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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麾下的大傩十二兽,竟早已在云里兰手中。只是云里兰还未遇到需要动用它们的时候,因而此事不显。
大祭司这样的大功德者,大限之后自该有阴官亲自来迎。
【判官】提前来到阳世,也是为了等待那个时间点后,接引她至地府。
而【判官】一直没有找到她在哪里。
李昭明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真是休息太久,脑子都生锈了。
太久不下人间,竟忘记一位大功德者足以立地成圣,沟通天地后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闭上眼,灵识瞬息万里,自时空长河中望穿此间无数个过去、现在与未来。
【判官】找不到方相氏,他可以。
天之涯,海之角,星光汇聚之处。
玄衣朱裳的大祭司执戈扬盾,俯仰天地众生。长风吹拂她的衣角,好似一个调皮的孩童在与她玩闹。
李昭明踏入这片隔绝尘世的虚空之地,便见到这样一幅宁静的画面。
方相氏转过身,揭开头上的四目黄金面,露出面具下苍老的脸。
她并不美,爬上面庞的皱纹条条堆积在一起,五官平凡得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老太太,下半张脸有几道横贯面目的疤痕,样貌甚至称得上丑陋。
但她又是极美的,面上一双眼不似老者,清亮得仿若稚童。
在李昭明眼里,她的灵魂正闪烁着璀璨的金光。
方相氏笑道:“不承想离去之前,老身还能瞧见天外来客。小公子,辛苦你来此一遭。”
李昭明道:“你知道你即将消亡,不会再有来生。”
方相氏道:“舍老身残躯,换尘世众生一线生机,到底是值得的。”
李昭明道:“我想问,你是何时回来的?”
“该如何说呢?”方相氏抚摸着周身外披的熊皮,眼中满是怀念,“几位弟子出师后,老身忽有所感,独自前往琴川。老身自问并无预言之能,却在抵达琴川后拦下一场天火。
是夜,老身魂游天地,见到了至高至上的天道。”
她方才知晓,前尘的自己归天之后,魂灵眼见几位徒儿各自身死异乡,众生流离失所。曾经受她所救的生灵呼喊嚎啕,点燃她游离的灵魂,悲恸之下唤醒了休眠十万年的天道。
天道应她所求,燃烧自己积蓄十万年的力量和她累世功德逆转一小部分时光,于过去的某个节点向三千世界发出讯号。
时空管理局应下了此间天道的求助。
逆转时光的代价是天道重新沉眠,而她作为逆转此间的代行人,即将迎来永恒的消亡。
李昭明静静地望着她,瞳孔中映照出的却不是方相氏那张四目黄金面,而是无数个故人的身影。
半晌,他道:“幽都即将重立,阴官列坐其位,尚缺一位阴天子。大祭司,你曾有累世功德加身,何必现在就给自己的生命下判书。若你愿意,我自有办法助你避开生死代价,重归故乡。”
一个小千世界而已。
他安静地想,只是一个小千世界,消去代价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按照时管局的规定,使用超出任务世界上限的力量会受到惩罚,但之于他,最多回去后被关上个千百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阳间地府俱相似,谁言他乡非故乡?”年老的大祭司轻轻一笑,“老身夙愿将偿,小公子不必费心。”
往昔年岁不重来,重来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她已经活够了,于世界尽头,她瞧见她的年轻人们各有归处,便足以安心离去。
又被拒绝了。
人类总是这样,总有人类这样。
他听到方相氏最后一句话:“老身即将远行,劳烦小公子告知我徒儿们不必担忧。
只是,将要久别。”
独自站在世界尽头,李昭明闭上眼,复又睁开,琥珀色眼瞳在天光照耀下隐有青莲幻影。
*
有金灯花引路,找到曾经关押仪梦遥与岚月的地方并不难。
虹霜早就发觉,这座秘境面积十分宽广。按照他们走过的这一部分路程来算,这座秘境应当只有一部分在星降城,大部分地区位于中州某处。
秘境里不同的空间各自有人掌管,负责不同的事宜,灵活得就像是地上仙盟里各司其职的部门。
在弱水之畔的尸骨里养出地羊鬼、于冰宫中解剖活人的宋然,不知在哪个方位被谁养出来的抹脸妖,乃至即将要到达的地域,应当都属于一个人手下。
至于是谁,虹霜心中已有答案。
“喂,我们真的不能去找那些抹脸妖,先把我大哥救下来吗?”
