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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解你最亲密的同伴，又怎么能和它走得更远？”
林衍神色不变，直视着讲台中心的教授。
倒是有不少学生不以为意：“在太空军里，最没用的就是上不了战场的机械师。后勤兵的课程有什么要学习的？”
女教授似乎对讲台下学生的窃窃私语并不意外，反倒露出了笑容：“各位同学在作战的过程中，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些疑问吗？”
“比如……同样的重型机甲，为什么在战场上能扛三记粒子炮，在联赛就只能扛一记？我不相信，只是里面坐着不同的驾驶员，差距会这么大。”
“有没有同学能回答我的提问？”
空气在发问里寂静了数秒，阿德琳娜抬眼看不远处端坐的年轻人，幽深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光亮。
“林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好吗？”
她观察着眼前慢吞吞站起来的林衍。这个年轻人冷静，理智，处事不惊。她翻看了他的履历，漂亮到找不出缺点：出生于第二星系，战斗素质极强，专业成绩基本都是A，尤其机械类的课程格外优秀；父母早逝，与哥哥在首都星旧城区常住。
机械神经学的应用在第二星系广泛至极，但他却没有允许精神网授权连接他的大脑——很明显他在被培养的过程中，有人深知这份技术隐含的危害，将他与威胁隔绝。最可能是……他与研究中心有关。
与那里的人和事有关，就值得尽全力保护。
林衍猜到了眼前这位主任的试探意味，有心装傻，中规中矩地答：“机甲的契合度与每个驾驶员有关，机甲会根据驾驶员的天赋调整自身机能。”
每一个军校生费尽心思都想进入帝国军部的原因，就是想得到军校为他量身定制的，一台与自己契合度最高的机甲。林衍的话音刚落地，不少学生的眼睛里就燃起了期待向往的火光。
阿德琳娜笑容不改：“你说的很对，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拿到这样珍贵的机会，那要是契合度低呢？难道就一生没有转机了吗？”
林衍的眼神仿佛凝固成了实体一般，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这个胜券在握的教授身上：“她难道是指，帝国科研中心里，联盟派成员掌握的科研技术？”
但那些资料不都应该……随着帝国对联盟派的大火，全都付之一炬了吗？
林衍能够肯定，上一世他从未听说过这位教授，只是知道她一生致力于研究，很早就因为实验意外受伤，在首都星销声匿迹了。
“现在想来，她曾经的结局，倒是跟我的母亲相差不远。”想到这里，林衍的眼神变得复杂极了，“没想到我重生后，不只是我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曾经没能活着见到联盟曙光的求知者，如今也能站在帝国的阴影里，尽力传递着希望的力量。
阿德琳娜看着台下半信半疑的学生们，面孔上毫无惧色：“近些年来通过我们与研究中心的合作研究，可以确定地给出各位答案：机械研究有科学的方法可以为作战、指挥中的各位提供技术支持，甚至让各位与机甲的契合度提升数倍。”
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她将资料一一调了出来：
“各位同学，你们听说过‘机械神经学’吗？”
第9章 心声
机械神经学，文明鼎盛时期开出的技术之花。
人越进步，钢铁做的身躯越加完善。刚开始是汽缸外置驱动铁臂，随即升级为胸腔内的复杂引擎，犹如一颗钢铁之心，驱动汽油在管内流淌……而如今，钢铁更趋近生物，机甲核是心脏，人工智能是大脑，管道与能源是血管与血液，它成为了最趋近人类的智能体，天生带着暴力的因子。
断代的特内拉文明遗迹证明，那时的机甲已成为人类的另一具身躯，生命与思想已超脱□□束缚，只是文明断裂来得猝不及防，如今的人们只能站在废墟之上，摹想数千年前技术的模样。机械神经学应运而生，比起创造，更像是考古。
“我们的时代源于一片废墟之地。”
阿德琳娜向眼前的同学们介绍道：“首都星曾经有一颗纯白的卫星，在那颗美丽的星球上，有着一片巨大的废墟。只可惜几百年前几大星系间的争夺战里，这颗星球已被摧毁。它被称为特内拉（Terella），在更早的蓝星文明语言体系里，这是地球模型的意思。”
“它是曾经全人类艺术、知识和科技的结晶坠落和毁灭的地方。”
林衍看着阿德琳娜的手指轻柔地抚过资料与旧照片，宛若安抚婴儿一般温柔。
“如今生产的机甲，都是基于这样虚无缥缈的遗迹造就的产物？”有半信半疑的学生提问，“我觉得还是不用对故纸堆里的技术寄予那么大的期望。”
