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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继续道:“我之后应当会与玉念生去一趟聆川,不出意外,虹霜云九他俩也要回去一趟,你呢,有什么打算?”
姜高宁不假思索:“阿虹去哪,我就去哪。”
天星扫了他一眼,年轻人身上的衣裳已不是之前不争门的水墨风门派服饰,而是一身简单劲装。
倒是不出意料。
天星想,真好啊,虹霜有这样关系好的朋友。
他们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时,李昭明已从阴世回到阳间。
他本该更早一点去找虹霜他们,只是在路过星降城主府时,他忽而瞧见一些有意思的事。
此前他并没有怎么关注城主府,不过御风云游时偶尔一瞥,他算是明白余既阳在余年盛手底下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为何没长歪了。
白发青年来了兴致,化作一阵清风停留在余既阳的院中。
余既阳恢复后从姜高宁那里得知前因后果,还没伤感多久,就马不停蹄开始处理这段时间星降城遗留的问题。
因此,他并不在这里。
李昭明行入院中,只见满院草木青翠欲滴。
主人似乎极其喜爱花木,院里高高低低种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在清风中招摇。
他走到院中一棵参天大树下,仰头望着繁茂枝叶。
碧叶发出飒飒声响,不一会儿,自那树中竟走出一位年轻道人。
道人身高八尺,戴着通天冠,长须垂至腰间。拂尘一挥,好一派仙风道骨。
“吾乃此树之灵,名乘云府君,长于此地二十八载,平生从未作乱。神君来此,所为何事?”
道人稽首,并不敢摆出什么高姿态来。
他在这里藏了几十年,余年盛从未发现他,眼前的白发青年却一来就看出他的存在。
来者周身神光煌煌,非尘世之人,他实在不敢有所冒犯。
李昭明笑道:“府君误会了,在下只是途经此地,忽觉此间竟有留居阳世多年的阴魂,深感好奇,遂来一探。”
乘云府君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往身后的大树瞧了一眼,解释道:“那阴魂乃是吾在尘世相识的一农妇,她身死之后放不下被夺走的幼儿,魂灵飘入吾所在之地。贫道应她所求来寻那孩儿,在此携她留守数十年。”
李昭明道:“我道那阴魂数十年未曾散却,原是府君出手相护。府君心善。”
乘云府君却道:“非吾心善,实乃吾幼时逢火将枯,那农妇予吾一瓢水救吾性命。吾欠那妇人因果,须得偿还。”
李昭明叹道:“可这世上,多的是恩将仇报之人。”
乘云府君不解:“人族如何,与吾何干?”
李昭明笑而不语。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乘云府君瞬间消散,李昭明往后退了一步,隐匿身形。
来者正是余既阳。
拿回自己的脸后,余既阳很快恢复过来。和枫河比起来,他不算多俊朗的男子,但目光坚定,步伐稳健,一路行来,比他那个弟弟要沉稳许多。
只是现在他满脸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独自走入院中,并没有直奔屋内休息。原地停留一会儿,他来到李昭明身前的大树旁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天地也无言,只有清风吹拂他眼角眉梢。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这次被害的百姓都救回来了,我已经安排人送他们归家,有一些不是星降本地的人,我也安排了住处,等到找到是哪里来的,就会送他们回去……
我的朋友告诉我,余年盛死了,我以前的猜想是真的,他果真不是我的父亲,养我和既望只是为了做他的材料……
星降城现在归我掌管,我会努力修行,担负起城主的职责,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余年盛那种人……
我……我只是想说,您……是不是……我的……娘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树中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那人影衣衫简朴,面容有着生前操劳留下的皱纹。
她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抚摸青年的头,眼中满是疼惜。
余既阳抬头,怔怔地望着女人柔和慈爱的面容,忽而落下泪来。
女人慌了,像以前一样虚虚环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想起来自己身死之前就被拔了舌头,永远无法对她的孩子说一句话。
余既阳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女人不会说话,却陪伴了他许多年。
幼时迷茫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只要他来到树下,女人总会出现,将他抱在怀里安抚。尽管对方无法真正触碰到自己,可每到这时,余既阳都会觉得非常心安。
温柔抱住自己的女人,就像他幻想中的母亲。
李昭明瞧着这幅画面,沉默不语。
同样隐匿的乘云府君却认为这位神君将会带走那阴魂,他忍不住还是现了身形,落在李昭明身后半步处低声请求:
“神君,吾知幽都已立,阴司神官皆列其位,这妇人也该往鬼国去。但她只是想看着自己孩儿长大,并无作乱人间之念,还请神君缓些时刻告知阴官大人。”
李昭明道:“又非厉鬼,何来作乱人间。凡人亡魂长久停留世间,对自己并无好处,不过府君在此,倒是可以避免魂消魄散。”
言下之意,就是暂时不会有阴官前来拘魂的意思。
乘云府君大喜,连忙对着李昭明俯身一拜。
李昭明身形一转,再次化作清风离去。
*
虹霜和云里兰在黄昏时刻才联袂回到客栈。
姜高宁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楼下玩弄手中雷光,天星盯着自己进行打斗比赛的小宝贝们两眼放光,玉念生坐在天星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动物们,一边心惊肉跳闭上眼,一边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想看最后是那只蓝色花纹的蜘蛛赢了,还是那只青色的蜈蚣胜利。
虹霜和云里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阿虹,你回来了!”