余既望甩了甩自己右边衣袖,还是很不习惯里头空荡荡。但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变回来了,和之前的痛苦相比,只是没有右手而已,他能接受。
反正他是星降城城主儿子,上面也有一个大哥继承父亲的位置,他从不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前提是他大哥好好的。
至于父亲,父亲也不怎么管他们。
余既望忧伤望天——虽然头顶并没有真正的天——大概没几个人的家里像他们这样,一年到头难得见到父亲几回吧。
虹霜道:“秘境里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你大哥一时半会不会死。”
最初他们接下的任务就是寻回仪梦遥和岚月的尸骨,眼下即将找到,怎么能半途而废。何况,昭明也是让他们先去完成这件事。
余既望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大哥不会死,万一我大哥出事了我可完了……哇啊啊啊啊什么东西!!!
一条巨蟒突然窜出来,硕大的蛇头獠牙锋锐,信子几乎要吞.吐到他脸上。
“老娘现在就让你完了。”天星不耐烦道,“虹霜,我们真的不能把这个东西扔出去吗?他太吵了。”
虹霜道:“那他会死的。”
这真不是玩笑,这一路走来,他们不知见过多少早就在人间绝迹的妖精志怪。放余既望一个人走,他能不能活下来那是个未知数。
余既望躲开巨蟒的纠缠,连滚带爬到姜高宁身后,惊恐道:“你这人好狠的心,我没有得罪你,你竟然纵蟒来吃我!”
天星翻了个白眼:“我蛮夷也。”
余既望还想说什么,就瞧见姜高宁警告般瞪了他一眼,赶忙闭嘴。
什么人啊,还说是我大哥的朋友呢,完全不管我大哥的死活……
他内心嘀嘀咕咕,到底是不敢说出来。
虹霜微微仰头,对身边的姜高宁说了一声:“那边,我妹妹应该在。”
只要那个可以吸收他们灵力的阵图不起作用,以他妹妹的身手应当不会有事。
姜高宁点点头:“我信你的,你的决定不会错。”
金灯花带着他们走到冰宫某处的传送阵,虹霜征得众人同意后将其启动,在传送阵冰冷的光芒中到达另一个空间。
“都说了我这里最近没有新料子,接二连三派人过来作甚?你要是有好的法器材料,我倒是愿意和你换。”
刚落地,余既望便听到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他从传送阵里抬头,讶然道:“父亲?!”
“余年盛,果然是你。”
纵使早有猜测,但看到遍布长明灯的大殿中央里站着的仙门修士,虹霜还是有几分愤怒。
尤其是看见这满殿的长明灯后,他心里的火便持续燃起来,面上却半点不显。
耳畔有音乐回荡,不知是什么乐器弹奏出这种迷离的乐声。
似月下渺茫的飞光,又似晨间流失的朝露。
“你……”姜高宁忍不住,“余老前辈,你不是在闭关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既望连忙道:“父亲!大哥*出事了!”
“哦。”
大殿里身姿端正的修士,也就是余年盛不咸不淡道,“死了没?”
余既望大声道:“大哥当然没死,父亲,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余年盛道:“真可惜,那小子资质不错。”
余既望浑身一僵,他目光终于落到父亲身后的场景。
无数晶石里封存着曾经鲜活的年轻人,好些脸他都很眼熟。那些人、那些人,甚至有好几个都来他家做过客人!
“父亲……不……你到底做了什么?您怎么能对仙门弟子动手?你还想对大哥——那是你的长子!”