阿德琳娜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猜猜看，是驾驶着普通机甲的太空军强大，还是驾驶着特内拉机甲的、帝国先锋军更强大？”
林衍瞳孔一缩，上一世的疑问得到了一点解答：“果然，帝国拥有两套不同体系的机甲驾驶技术！”
“你们都还是学生，恐怕没见过真实的战场上，特内拉技术能为战场带来多少胜利。”阿德琳娜摇了摇头。
“就说近一些的，前几个月第三星系边界镇压时的水波型弧光，就是通过控制机甲神经网络，向它们下达自我摧毁的命令后的成果。”
林衍想起在内网上看到的战斗录像，眼神一凝。
他想起黑暗的太空里，一群群漂浮如星子的机甲如同水波般发出炽热的光芒，接连爆炸，如同巨型的海啸，又如同被死神的镰刀一念之下，一划而过。
他想起在虚拟战场上，有如实质般凝视着他后背的眼神。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阿德琳娜言尽于此，把资料都收了起来，强调道：“机械神经学最珍贵的一点是，它能提高你对机甲的契合度——对任意一台机甲的契合度。”
教室里终于鸦雀无声起来，这样巨大的诱惑，任谁也无法拒绝。
“本次联赛，我将作为导师带领一支队伍代表本校参赛，如果有对机械院内容感兴趣的同学，欢迎来找我咨询。”
她胜券在握，她相信眼前的学生们无法拒绝。
事实如她所料。了俩一下课，她就被兴高采烈的学生们围住了。
“林衍，你不来报个名吗？”斯特林费力地挤进人群里，朝一旁站着事不关己的林衍喊，“感觉很牛诶，多了解一下总不会出错。”
林衍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往作战室走去：“还有事，我先走了。”
要是能拿到红枫星上的东西，联盟的路会好走很多，不少人身上的担子也会轻一些，包括眼前的阿德琳娜教授。
林衍暗暗地想：“要是被帝国发现教授手里的技术脱胎自联盟，指不定哪天她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被‘意外死亡’了。”
上一世，他就是来到红枫星后，找到父母留下的特内拉资料，彻底突破了帝国的技术封锁，建立了联盟最基础的抵抗力量。可惜那时候来得太晚，除了资料以外，珍贵的武器和机甲核已经在战火里彻底地损坏了。
“要是能提早拿到这些东西……”林衍静静地坐在作战系的机甲里，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我起码能保证，在帝国的围剿里全身而退。”
心口发闷，林衍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遥远的、死亡的记忆。帝国在察觉联盟力量的再生后，针对发动了全面的围剿。
如果再重来一遍，他的身边还会和曾经一样，空无一人吗？
但孤独是一时的，林衍垂下眼帘，点击屏幕上的“固定远程机甲操作练习”，操作着机甲往遥远的星系飞去。
长途跃迁的初级练习，只需要按照AI教程指导，在规定时间内连续跃迁到第二星系，大致绕星系转一圈就好。
在帝国军部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林衍驾驶着小小的练习机甲，在某个微不足道的跃迁点停滞了半个小时，像普通迷路的学生一样，偏离了轨道。
在他故意走错三个跃迁点后，及时接受AI提醒，将航线拨回了正轨。
林衍看着屏幕上的警告红光转为绿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被加密在红枫星附近的资料舱如同跃迁点上漂浮的太空垃圾，被他不着痕迹地绕了一段远路，悄悄拉进机甲内解了码。落满了灰尘的资料和军用武器立刻装入便携折叠空间，从偏离航线开始，林衍的全程动作不超过教科书上规定的误差时间，安安稳稳地回到了首都星。
他神色不变地下了驾驶舱，屏幕上的AI刷出了85的考核分数，完全没察觉出林衍此行的真实目的。
耗费精力的跃迁练习结束，林衍按住手腕上装了东西的个人终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从作战中心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晚霞如同潮水一般在天空上瑰丽地蔓延，热度却显而易见地从大地上退却下去。林衍跳上飞梭，家庭管家显示已准备好食材，晚上的菜单已经递到了他的眼前。
林衍点了几个选项，旋即自动驾驶的飞梭缓缓启动，载着他往家的方向飞去。
“训练都结束了吗？”飞梭的通讯网络与家直接相连，只听见程渊的声音懒懒地从通讯接口里传来，带着点温柔的沙哑，“还有多久到家？让家庭管家给你做了你喜欢的菜。”
程渊似乎真是老实地在家休息，林衍的通讯才刚打通，他就接了起来，声音又低又轻，似乎是才睡醒的样子。林衍不由得心情也舒缓起来。
林衍和程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听见通讯对面隐约传来“滴滴”的声音，常年神经过敏的心弦顿时绷紧了起来：“什么声音？哥你又动医疗舱了？”
