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玉垂目看他,“山不在高低,人行其中只是走路罢了,往往叫你困住的只是‘想’这一字。”
贺凌霄低着头,这类的话从前也听他说过,“多谢真人指点。”
顿了顿,他又问:“弟子有一问,您说人往往叫‘想’这字困住,那何为想,何为不想呢?”
白观玉静了好半天,只说:“贪为想,求为不想。”
这话说得有些两相矛盾,贺凌霄没听明白。
白观玉却不再言,好半天不再有动静,贺凌霄抬头一看,他是又入定了。
贺凌霄望着他,自个琢磨了会他的话——没想明白。外头相较比先前更静,估摸着已到深夜,干脆不再想,躺到石台上闭了眼,合衣沉沉睡去。
他又梦着了些前尘旧事。
贺凌霄向来多梦,但这一回梦得不同以往,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争斗场面,反而是从前还在九遏峰上时,某日与白观玉练剑时的场景。
那会他年纪尚轻,好像只十一二岁出头,未有自己的佩剑,手里拿得是白观玉的拂霜。白观玉站在他对面,颀长身形裹着白袍,手中执着半根竹枝。贺凌霄瞧见自己竭力举起了这柄天下闻名的神剑,哆哆嗦嗦地用剑尖对准了白观玉,道:“师尊,弟子,弟子害怕会……”
那是他头一回拿真剑,拂霜对他来说又太重了,他很怕自己会一个不当心将这剑甩飞出去,对他师尊的佩剑不敬不说,还恐会划伤了白观玉。
那只青竹被他反手拿着,白观玉面色冷肃,白袍裹着山风,只一个字对他下了命令,“来。”
贺凌霄于是把心一横,默念着剑招诀窍,抬剑吃力地往前探去。
铛。白观玉一手负在身后,单手以青竹抵住他剑刃,“错了。”
“臂带腕出,斜探下击。”
青竹打在他胳膊上,又依次点过他大腿、膝窝、脚踝。
“沉气稳下盘,踝动膝伸,脚踩实了,守静待动。”
贺凌霄心惊胆战地调整了姿势,出剑重来。
“啪!”
竹枝抽打过他腰侧,白观玉不近人情地说:“腰不要扭,平息面向东南。”
贺凌霄收势再来。
“啪!”白观玉道:“错了,肘勿内收,你这样如何使得上力?”
就这一势,贺凌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探了能有几十遍。竹击皮肉的声音连连响起,贺凌霄沉下气来,忽视身上被他抽过的地方泛着的刺痛,暂且抛去了它念,凝神瞧准时机,破风出剑。
“好。”难得的,白观玉赞了他一句。竹枝抵住剑刃,贺凌霄未收手,顺势打了个旋侧削,皆叫白观玉游刃有余一一挡下,二人过了三招,拂霜剑拿在手中沉如重铁,贺凌霄屏着一口气,心下又惦记着自己步子是否迈得对,小臂打得直不直,心怀忧虑地伸手一刺——
……结果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下去,因掌中出了太多汗的缘故,手中剑也脱了手。
拂霜剑光亮起,叫白观玉定在了空中,手中竹杖往他摔得方向一挡,稳稳地接住了他。
贺凌霄半个身子趴在那青竹上,白观玉握着竹子的手就抵在自己脸旁。拇指关节擦着自己的肌肤,相当容易忽视的一点温热。贺凌霄连忙爬起来,自知犯了错,垂头叫了他一声,“师尊……”
“拿好剑,再来。”
贺凌霄一愣,抬头看他。
拂霜剑发着冷冷寒气定在自己身侧,白观玉拿着那枝青竹,正看着他。贺凌霄与他对视片刻,陡然回神,伸手握住了拂霜剑柄。
“你心思太重。”白观玉手中的竹枝拿起来,叫贺凌霄看见那上头未去的一只青叶,随山风缓缓而动。
“一心顾着剑势应如何,反倒无法出剑。”白观玉说:“念想太多便成束缚,使剑需用心,非用眼。”
青竹点了点他的心口,白观玉道:“凝神,再来。”
“……是!”贺凌霄紧紧握着拂霜,扎了个马步,大声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
风摇青竹,竹杖点上铁刃,挥散了剑上寒气。
贺凌霄睁开了眼。
眼前是石室里漆黑的洞顶,贺凌霄静静凝了一会,侧过了头。
这一回头,正看着白观玉不声不响地站在自己身边。
贺凌霄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骨碌爬起来,叫了他一声,“真人。”
白观玉却没反应,只看着他。贺凌霄发觉他瞳中隐隐闪着金光,细细辨认了下,目光果然是没有焦点的,白观玉现在没有意识,还是在入定中。
只不过他突然起了身是要做什么?贺凌霄试探了句,“真人,您怎么了?”