“仙门弟子比凡人更好用,我为什么不能动手?”余年盛奇了,“哦,本座知道了,那小子没告诉你,你们并不是老夫亲生的。要是亲生的,何必养到现在。”
对面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说出的话令他心神震撼。
余既望还想要说什么,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后栽下去。
动手打晕他的天星一把捞过他,随手往后面一抛,正好抛到姜高宁的师弟师妹那边。
“麻烦的东西,滚远点。”
杨师妹有些犹豫,看见她姜师兄和那位虹前辈都少见的严肃,赶忙带着昏迷的余既望和其余几人躲到角落里。
看来这事不得了,他们还是不要在这里碍事。
她看了眼另一边的呆愣着的玉念生,赶紧飞身过去把他捞了过来。
这里还有个倒霉小哥呢,别傻愣着了还不跑远点。
下一刻,他们所有人都被虹霜甩回了传送阵,重新回到冰宫。
“等等,虹哥——”
玉念生的声音从下面极远的地方传出,虹霜反手写下几个符文将传送阵掩盖,保证下面的弟子就算能启动传送阵也一个都过不来。
正要动手将他们送出去的姜高宁道:“多谢。”
虹霜摇摇头:“应该的。”
这满大殿的长明灯,跳动的火焰令他生出几分不安。
要知道他的本命火为琉璃火,与十万年前一位大能同出一源。他从不畏惧此世任何火焰,却在看到长明灯上的火焰时心惊肉跳。
为此,他宁愿毁约也要先将玉念生送出去。昭明不在这里,等下打起来他可没本事顾及到对方。
冷眼旁观他们动作的余年盛抚着长须笑道:“宋然那个没用的东西,竟在你们这群乳臭未干的小辈们手中丢了大人赐下的冰宫?看来下次大人的赏赐,将是本座独享了。”
姜高宁手中凝出雷霆长枪:“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去享。”
天星盯着他脖子上的一串珠子,冷不丁问道:“你的项链,是用什么做的?”
余年盛眼前一亮,一副“你竟然识货”的样子开口:“你这蛮夷之人,倒是眼神灵光。此乃老夫精心挑选九个擅乐之人的指骨制成,乃是一件上好的法器。”
虹霜手中有火光闪烁,他抽出一把长刀,直直指向他:“你可真是……作恶多端。”
“生气了?”
余年盛对他们的刀刃相向并不在意,发现来者并不是自己人时也不担心暴露,他甚至极为愉悦地将自己做了什么主动展示给来者。
“还有什么想问的,老夫尽可以告诉你们。”余年盛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惊喜,“一个天灵根,两个自然道法修行者……上一次这么富裕,还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正是仪梦遥的遗骨失踪的时候。
再往前推一年,十三年前,岚月彻底与轮柔亲友失联。
这是虹霜与天星在第一时间锁定他的原因——
余年盛从头到脚满身华光的装饰里,大半都是他们同行的遗骨。
从此人身上,他们甚至能隐隐听到同行痛苦的呼喊。
虹霜握紧焰刀,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在外面遇到自称你弟子的人,他们能用孩童为引锻造灵根,也是你做的?”
“你看到了?”余年盛恍然大悟,“那等粗劣的锻造法,早已被老夫抛弃,没想到竟还被拿出去招摇撞骗,真是不肖徒儿。”
劣等?
那就是说,余年盛已经找到更好的方法了?
考虑到之前的法子何等残忍,虹霜不会觉得这个“更好”是什么好的改进。
“我可是知无不答,你们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了?”余年盛叹气,“若你们没有足够的怨气,那对我的宝贝们可没有好处。”
姜高宁紧绷着脸:“你刚刚说既阳不是你亲生的,什么意思?”
余年盛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是你啊,既阳的好友。”
“他当然不是老夫亲生的,老夫追寻的是长生大道,后裔只会阻拦老夫的决心。余既阳和余既望只不过是老夫从几户农家里带来的,难得山野农家竟能生出有灵根的仙童。”
虹霜道:“那几户农家人呢?”
余年盛道:“自是赐他们一盏长命灯。”
“长命?长命续你才对吧!”
天星长鞭一甩,直接攻了上去。
她不需要发问,只要见到余年盛发间那枚打磨精细的骨簪,其上闪烁着星空的光芒。
轮柔人的骨血天生带着特殊色彩,她只要看上一眼,便知晓自己的师姐临终前遭受了什么。
余年盛任由他们的攻击袭来,甚至没有躲避。
他穿着天青色道袍,一派仙风道骨,信步闲庭走在枪影刀光里。
他伸出手架住刺来的雷霆,反手将姜高宁扔到虹霜刀下,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掐住奔袭而来的巨蟒,徒手将其捏成片片灵光。
这不是玉衡境的实力,看来余年盛也掩盖了真正的境界。
虹霜和姜高宁对视一眼,默契换了个方位。
雷霆与火光漫天飞舞,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法门,此刻竟毫无障碍交融在一起。
余年盛周身法衣在携手攻击下隐隐有破裂的迹象,他却依然气定神闲,似乎并不畏惧自己可能要落败。
天星手腕铃声摇晃,迫切的铃音搅碎大殿中渺茫的乐声。
她在余年盛略带诧异的眼神中冷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听不见一开始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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