你经营出个什么?银河小卖部吗?”
林衍捉住他的手,笑了一声。
联盟元勋其人,看着杀伐决断铁血非凡,实则到了和平年代,肚里不止撑不了船,看样子连多余的人都不稀得装。一生行动目标就三个词:砍人,抓叛徒,安家落户。
这样一尊杀神,供在庙里都嫌晦气。
程渊叹了口气,伸手勾住林衍的头发给他擦水,又极其手欠地捏两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绕着:“小衍,何必呢?”
“何必什么?”林衍没好气地扒拉开他的爪子,“我从小到大行事准则都没怎么变过,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别人对你坏,我就把他们都砍了;哪里能安家,我就去那里找个地方,老实等你回家。”
“如果世界这么大,居然不能腾出一块空地让我们落脚……”他发狠地捏了两下程渊的指尖,权当泄愤,“那我就自己争一片天地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就和你去过平静的生活。”
程渊愣了一下,“就这样?”
“对,就这样。”林衍理直气壮地按住脑袋上正在移动的毛巾,“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比不上哥哥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连没死成也要躺在棺材里权衡利弊,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又没人给你颁奖,你那么拼命干嘛?!”
他说着说着话音里又开始掺潮气,程渊似乎被熏出了风湿,顿时有点头疼脑胀,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哭了啊,我听着头疼。”
他伸手在唇边一触,做了一个“禁止大小哭”的动作,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林衍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手,瞪着眼睛抬头望他,气得七窍生烟。
气着气着小青年自己熄火了,因为他发现程渊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他好像是真的有点头疼。
程渊微微阖着眼皮,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脸颊两侧,微风一吹,两侧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血管涨得疼。
林衍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不对,顿时有多少怨气都撒不出来了,只好抓紧那人的手,一迭声地问:“怎么了?后遗症还没好吗?要不要叫医疗舱?”
程渊拍拍他的后背,声音沙哑:“不用那么客气,就是着凉。要不小衍你再多撒点泼看看,热闹一下,说不定就好了。”
林衍:“……”
好久没听到他这样随口敷衍的人了,业务用进废退,现在自己居然找不到什么话反驳他。
程渊看着林衍的脸色,唇边挑起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总算是有点生龙活虎的精神气了。”黑发的指挥官在心底松了口气。
“受点委屈就掉眼泪,该怎么办才好?”程渊在脑袋里微微的刺痛下,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发着呆,然后意识轻轻地飘了起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终于累到头了。
再深再重的噩梦,也有醒的那一天。
但可惜倒霉的指挥官还没休息一会,就被持续不断的刺痛再度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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