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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蔓延下,数千雾霭似的黑色虚影哀嚎着冲向天界,又被结界金光打下来。顾芳菲持剑正与之缠斗,见了他急急喊了声:“师伯!”
白观玉面沉如水,并了两指翻腕,拂霜剑尖啸着从他身侧破空而出,剑气浓得似凝成了实质,在众鬼外圈结了层厚厚冰霜。这个过程中,贺凌霄仍被他另只手牢牢摁在怀中。他从白观玉臂弯中抬头一看,见那些恶鬼身躯虚实不清,只面上五官处有三条白色裂痕,作哀嚎痛哭状。
这是种被人为强拘的生魂所化的邪灵,三魂六魄已被腐食大半,只余恶欲本能,名曰百哭鬼。戾风狂烈而起,李馥宣与顾芳菲悬空而斗,剑光接踵而至。百哭鬼被结界定在里头,无头苍蝇般乱窜,拂霜剑已沿结界边缘划圈回来,停在白观玉身侧,所留下来的冰霜剑痕雷电般爬满了整个结界。
顾芳菲和李馥宣抬头一看,召回佩剑立住了。冰霜与金光齐震,天雷般击下,天罗地网地将众鬼钉在原地。一时间哭嚎声猛然涨大,凄厉无比,简直是能刺透人的头骨!
无真气蔽体的贺凌霄受不了这鬼叫,两手捂住耳朵,却是徒劳——百哭鬼的哭声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能阻在外的。他往白观玉臂上稍靠了靠,正要借他真气暂避,却有只手盖住了他露在外侧的另只耳朵,冰凉掌根贴在了他发际处。
寒霜气浮动,四下哀嚎消弭无声。唯有白观玉轻缓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他耳旁。
“破。”
结界剧烈震动起来,金光缠绕着冰霜刺进百哭鬼的身躯,化作数道白光消散了。天地重归平静,白观玉的结界可拦声形,镇上百姓什么也不知道,夜色仍是静谧的。
纸糊的青楼被业火烧去,余烬下露出地底数只漆黑的瓦罐。四人落地,顾芳菲自知闯了祸,脚尖刚碰上地面就麻溜跪下了,头都不敢抬,“师师师师师师伯。”
李馥宣脸色相当难看,“请师伯降罚,此恶咒罕见,上封的封禁之术威力强大,竟叫弟子未能察觉。此事是弟子疏忽,弟子甘愿领罚!”
白观玉放下贺凌霄,只道:“归山后自去法诫山。”
法诫山三个字一出,贺凌霄自己先出了身鸡皮疙瘩。李馥宣坚声应了,顾芳菲欲哭无泪道:“……是。”
那些瓦罐排列整齐,其上封印的戒纸已被烧毁,贺凌霄站在白观玉身后,侧头看了眼。李馥宣请示道:“师伯,弟子该如何处置这些血罐?”
白观玉不言,只挥手散出数道金光,将那些血罐绕起收进了法器中。清风拂过,地上便只剩了层薄薄灰烬,仿佛从未有什么存在过一样。李馥宣哑口无言,道:“……多谢师伯。”
那些画皮鬼已随业火付之一炬,贺凌霄不知他二人防火前还有没有拿到别的线索,“主人”藏身何处暂且不知,这事还没完。
面前三人不发一言,也不知是再等着谁开口。贺凌霄视线在他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到白观玉时微停了停,看他现下面色平静,衣袍规整,再看不出九锢咒缠身时半点失态的样子。
贺凌霄心下难言,眼前一时也无法多追问,还得先将画皮鬼这事先解决。他面上佯装讶异,道:“哎呀,天亮了。”
经此一闹已到了破晓时,天际远远翻上一线鱼肚白。跪着的两人面色古怪地望向他,贺凌霄道:“云翻上来了。”
顾芳菲神色明明白白写着再说废话我就打死你。
贺凌霄:“姐姐,天亮了,你还不去贾府看看那对儿女还是不是活物吗?”
