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嘶……”他脸色很不好看,用力甩了甩头,“我睡了多久?”
刚掀起眼皮,林衍就把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程渊不知何时浸满了冷汗的额头。
“就十分钟。”林衍摸了一会,立刻严肃地握住了程渊的手。
那双手很凉,像冰一样,但他本人的额头却是滚烫的。
“你在发烧。”林衍将唇瓣凑近程渊的耳畔,眼神很担忧,“我叫人送医疗舱来。”
程渊被疼痛分去了大半注意力,只感觉林衍在他耳边喷吐热气,一个字都没听清,抬头一看,视野里都是斑斓的色块,也看不清他的脸。
先锋军神勇无敌的指挥官头一次惆怅地想着,自己这风烛残年的感官系统,可能这次彻底要完。
人不是机甲,坏了能拆,拆了能修。早在童年时期,程渊的视觉和听觉还得到了几年悉心养护,可惜好景不长,治疗没来得及一推到底,方案连带相关研究人员都葬送在那场火灾里。多年荒废,再加上本人的毫不在意,到现在才出毛病,已经算奇迹了。
视觉和听觉都不太好使了,但触觉还在。程渊感觉到掌心和耳边传来持续不断的热感,就好像天寒地冻的时候有人送来一蓬火苗,也许并不足以取暖,但感觉到了热意,风雪似乎也不足为惧了。
“哥哥?你在听吗?”林衍说了一大段自己的安排,没听见程渊回应,还以为他没彻底清醒,于是帮他揉按了一会太阳穴,“你现在状态不好,昆古尼斯号不能停滞太久,听我的,你先进医疗舱,等我把事情都做完了就来找你,好不好?”
昆古尼斯号在这俩人的搏斗下几乎停摆,但时间不等人,即便临时精神网没什么危险性,但也不能就那么放任绝望的人沉沦,在虚无缥缈的梦中度过余生。
程渊沉默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视听终端,轻轻摇了摇头。
林衍愣了一下,下意识望过去,这才发现了事情的端倪,一下子心就沉到了谷底。
那个接口就算是接着线,也显得那么黯淡无光,曾经皮肤下神经回路被联通后,会微微地亮着一点光,凑近去看几乎能看到皮下血管的形状,但现在即便视野昏暗,也看不到视听终端正常运行的迹象。
林衍第一反应是,视听终端坏了。
但仔细一想,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能把终端弄坏的外力出现。林衍在电光石火间转过好几个念头,终于下定了结论,一时间有点茫然。
程渊沉心定气地等着林衍反应过来,但那小子只是呆呆地握着自己的手,一点别的表示都没有。他就算是再有好的耐心,若有似无地感受到昆古尼斯号逐渐开始失控的迹象,一时间也有点坐不住了。
“你怎么样?”程渊开口问,听不到自己声音的时候说话不免有些忐忑,但他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林衍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敲了敲程渊的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没什么,哪里难受吗?”
程渊摇了摇头,按直觉稳定了一下声线,“昆古尼斯号要发疯,我感觉它撑不了多久。”
“必须要立刻激活昆古尼斯号的自毁程序,接入临时精神网的枢纽,将它连根拔起,彻底毁掉。”
头痛逐渐加了码,变本加厉地索取着体力和精力。程渊费力地眨了眨眼,按自己的推理伸出手向上摸索,抓住了林衍的衣领。
“让我去。”程渊说,“我的视力和听力出问题了,只能寄希望于昆古尼斯号了,下去操作的只能是我。”
林衍的掌心像着了火,灼热极了。程渊下意识地想挪开手,却被他不管不顾地捉住,不愿意放开。
林衍深呼吸了几下,在程渊的手背上接着写字:“我跟你一起。”
“什么?”程渊怀疑自己会错了意,但林衍没给他反抗的机会。
联盟元勋直起身,肩背平整,身姿十分挺拔。他抱着怀里的人站了起来,一点也不犹豫地往昆古尼斯号的方向走去。
程渊只感觉有点天旋地转,顿时心底一惊,连忙收紧手臂抱住林衍的肩颈,“你想干什么?”
