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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尘接连打在贺凌霄背上,贺凌霄一下不躲,活活受了。待到白观玉一言不发地抽过三下,听他沉声道:“狂言妄语,今后再不可提。”
“是!是!”
大殿冷香袅袅,浓白烟雾蜿蜒而上,贺凌霄跪在台下,见各祖神像面上五官叫香雾朦胧遮掩着,不辨其貌。贺凌霄不知为何,莫名便起了一身说不清的鸡皮疙瘩,白观玉就站在他后头,贺凌霄也不敢回头去看,不知道他面上表情现在如何,又听他问:“为何出此言?”
列祖眼皮底下,贺凌霄不敢撒谎,老实道:“弟子没想这么多,只是随口说的,可能是,可能是想着生者受苦不能只一味寄托在神明身上,才说出此话想表个宽慰……就是没怎么过脑子。”
白观玉听了这话,没再出声了。贺凌霄心有余悸地跪着,忽而双膝着地转了身,视死如归地将两掌并起一抬,重声道:“弟子有错!请师尊降罚吧!”
白观玉直直站着,生得冷薄的眼皮一垂,目光落在贺凌霄掌心中。
贺凌霄人生得好,手掌也生得精巧,手指细长,骨节清晰,掌侧削薄,是双用来拿剑或捧书都合适的一双手。白观玉将他那拂尘倒拿过来,银制尘柄毫不留情落在他掌心,先是银器的冷,再是火辣辣的痛。贺凌霄手缩都没缩一下,直直受了这下,朗声道:“多谢师尊赐罚!”
白观玉的气应当是消得差不多了,虽神情还是一样冷的,倒也不像先前那样寒气逼人了。开口道:“你就在此思过,不得我命,不可踏出一步。”
贺凌霄深觉自己活该,应得心服口服,“是。”
白观玉垂目看了他一会,拂袖而去。
临去前,听他说:“三日后一早,到大殿寻我。”
贺凌霄一怔,抬头看过去,透过高高砌起的殿门,只能看着白观玉身披素白道袍的背影。
这意思岂不就是只跪三天就好了?贺凌霄自己想了想,乐了,再膝行着将自己转了回去,面对着列祖神像,躬身叩首。
三神殿的莲花妙香施了法术,风吹不灭也打不断,只是香接土地,久燃灵气便散,常年只用一香大不敬,于是每日早晚都会有弟子前来换一炉新香。贺凌霄跪得正无聊,见今晚来换香的弟子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见他战战兢兢,一眼不敢往这里多瞧,便叫他:“诶,你是哪个山头的?”
小弟子两肩一抖,双唇紧闭不答。贺凌霄便问:“你怎么不理我?”
小弟子眼看四下无人,犹豫再三,低低开了口,“大师兄,玄明真人不允我同你说话的。”
他这一句话说得飞快,也是多亏贺凌霄耳朵生的灵才能听清。他人又是一愣,心想师尊这回是真叫他气狠了,好像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哦。”
小弟子换好了香,连忙长了四条腿似的跑了。
贺凌霄跪着愣了会,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三神殿太大了,大到他人跪在其中,好似落进波涛大江的一叶浮萍。贺凌霄便在这空荡荡的殿中直直跪着,面朝众祖像,认真行了个三拜九叩礼。
叩完了,他在心中想,我知错了。
师尊,我知道错了。
是我狂言妄语。
我无礼,我狂妄,我不知天高地厚。
……我以后说话一定带脑子。
这话说完,他深深拜下去。夜色临下,殿内仅有供台上燃着的黄灯,投下的光影昏暗。贺凌霄额头抵着地板没起来,白观玉还是手下留情了,抽在他背上的除了第一下,其余几下根本没使多少力气,贺凌霄皮糙肉厚,小半天过去,除了掌心还微有些酸痛外,其他地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便用这微痛的掌心撑着地板,埋首不起,情不自禁在心底叩问自己:我当时到底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鬼迷心窍了?
可惜也没能叩问明白。
殿门未合,风摇烛火轻晃。贺凌霄便这样跪着想来想去,不知什么时候,合眼入了梦乡。
三日后,九遏峰大殿中,白观玉坐于书案前,听着殿外有个脚步声正“嗒嗒嗒”疾步跑近了,眼也没抬一下。很快,便见贺凌霄几乎着滑跪着到了他书案前,痛心疾首道:“师尊。”
白观玉没看他,也没理他,手中经书翻过一页。贺凌霄便沉声道:“师尊,弟子三日痛思,未敢有半刻懈怠,弟子知道错了,弟子不该妄言,不该胡说八道,不该妖言惑众,弟子诚心知错了,上述所言字字肺腑,还望师尊饶恕这一回吧!”