白观玉静静站着,没有反应。
贺凌霄放下心来,正要引他重在石台上坐下,手腕忽然叫他擒住了。
白观玉叫他:“凌霄。”
贺凌霄一顿,镇定道:“真人认错人了。”
白观玉却又说:“凌霄。”
“……”
贺凌霄这次没回,抬头看他,疑心白观玉这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又看白观玉眼底金色越翻越甚,目光涣散着,属实不像是清醒了的样子。
回什么,他也听不着。他又叫凌霄,不知道是不是也梦着了前尘往事。贺凌霄将他的手拂开,白观玉又离近了,还是叫他:“凌霄。”
“……”
明知他听不着,贺凌霄还是低声说:“您认错了。”
白观玉却靠近了,一只手竟然捧住了他的脸,涣散地、毫无意识的眼对上了贺凌霄的脸,低声道:“凌霄。”
贺凌霄在他手刚摸上来时就愣住了,白观玉冰凉的掌心抵着他,手指蹭过他的颊边,冷得叫人心惊。
许是方才旧梦作祟,也许是知道他现在不清醒,贺凌霄看着他,一时没能再拂开他,如此“亲近”的举动,要有多少年没再这样过了?贺凌霄有些出神,追念不及似的……无意识地侧了脸,轻轻蹭了下他的掌心。
白观玉眼底的金光陡然变得更盛了,几乎将他整个瞳孔染成了浅金色,暗色中,恍惚有什么飞快地从他衣领下爬了出来,燎原之火般蔓上他的脸——再等贺凌霄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已经晚了,只听白观玉叫了一声:“凌霄。”
他陡然压了下来。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条手臂,环着他上身将自己压进了另一人的怀中。白观玉的那只手还攥在自己面颊骨上,用力很大,手背青筋绽起,几乎是强迫着贺凌霄面向了他。
身体间离得实在太近,近到胸腔中剧烈的撞击像要撞破彼此的肋骨。贺凌霄被他整个人摁在怀中,完全懵了,开口道:“真人……”
……白观玉亲了下来。
冰凉的唇抵在他的唇上,白观玉的脸挨得很近——还从没有这么近过。贺凌霄脑中一片空白,先是愣了会,待到分辨出自己嘴上的是个什么东西,又是谁的,整个人就僵成了一根人棍。
唇叫他翻来覆去地蹭着,起初还算缱绻,几乎是种耳鬓厮磨的温存感。可接着,又不知白观玉忽然又发了什么疯,不再满足这浅表的接触,强行叩开他的唇缝探了进去……就像百年前贺凌霄初次拿剑时那样的生涩,懵懂,微微颤抖着,又带着股情难自控的横冲直撞。
舌尖勾住了他的,翻搅吸吮,白观玉的动作很粗暴,吻得越来越深,像要舔进他的血肉中去。颊边白观玉的那只手移到了他脑后,牢牢锢住了他,两肩被他手臂勒得发疼,唇角已有些麻了,贺凌霄恍惚觉得自己是要被他生生活吞了,这才陡然回了神,双手抵着他胸膛推开他。
“……真人!”
他稍稍挣开了些,头偏过去,却又被白观玉的手指勾着嘴角扯回去。他再度亲下来,两方唇齿相依,不死不休地抵死缠绵。
“等……”
贺凌霄挣扎着在他的吻间隙喘气,“等……等……!”
白观玉完全不听。
九锢咒越缚越深,如同要嵌进他骨头中去,叫人见之心惊。贺凌霄挣扎中想到他如此恐要引雷劫烧身,不管不顾大喊了一声,“白观玉!”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勉强先与白观玉隔开了些距离,道:“真人,你能不能听着我说话?你的印动了!如此下去恐要引来天祸……”
白观玉轻轻靠下来,在抵在唇上的掌心落了一吻。
那地方的触感竟比方才种种都还要惊心些,贺凌霄手指一蜷,便见白观玉吻过他的掌心,指根,掌侧,一路滑到下颌,咬住了他颈侧的皮肤。
贺凌霄从指缝中挤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
第38章 秋水
颈侧火辣的痛,好似皮肉都被他咬穿了一个洞。白观玉的力气实在太大,意识不清醒时下手毫无留情,贺凌霄眼看他面上九锢咒越爬越凶,狠了心,捏了个术决,将白观玉从自己身上掀飞了出去。
飓风强劲,白观玉摔在地上,贺凌霄从石台上爬起来,他知道这点威力还不至于伤得了白观玉,只是唯恐他还没回过神又会再扑过来,心惊地看他。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在入定时生了心魔?从前贺凌霄也曾听说过,某些锢咒一旦反噬可放大人心底的恶念,重者可叫人成个茹毛饮血的怪物,白观玉是有了心魔?