林衍抱着人掀开培养舱的合金罐头盖,嘴角勾出一个冷笑。
“当然是来看守你。”他站在升降梯上,还记得程渊听不见,拉着那人的手给他写字,“你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别想跑掉。”
轰——
他把昆古尼斯号的总闸重新推了上去。
培养液逐渐漫了上来,席卷了呼吸系统。在这辽阔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海洋里,林衍和他怀里的人紧紧相依,一切声音都不再清晰,只有手心的触感是那么真实。
“如果就这样和他一起……”浑噩间程渊堪称软弱地想着,“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像气泡一样,晃晃悠悠地从舱底升了起来。
林衍无知无觉,他忙着专心地将自己的体温渡给程渊,掌心抚过那人苍白的脸颊,指侧停在他的眼下,好像要把他的脸刻在心里,烙在眼底。
“就这样一起,也不是不可以。”林衍勾起一抹笑容,俯身在怀中人的唇上落下一吻。
两股互不相让的精神力此刻都柔和下来,似乎有一种难舍难分的趋势。
昆古尼斯号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神经电缆无声垂落,像毒牙钉入骨髓。
第91章 归途
据资料证明, 机甲神经网络研究在上一个文明时代的发达程度远超想象。
机器本没有人性,但发达的神经网络让它无限接近人的思维模式,到那个阶段, 人类其实与机械并无二致。
虽然文明失落已久, 但当林衍抱着程渊坠入培养液那刻, 他有一点微妙的感觉。
“……错觉吗?”他下意识伸手护住怀里人的后脑,怀疑自己狂喜过头, 脑子出现幻觉了。
他一只手伸到程渊脑后, 一只手搂住对方的后背。此刻心念百转,两人共用着一架举世无双的机甲, 心灵从未如此接近。
似乎只要动动心思,无需语言就可交谈。
“哥哥,昆古尼斯号到底是什么?”林衍低下头,将心里浮现的问题问了出去。
程渊顿了一下:“遗迹。”
“它就是特内拉本身。”
林衍瞳孔微缩, 感觉到背上一线隐痛有加剧的趋势。
“混乱的时代怎么能生产出这样的东西?”程渊手勾住一条亲昵蹭过来的神经带, 此刻他的表情可以称得上平和, “它是由你的母亲主持, 从冰川底下挖出来的。”
林衍诧异地将视线投在程渊身上,后者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了回去, 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回忆, “后来局势收紧,特内拉全面封锁后, 在战争里毁灭。”
“我们已经失去了与‘他们’交流的资格。”
“……不过以后也许还来得及。”黑发的指挥官放开那条像某些冷血动物一样缠人的神经带, “等我们把事情解决。”
不是“我”, 而是“我们”。
林衍盯着程渊的眼神愈发深邃了,几乎要凝成实质。安静几秒后,程渊先忍受不了一般骗过头去,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林衍双手都缠了上去,将下颌搁在程渊的肩上。
“让昆古尼斯号与临时精神网接轨。”程渊抬起手,身旁的神经带似乎也懂得他的意思,非常灵敏地往外延伸虚幻的触肢,试图捕捉到外界同样波动的精神场域。
“如果能和平化解,那是最好。”
林衍心说肯定没你说的这么轻松,连忙收紧箍住他腰身的手臂,拿出一种近乎严刑逼供的语气:“那如果不能呢?”
程渊此刻驾驶权被某个贪心的人抢去大半,此刻只好和他共享一个驾驶舱和座位,本就心里有点不爽。他耐着性子与林衍面对面,虚虚地坐在林衍腿上,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尴尬。
“怎么?”林衍见他不说话,乘胜追击,“我就知道你还在瞒我!你最好一次性全说完,不然我——”
程渊终于嫌他烦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很温柔:“嘘,别吵了。”
刚捂上他才突然想起来,两人是直接用思想交流的,捂嘴没用。
林衍不说话,用诚恳的眼神向他表示,此刻就算是不能说话,也能用想法把人给吵烦了。
程渊:“……其实昆古尼斯号要是不能正常瓦解临时精神网,那就只需要充当我们瓦解它的一个盾牌。”
林衍挑了挑眉,很快理解了程渊的意思:“缓冲掉那些人的精神污染?”
“对。”程渊很简洁地肯定了林衍的思路。
“怪不得你不愿意让我帮你。”林衍有些若有所思地喃喃,“那么多人,精神污染会是多大的规模?”