白观玉晾了他一会,淡淡道:“知错了?”
“知错了!”贺凌霄立马答,“知的不能再知了。”
白观玉将手中经书合起来了,抬了眼,冷而黑的眼对准了贺凌霄。
贺凌霄立马扯出来个大大的笑。
白观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经书重重往桌上一扔,“今后再犯,绝不轻饶你。”
“是是是。”贺凌霄知道他这就算气消了,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心下想笑,但又不好将这份欢天喜地立马付诸于表,正色道:“弟子为您沏茶吧?”
白观玉默许了。
贺凌霄马不停蹄地去取了茶具,九遏峰烧茶用的是只青石小炉,上头施了秘法,能叫煮出来的茶温而刚好可入口,久香不散。贺凌霄常为他沏茶,这东西使得手熟,沏好倒入盏内,双手捧着贡给他。
白观玉接了,轻抿一口,将茶盏放下了,道:“坐吧。”
这是个“行了起来吧我气消了”的意思,贺凌霄接收到了,依言坐下,听白观玉说:“你身为师兄,在外应做表率,言行当要注意。”
贺凌霄:“是。”
白观玉:“言为刃,语作刀。若叫有心人听去,对你不利。”
贺凌霄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个层面,“……是。”
盏中热茶烟气升腾,白观玉问他:“可明白了?”
“明白了。”贺凌霄真心实意地说:“我真知错了,师尊。”
白观玉移开了目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了,重又执起他的经书,道:“去吧。”
贺凌霄却没走,踌躇了下,又叫他:“师尊。”
“怎么了?”
“弟子在三神殿的时候,好像做了许多……怪梦。”
白观玉抬眼看了他一会,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其实贺凌霄也说不大清了,那些梦光怪陆离,醒来便忘,叫他如今也只能依稀想起几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他说:“我好像梦到了很多人,梦到了您,梦到了我娘,还有一条银白的龙,好像是说叫我……叫我……”
他苦思冥想半天,想起来了,“叫我仔细看看长秋剑上写了什么?”
白观玉这一回好半天没说话,眼梢似结了层薄霜,执书不语许久,道:“长秋?”
“是。”贺凌霄说:“上回师尊将弟子剑收了回去,今日能不能再拿给弟子看一看?”
白观玉沉默了会,挥袖抬手,召出长秋。贺凌霄重又将自己的这柄佩剑拿在手中,长秋剑柄剑鞘竹制,通体遍青。几年前白观玉将此剑交到他手中时曾说过:“长秋一名取有年岁悠长之意,竹生春时,却在秋时最韧。此剑予你,当要记得此意为何。”
可他师尊当时并未在剑上刻过字。
贺凌霄接过来,左右看了看,还真叫他在剑鞘靠下的地方发现了两个字,上面刻着:铭心。
这字迹眼熟的不能再眼熟了,贺凌霄诧异道:“这是……我的字迹?”
白观玉抬目看他一眼。
贺凌霄眉头微微皱起来,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剑上刻过这样两个字。自己思忖片刻,估摸着是自己什么时候随手刻的,在梦中又将这事反映了出来,也就没当回事,“这估计是……弟子忘了。”
白观玉:“除此之外,还梦到什么了?”
“没了。”贺凌霄说:“估计是大殿的蒲团太硬才会叫我梦到这样古怪的事,不过弟子夜中向来多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
“没有。”
“伸手叫我看看。”
手?贺凌霄忙将自己一双手掌递过去,白观玉看过,见他掌中当日被抽过的地方已好透了,皮都没破一下,“疼?”
他这一个字,贺凌霄拿不准他指的是“当日疼”还是“现下疼”,这个疼又有没有要他记打的意思,在心里掂量了下,谨慎回道:“疼的。”
白观玉:“还疼?”
“不疼不疼。”贺凌霄道:“师尊留了情,也就疼过当日,现下已好了。”
白观玉看了他的手掌一会,在他掌心摸了一下。
他冰冷的指尖点在掌心,叫贺凌霄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白观玉说:“疼是好的,疼了你才记得住。”
贺凌霄就知道他有这个意思,忙道:“记得记得,师尊不常动罚,这回弟子真记得了。”
白观玉轻轻在他手掌中来回摩擦两下,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末了收了手,“好,回去吧。”
“那个,师尊。”贺凌霄仔细瞧了瞧他的面色,觉得他现下心情还算好,询问道:“下月秋猎,我能同顾芳菲他们一块去吗?”