顾芳菲闻言一悚,下意识跳起来。只是起了一半又停下,僵硬道:“师师师师伯,城中贾府托付弟子照看府中一双儿女,弟子得去,得去看一眼……”
白观玉淡声道:“带路。”
顾芳菲听出这是要随她同去的意思,看上去像要吓死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敢劳烦师伯。”
一道金光闪过,顾芳菲的嘴被封住了。
顾芳菲不得再开口,苦着脸老老实实走到前面。那道金光又缠上贺凌霄,没入了他两边手腕中,脚下步子就不由自主跟着白观玉走了。
罡风召来,三人乘风而起。贺凌霄依旧是被白观玉单手拎着,余光见不能开口的顾芳菲在旁古怪地盯着他,贺凌霄对上她的视线,指了指自己脖子。
顾芳菲小心地瞥了眼白观玉,单手掐了个指决,将贺凌霄脖子上的恶咒祛掉了。黑线从他脖颈中冒出,即将散去之时,却叫白观玉头也不回地用两指捏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芳菲一抖,那恶咒在他指间碎成了渣,只听白观玉道:“加领五十。”
加领五十什么?五十下训诫板。顾芳菲痛心点头,贺凌霄转回脑袋,唇侧勾起个细微弧度。
暮色还未完全散去,日头仅在远山冒出一个小头。贾府中院子里却已站了许多手持刀棍的仆人,四人落在院中,屋内慌慌张张跑出个圆桶似的富商,见人便喊:“仙长!”
封禁还在,顾芳菲开不得口,脸色相当难看地对他点点头。
贺凌霄与白观玉富商没见过,这人目光落到白观玉身上,愣了下,“呦,这位仙长是……”
做生意的人眼光确实毒辣。贺凌霄在这院子里看了一圈,里里外外站了许多奴仆,严防死守到这种地步,应就不只是一句有疑心可概括的,是发生过什么事?
李馥宣简短拦下了他的话,问道:“院中为何围着人,夜里是有什么来过?”
富商回神,连忙道:“是是是,昨日夜里头就听着外头有人哭,叫人出来看说是在那边墙头上瞧见了两只鬼!哎呀!我一看就知又是那恶鬼要来取我儿的命了!多亏了有仙长布下的法阵拦着才没让那恶鬼进了院子!”
城中的画皮鬼果然不止青楼里的那群。贺凌霄问道:“先生为何如此笃定那恶鬼会寻来?此前是不是曾出过什么事?”
富商病急乱投医,一把抓住了贺凌霄的手,桶里的苦水哗啦哗啦就往贺凌霄头上倒,“小公子不知!我鲮头镇的人世代都靠采山捕鱼为生,每年芒种前要祭祀求得山神庇佑,我们那座山头上有颗百年的连理柏,有山神法力加持,只要往那枝上系上写了愿的红绦便能得好姻缘,那可是相当灵验,方圆百里也是十分有名的。”
贺凌霄听得云里雾里,“……这不是好事情?”
“坏就坏在今年祭祀时我一对儿女随着同去,也在那连理柏上系了红绦。”富商接着道:“当时镇中与我儿同在那枝上系了红绦的两人都已被恶鬼掏了心!定是那座山头上招来了什么不安好心的恶鬼,这是顺着那红绦子的署名来作怪了!”
李馥宣黑脸道:“你先前怎么不说?”
富商一愣,“这……这不是仙长说是城里的青楼在作乱,我想着仙长是有决断了,我一介凡人,这这这,不敢添乱啊……”
白观玉道:“山在何处。”
他一开口,富商当下就站成了根挺直的棒槌,战战兢兢地回:“在,在镇上最南头,豆坊前头就是。”
白观玉掌心朝上,两指往上一抬,贾府上便生了层结界。转身命道:“走。”
李馥宣与顾芳菲领命。贺凌霄腕上锢咒还在,他一说话两条腿便自己跟上去了。身后那富商追了上来,慌忙道:“这,仙长是要去哪啊!这这这这,我家宅子可怎么办?!”