而且都是一些流离失所,找不到归处的,精神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如果我控制不住昆古尼斯号……”程渊叹息着想,“那就和它一起,和你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如此严峻的事实,如此残酷的结局。
林衍喉头微动,程渊的话语里充满近乎向他妥协的意思,他心底一片酸软,飘摇一生的期待、希冀与失望、痛恨揉成一团阴暗泥泞的情绪,如今终于和那片临时精神网一样,将要有一个落脚之处。
“这样不好吗?”栗色头发的青年沉溺地将鼻尖埋在程渊的肩窝,几乎要像一只捕食的野兽,向他如此心仪的猎物露出獠牙,“一起埋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我们。”
“联盟又不是什么脆弱的积木塔,如今局势稍缓,战乱也都平息,有了不少愿意做一番事业的人杰。这世界少了我们两个不会就此停摆,你我的苦心经营也不会被全盘毁灭。”
驾驶舱的重力场有培养液加持,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范围,既不让内部驾驶者容易受到大力扰动,也会尽量接近人体所最能适应的数值范围。这个设置其实很科学,但如今一个驾驶舱里同时坐着两个人……那就多多少少会有些细微的区别。
程渊的眉头轻轻地拧着,但他并没有说些什么,也没有下意识往不适的来源那边看。
并不是因为分享精神链接是一件痛苦的事,只是他从未与人如此近距离地分享过一部分感官,一时间不是很能适应。
而相反,从小和粗制滥造机甲混熟的林衍,此刻看起来显然比他要能适应得多。
“我从小到大都希望有这么一天。”林衍把怀里的人按得更紧了些,声音似乎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一般,沙哑沉闷,“我希望有一天,世界上发生什么事与我无关,我只需要和你在一起,脸贴脸,心贴心,这就足够了。”
“你呢,哥哥?”他问,“哥哥,你有过什么愿望吗?”
昆古尼斯号屏幕上亮着柔和的光,进度条安静地走到了底。
程渊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就此凝固。
随即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在两人脑海里响起。
星系间无数人歇斯底里的精神崩溃都汇集了过来,像汹涌的海洋,在这种时候,巨大的培养舱也显得像个鱼缸,似乎一点浪花就会把它掀翻。
持续不断的刺痛在皮肉深处涌动,仿佛心灵和精神都被扔在一片荒漠之上,永无尽头。
但好在不是一个人,回家的路上可以相依相偎。
……
不知过了多久,林衍觉得自己已经徒步赶了一千年的路。
他很累,身体上和心灵上都是。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疲惫感,似乎只要他萌生一点怯意,就会把他压垮。
但他不能倒下,他记得自己要回一个地方,非去不可。
至于那是哪里……林衍晃了晃沉重的头颅,感觉连抬起眼皮看清面前的道路都很困难。
有很多声音在他心里响着,感官巨量超载的感觉让他感到很混乱。有的人说好冷,有的人在哭,有的人身上很痛,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裂成两半的痛意,有的人在说……哪里有我们的家?
林衍靠最后的一线理智勉力支撑着身体,在白色的荒原上艰难地往前挪动。
随着路渐渐在脚下延伸,他发现自己能零碎地捡回关于自己的一些记忆。
记忆不仅能记录一个人的轨迹,同样的,它也是塑造人格的重要因素。
林衍浑噩间感觉自己在无数个时空里穿梭,曾经历过的一切都那么触手可及。
“原来失忆是这样的吗?”青年疲惫地想着,“早知道你经历的都是这样的事情,我宁愿——”
谁曾经历过?林衍有些恍惚地站住了脚步,眼睛陡然睁大。
那个人的身影突破了一切苦痛和仇恨,强势地拉住了他的手。
黑发的青年五官清晰凌厉,他朝自己遥遥投来一眼,林衍就觉得自己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执政官杀伐决断,心里深藏着千万尺仇恨与孩子的愤怒,而当他想起那个人的身影,不知道为何,胸中的无力和怨愤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林衍感觉身体很轻,荒原变了形状,像无边的液体裹住周身,憋气了几秒,他呛了几口,发现那些东西并没有夺走他呼吸的意思。
相反,它们很亲昵地挤在自己身旁,提供着一点热源。
“能带我去找他吗?”林衍深呼吸了一下,试探着问白色的虚空,“那个人……他对我而言似乎很重要。”
安静的潮汐沸腾起来。它们微笑着回答:“只要你想,就一定见得到。”
一阵强烈的情绪席卷上来,林衍感受到了潮汐里的痛苦与悲伤,但也尝到了一点欢欣的心绪正在里面流淌。
“谢谢你们。”潮汐里的情绪说,“没有你们,我们没办法找到自己的家。”
潮汐化作温柔的雾气消散,旋即,幻觉中断。
林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昆古尼斯号内部。
昆古尼斯号在同步过程中过热了很长一段时间,培养液几乎都被抽取用来维持内部温度稳定,此刻他和程渊依偎着躺在驾驶座上,感觉自己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而怀里似乎是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川。
72/76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