白观玉:“可以。”
“多谢师尊!”贺凌霄喜不自胜,抓了长秋剑起身,笑道:“弟子绝不会给您丢脸的!多谢师尊,弟子告退!”
他一溜烟滚下山,顾芳菲同李馥宣正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问:“成了?”
“成了成了!”贺凌霄一把勾住他俩的肩头,压得他二人一个趔趄,“早说没什么好担心的,走走走,上课去——!”
第78章 秋猎
半月后,秋猎如期至。
猎场范围划得相当广,圈出了十七座山头,各不相连,横跨南北,外围一圈宽阔江河,水里游着地上跑的,只要沾上“邪”字的便都算。弟子们每人身上一块玉牌,上头附着法力,能自动计数,上凶者可算十数,为期三日,数高者胜。
开始之前,众真人先将弟子们聚在一处宣讲了秋猎规矩,诸如不可伤及无辜百姓,不可作弊,不可玩乐,不可弟子私斗相争,惹出事来按规矩发落,无一例外,绝不轻饶,等等等等……太多了贺凌霄没能全听完,待那位真人洋洋洒洒讲完,所有弟子皆是听得两眼发黑头昏脑胀,找不着北地按了手印签了名,忙捂着剑拔腿就跑。
贺凌霄跑下山的时候顾芳菲已在山下等了很久,她在那真人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就受不了偷摸逃了。李馥宣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这老实孩子,真就乖乖地听完了最后一句话才摁了手印,等得两个人在山下百无聊赖,顾芳菲险些将那棵树的皮扒了,李馥宣这才慢吞吞的从山上下来。
顾芳菲:“敲坏的铜锣不中用,你还真听他说这么久?”
李馥宣:“可是师姐……那些事不是听完比较好么?”
“谁说的?”顾芳菲拉着他的衣领,拔腿就走,“我只听过先到先得,时候不等人,去晚了屁都没得吃——快走快走,今年我肯定是头名!”
她走得飞快,李馥宣叫他扯得站不稳,艰难用目光去求助贺凌霄。贺凌霄瞧见了,笑道:“你愿意听就听,不想听也无妨,横竖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条,平日你听得还不够多么?记着不犯就行了。”
李馥宣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三人到第一座山上时上头人已经聚了很多,十七座山范围虽广,但参猎弟子众多,难免有撞上的时候。顾芳菲啧一声,“罗盘呢罗盘呢?快拿出来!”
贺凌霄:“说是不准用罗盘,你耳朵长天上去了?”
顾芳菲又啧一声,拔剑便跑:“都给老娘让开!!!”
贺凌霄:“疯子。”
李馥宣深表赞同,连连点头。两个人不敢多耽误,快步跟上前头那女疯子,上蹿下跳绕了三座山头,共才猎到四只猎鬼,傍晚时三人在江边起了篝火烤鱼,明火将顾芳菲一张脸映得幽怨无比,听她说:“完了。”
贺凌霄扒拉着火堆里的木头,“你头一回下山来?如今不比老祖刚开秋猎场时,精怪本就快绝完了,伤人的恶鬼也不是哪都有,三天里能找着十个往上都算咱烧高香了。”
李馥宣不晓得在想什么,满面愁容,心不在焉地往火堆里丢了个石块,砸出来的火星子险些蹦到贺凌霄脸上,他叫道:“往哪砸呢!”
李馥宣被他这一嗓子喊回了神,结结巴巴道了歉,又说:“大师兄,那现在既然已经没什么精怪了,这秋猎为什么还要办啊?”
贺凌霄:“我也觉得早该取缔了才是,兴师动众还没什么收获。唔,不过想想也算是给人历世的一次机会吧,毕竟年二五以下的弟子才能参加,叫咱们这些新茬体会体会什么叫天道什么叫人道,也不算坏事。”
这时,忽听他肩膀后头有个声音幽幽道:“那什么是天道,什么是人道啊?”
顾芳菲:“我操!”
李馥宣:“娘啊!”
贺凌霄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烤鱼拍他一脸。
火焰猎猎翻涌,火光映出了身后那人的脸——黑衣黑发,皮革束袖,俊面上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谢寂。
“你要死啊。”顾芳菲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你每回出来都要这样吗?我差点叫你吓死了!”
李馥宣微微皱了眉头,“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啊,小阿宣。”谢寂笑眯眯地拿手指勾了把他的下巴,挠猫似的。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盘腿在三人中间坐了下来。
自两年前秋道山初见后,他们偶尔下山时也会碰到谢寂,有时也会被他用血鱼佩主动喊出来,见面次数数不胜数,已是熟悉非常。贺凌霄见怪不怪,问他:“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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