顾芳菲不能说话,沉着脸折回来啪得往他身上贴了道符,又沉着脸走了。富商不明所以,揭下来一看,见那上头鬼画符般写着:院上有结界,不想死就别出来。
富商:“……”
他茫然抬头一看,便见那拿外人千金难求一张的太巽符当信纸用的姑奶奶两条腿倒腾地飞快,眨眼便看不清人了。
鲮头镇不大,片刻几人到了那那座山脚下,白观玉竟还未有离开的意思,看来是打算亲自解决这事了。贺凌霄抬头打量了下眼前这山,生得倒挺高。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红,贺凌霄侧头看,见是顾芳菲捧了条红绦子递给他。
贺凌霄一愣,明白了她是要做什么,不可思议道:“又是我?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既然说是在系了红绦许了愿的人便会被恶鬼缠上,她这是要自己也去绑上一条,再等着恶鬼来寻他。顾芳菲示意他接着,李馥宣道:“这座山我们先前探过,未寻到踪迹,那只鬼行踪难寻,只能用这个法子。”
不需问为什么,这三人体内真气鼎盛,即便敛息也能叫人一眼看出是位仙长,的确只能是如今的贺凌霄。
但既然白观玉在这里,为什么还得用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想到这他侧头看向白观玉,却不知他为何一言不发,似乎只准备旁观。顾芳菲在暗处使劲朝他使着眼色,示意他快快接过去。没有办法,贺凌霄只好先接了下来。
向路旁豆坊借了笔墨,贺凌霄提笔写下条求姻缘的祈愿,署名陈二。
顾芳菲探头过来一看,愣住了,狐疑看他。
贺凌霄心头一跳,自己的字迹这三个人是认得的,落笔时有意矫正了些,难道还是被她看出了什么?顾芳菲看了看字又看了看他,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向着山口一抬下巴。
登山祈愿者得是他一个人,剩下三个只能在暗处跟着他。这山很高,贺凌霄独身爬了大半天,下午时才登顶。到了山头,果然见着了棵巨大的连理柏。
他依言将红绦系在枝干上,生怕恶鬼记不清他的脸,绕着树晃了老半天。如此拖了半天,暮色如约而至,叫他顺理成章地憩在了树旁的山神庙里。
庙是座破庙,低矮屋子正中一尊泥糊的神像,肩系红布,脸上充其量只能叫有四个孔。贺凌霄借了这块红布遮寒,与这山神像对榻而眠,到了半夜,屋中忽起了隐隐寒意。
有只森白的手从夜色中冒出来,缓而轻得摸上了贺凌霄的后背。假寐的贺凌霄佯作不察,待那只冰凉的手顺着他的脊骨一路爬上去,摸上了他的肩头,一张红唇白面的纸糊脸探出来,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小公子,你夜里一个人歇在这,冷不冷?”