只听见程渊叹了口气：“我在客厅，那是厨房烤箱的声音。话说回来，小衍，你能别老是这样神经兮兮的吗？”
林衍冷哼一声：“谁让哥你老是受伤都不告诉我，听到这种声音，我害怕一下担心一下怎么啦？”
通讯频道静止了一会，就在林衍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的时候，程渊再度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听不清对面的人是什么情绪：“之前很多事都瞒着你，小衍，对不起。”
林衍顿了顿，喉咙有些酸涩地堵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哥，怎么突然又这样说？”
“我不是一个很称职的哥哥吧？总在让你担心，明明比你大不少，承认这些对于我来说，确实很有难度。”程渊的声音听起来出乎意料地柔软。
“我出身自帝国的军人世家，父母早逝，由你的父母出面领养，在研究中心待到了成年。军部与研究中心有许多的矛盾，难以调解，目前正在往失衡的方向迅速倾斜。没人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你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也必然避免不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以后走上什么样的道路，我都不会阻拦你。”
林衍听到这里，猝然睁大了双眼。
飞梭正在穿越首都星人最多的区域，不知哪来的信号干扰，让通讯的声音开始像卡壳了一般失真：“就算是……我希望……”
半分钟的电波声后，林衍艰难地发问：“哥，你刚才说了什么？”
程渊笑了一声：“没什么，一个冷笑话而已。”
林衍正想追问，只见通讯背景音里的滴滴声更加响亮了，甚至到了有点急促的地步。程渊探身一望，若有所思地问林衍：“话说回来，小衍，烤箱过热警报没人去管……会不会爆炸？”
林衍被他一句话吓得一激灵：“哥你怎么不去关一下？这多危险啊！”
程渊无辜耸肩：“我房间的门是你亲自锁的，连诺玛都打不开，你不记得了？”
林衍简直要抓狂了：“我马上回来！你先打开应急系统，启动消防系统给它降个温！”
对面传来稀里哗啦的系统开盖声和按键声，随即是程渊的自言自语：“这是消防启动键？”
不，那好像是结束通讯的按键。
林衍还没来得及阻止，程渊便把按键按了下去，通讯挂断了。
林衍：“……”不知现在该说什么好。
总之先回家吧。
飞梭速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穿越绚烂的霓虹灯光，在逐渐变暗的夜色里直往旧城区飞去。
……
而在漆黑的屏幕那端，程渊按断了通讯，将因通讯波动而扭曲失真的话语接着说了下去：“但我希望你能活着。”
他低眉，浓密的长睫安静地投出一片阴影，将一切意味不明的神色都笼在里头。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长久地、温柔地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屏幕，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
“小衍，就算是我必须去死，我也要你活着。”
第10章 追逐
联赛的日期越来越往前逼近。林衍为自己加的训练层层加码，考核成绩远远甩开第二名一大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瞻仰他经常使用的训练位置。
“真是作战系最出名的卷王！”
但林衍很焦虑，他焦虑的是程渊还没点头答应他组队的事。如果组队不成，他就只能权衡利弊去机械院的那组，加入了就会被机械院的教授热情邀请转系，耽误效率……总之只要程渊不开这个口，他的进度就没法向前推进。
林衍静静地坐在驾驶舱内，收紧手指，扶额沉思。
他哥不会就是猜到了这点，才迟迟不愿意答应的吧？！
林衍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坐以待毙。毕竟都带着上一世的经验和记忆了，遇到困难不迎难而上，这算什么？
于是他果断给程渊发通讯：“哥，有空聊聊吗？”
通讯显示对方远在一星系外巡逻，消息未读。
林衍简直要抓狂了：“你不来，我亲自过去！”
于是卷王干脆地挂了请假条，开着小机甲往深空中追去。一路上无甚波折，安安稳稳地冲进目的地附近的跃迁点，宰了一队撞上来的星际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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