贺凌霄摸了把自己染血的下唇,又摸上自己肿痛的脖颈。这举动太诡异了,贺凌霄不敢接着再往下想。
白观玉动了动,一只手摁在石地上,缓慢地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
贺凌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左手已捏好了起诀的手势。白观玉维持着那个动作许久未动,半晌出了声,“你又用邪术?”
醒了!贺凌霄松一口气,紧接着再次提上来,“弟子是被迫……”
白观玉垂着头,脸埋在阴影中,忽然下了命令,“出去。”
他的语气很硬,贺凌霄没听,急迫地问他:“真人,您方才是怎么了?”
白观玉没答他。
“您为什么突然那样?”贺凌霄问:“是遭到了反噬?”
“出去。”
贺凌霄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中,白观玉如今状态明显不对劲,也看不清他的脸。贺凌霄本能往前走了半步,脱口而出道:“您……”
话说一半,便看白观玉抬了一手,紧接着,贺凌霄眼前便刮起了阵强风,眼一闭再一睁开,他人就已经被那道声势浩大的风刮到洞外了。
贺凌霄:“……”
这回还是深夜,外头一片漆黑,孤月隐在乌云后头,投下点不大敞亮的光。贺凌霄就在这点稀稀拉拉的月光里站了会,尚且还回不过来神,摸了摸脖子,又看了看黑乎乎的洞口。
……就这么把他扔出来了?
他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想起来白观玉的脸,手指无意识碰了把下唇。
这动作做完,他陡然反应过来,做错事似的猛地收回了手,又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抬手,忽叫他看见自己露出的手腕上好像有道金光闪过,忙扒开袖子一看,两双手腕上锢着两圈金咒,再掀起裤腿,脚腕上的金咒如出一辙。
贺凌霄:“……”
他试探着往下山的方向走了两步。
下瞬,便呈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被股大力掀回了原地。
贺凌霄:“…………”
四圈真人金咒,结结实实地将他捆在了这九遏峰上。这次可不是白观玉上回下的那小打小闹的锢身咒可比,这是真命咒,真要硬挣开咒便会顺着脉络入命脉,不是残就是死。
死也不得好死,非得是浑身经络叫那咒刺个遍,活活爆体而亡。若侥幸没死就是残,手脚筋骨先断,而后便是经络俱成灰,最后成个不能动弹,苟延残喘的残废……那还不如死了呢!
贺凌霄仰面躺在草地里,望着天上雾蒙蒙的月亮,心想完了。
白观玉疯了。
天上乌云薄雾似的兜着月光,贺凌霄放空地盯了会,别无他法,回了寝殿。
峰顶常年只白观玉独居,诺大殿内空荡荡的死寂。贺凌霄合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贺凌霄梦做多了,只在睁眼的第一时就知道自己是身在梦里。入眼是片陌生的山头,视线很奇怪,蒙着层黄纱似的叫人看不清楚。
眼前背对着他站了个身披道袍的女子,个子很高挑,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女子转了身,果然是张俊俏的脸,只是眉宇间总凝着股化不开的忧愁,显出种心事重重的疲色。
贺凌霄一看见她的脸便怔住了,心下不由自主叫了声:“娘。”
竟是陈秋水。
陈秋水回头面向他,眉间忧色便化去三分,微笑着叫他:“玄明。”
贺凌霄听着自己口中发出了白观玉的声音,道了声:“师姐。”
“你来了。”陈秋水在旁侧石凳坐下来,叹了口气,“岳华还是不肯出门么?”
白观玉点了头,“师兄仍在闭关。”
陈秋水听了这话,眉间忧色更重,她本生了双线条锋利的凤眼,偏爱常年将眼睫耷着,好端端一双戾气逼人的锐目也显得含蓄上许多,便听陈秋水垂着这双凤眼说:“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劝他。”
白观玉没有动,只说:“并非你的过错。”
陈秋水面上牵扯出个很勉强的笑,侧回头安静了好一会,脑后发髻上的青玉环随风作响。
“玄明,你来时见着了没?我这山上的梅花已败净了。”
“冬去春来,平常事。”
陈秋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有时会不会也觉得没意思?冬去春来,花开花败,百年时光弹指一挥,只虚留了副所谓长生的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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