贺凌霄猛然抓着红布兜头一甩,却缠了个空——那画皮鬼只在被他裹住的一瞬便消失了,红布下炸出数粒碎纸。庙门大开,寒风迎面涌进来,风中隐传来女子轻笑声。
怀中长秋出鞘,屋外那女子笑声反而愈大了些,就在此时,怀中血鱼佩竟又发了烫,远远的,见山路尽头现出了一群白影。
风声呜咽飘过他耳边,吹来了一声唢呐响。那群白影阴测测地立在空旷山头,踏着夜色叫慢慢走近了,这才叫人看清他们后头抬着的是口棺材,这是支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
只是这些人孝帽底下的脸平直无起伏,虽是在呜呜咽咽地啼哭,却不见有嘴巴在动。贺凌霄仔细看了看,见这些“人”全是些纸扎的人偶,做得粗制滥造,脑袋像个画了五官的球,腮旁各盖两坨红。
纸人偶颜料描出的五官不会动,“嘴巴”下传出来的哭啼却很是悲恸。最前头的敲锣打鼓,一路抛下大把纸铜钱——却是血一样的大红色。
哭嚎唢呐幽幽卷着风飘过来,这支纸人偶队伍离他越来越近,红纸钱洋洋洒洒到了庙门口,最前头的那张脸离贺凌霄不过分寸之地,两只墨点的眼直勾勾盯着他。贺凌霄没有轻举妄动,看着那些纸人偶忽然又随领头的一齐转了弯,身后棺材完完整整现了出来,那是口窄小漆黑的,只是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简陋棺材。
贺凌霄盘算着这支送葬队伍应有关系,偷摸跟上去看看?夜中几只红纸钱被风卷进来,擦着门槛落在了贺凌霄脚底下。贺凌霄立时退后一步,心说不妙,下瞬那只红纸钱便猛然炸成了密密千万只,攀着他脚腕缠上了他。贺凌霄眼一闭再一睁,就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着了。
第30章 燎原火
四面漆黑,他好像是躺在了块硬板子上,两边肩膀被紧锢着,腿伸不直,得用个十分扭曲的姿势蜷着才行。
脸上也有块板,擦着他的鼻尖,还在摇摇晃晃。贺凌霄便明白过来了,自己这是进了那群纸人偶抬着的那口棺材里。
空间逼仄,贺凌霄伸手一推——推不动。这棺材从外头看破得像是两块板,从里面竟还打不开,不知是不是被施了什么秘法。棺材摇晃地愈发厉害,隔着板子,隐隐能听着两旁纸人偶的哭咽声。贺凌霄艰难地摸了把腰间,长秋果然不在了。
空气稀薄起来,呼吸困难下他想着这些纸人偶是要把他带去哪,生埋了?顾芳菲三个不知道躲在哪里,还不现身,这是真打算把自己祭了。
两条腿动弹不得,不知摇晃多久,棺身重重一震,是被放下了。头顶棺材盖被打开,纸人偶画出来的笑脸浮在棺材口,脖子里滚出来人声,“到啦,到啦,新娘子快快下轿吧!”
贺凌霄平躺着没动,新娘子?
“到啦,到啦。”其余的纸人偶脑袋挨着脑袋聚在棺材上,将贺凌霄围在里面,草草勾勒出来的黑眼睛直直对着他,七嘴八舌道:“吉时已到,莫误时辰!”
“新娘子生得丑,不愿见人!”
“新娘子脸上有道这么长的疤,丑八怪不愿见人!”
“新娘子是个下贱货!”
“下贱!下贱!”
这些纸人偶外表一模一样,声音竟还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可见造者是下了一番心思。贺凌霄望着这些纸人偶的圆脑袋,从他们的谈话里咂摸出来个意思,这似乎是要……冥婚?
原来不是送葬,是送亲。纸人偶见贺凌霄不动,伸手将他从棺材里扯了出来,贺凌霄想看看后头还有什么幺蛾子,这些纸人偶出现的蹊跷,应当是与那什么“主人”有关联。遂配合着被扯出来,任着他们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前走。眼下景色像是还在那座山上,只四面枯枝败叶要多些,再抬眼一看,面前两步之地,孤零零地立了一座土包坟头。
看那坟头的石碑的破旧样子这坟主也不知今年高寿几何,纸人偶齐声道:“拜堂啦!拜堂啦!吉时已到!拜堂啦!”
和谁拜,不用多说。贺凌霄脑残了才会真乖乖拜堂,这些纸人偶数量不多,自己现下没有长秋剑,赤手空拳胜算勉勉过半。正要出手,眼前却被道亮光晃了下。他侧头随光源看去,却见不远处有个纸人偶孝帽拉得极下,露出的小半张下巴却是有弧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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