姜高宁第一个发现门口的人,一个高高跃起落到他面前。
“嗯,回来了。”
虹霜扫了一眼,没看到白发青年,又问:“昭明还没回来吗?”
小宝贝们的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天星抽空回了一句:“今天都没瞧见他呢。”
玉念生紧张道:“昭明兄不会不回来了吧?可不要啊,他才下山多久,千万别被谁骗走了。”
比赛结束,青色蜈蚣胜出。
天星眼疾手快捞起还想要继续打的小蜘蛛,闻言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谁被骗他也不会被骗。”
凑过来的云里兰满脸遗憾,她其实对这些东西挺有兴趣的,奈何自己不是专修这一道。
也许之后她也养点小动物看看?
也只有玉念生,到现在还相信李昭明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莲花精,最多是只和幽都有那么一点关系的莲花精。
虹霜想,要让别人相信身边的朋友转头变成神明,确实有有点难度哈。
“你杵在门口干嘛呢?”
刚刚还在问的人,现在就出现在身后。
虹霜回头,瞧见白发青年踏着夕光走来。
黄昏的霞光打在他身上,映出半身胭脂色,也令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虹霜道:“在等你。”
李昭明道:“这样啊。”
他们一起进门,虹霜不经意道:“这时候回来,那边的事办好了吗?”
他说的是之前酆都城的小小乱子。
李昭明道:“那必然的,只是一只进了阎王殿还想逃跑的厉鬼罢了。”
“哦?”虹霜挑眉,以他对阴世目前的了解,没记错的话,十殿阎王神职极高,仅在阴天子之下吧?居然有厉鬼敢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吗?
李昭明道:“是只被怨气纠缠了几百年的厉鬼,他背了不属于自己的孽债,连是谁做的都不知道。”
虹霜咋舌:“这么倒霉,那怎么办?”
李昭明:“有生死簿。”
生死簿记载世间万物生灵,只要在世间活过,就会在生死簿上留下痕迹。
十万年后的这个世界,还没有能够避开生死簿的存在。
那应该就没事了。
虹霜不再问,李昭明主动道:“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回聆川吗?”
玉念生抬头看着他们:“我都可以的……我白天已经给阿爹和小姨写过信了。”
找到阿娘遗骨这件事,他是一定会提前通知他们的。
天星道:“我随时可以走。”
虹霜道:“我和阿兰也是,高宁,你呢?”
姜高宁道:“我肯定要跟着你走的……不过我需要再留两天,我有些事要处理。”
“我没意见。”天星道,“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两天。”
玉念生道:“诶?姜兄也要一起走?”
一番解释后,他们又留了几天。
姜高宁再回来时,是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过来的。
虹霜问他:“怎么了?不顺利吗?”
姜高宁摇头:“不是。”
他该怎么说,说他对师弟师妹们提到自己要脱离不争门,结果师弟师妹们也扭扭捏捏说自己也想,就是没人带头?
甚至杨师妹还一脸“你终于想通了”的欣慰表情……难道只有他是最近才考虑这件事的吗?
姜高宁的神情一下子笑一下子板着脸,看得虹霜忍不住想笑。
他自然地摸摸姜高宁的头:“办好了,我们就走吧。”
一行人在星降城待了许久,也终于准备离去。
只是虹霜的蒲扇坐不下这么多人,只好带了云里兰和玉念生、李昭明起飞。天星骑着巨蟒游青天,姜高宁在一边不情不愿地御剑跟上。
他也想和虹霜坐一块儿啊,以前那都是他的位置。
飞回聆川的过程中,虹霜他们不出意外又双叒叕见到了黑白无常。
他们似乎又忙起来,只打了个招呼就匆匆飞远。
虹霜回头看了许久,忽然道:“昭明,我觉得……无常大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昭明道:“有吗?无常不一直这个死人脸色。”
玉念生也道:“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啊,感觉无常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忙得要死……呃,阴官可以这么说吗?”
虹霜试图解释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是说外貌,是说,以前的无常大人,似乎更亲切些。”
他也说不准,就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云里兰:“阿兄,你是太累了吗。”
虹霜道:“不是,我是真觉得有点不一样,阿兰你不这么觉得吗?”
云里兰摇头:“无常大人的态度,不是一直这样吗?”
有空的时候还能和他们聊几句,他们要问什么,只要不违反原则也会为他们解答,偶尔还能和他们开个玩笑,没空的时候打个招呼就走。
虹霜想了想:“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吧。”
“要不还是换个人开你这蒲扇吧?”
“阿虹,你累了就休息一下?”
姜高宁和天星一左一右飞过来说道。
“没事儿,就是有点眼花。”
你倒是敏锐。
李昭明看着他们交谈,心想。
当然不一样,因为他们刚刚见过的【无常】,已经是独立存在的神官。
在秘境里黑白无常手持阎王律令,令枉死冤魂复仇时,他们的权柄就已全部归位。
在那之后,【无常】的真实度推到100%,成为第一张独立的神话卡牌。由此,此间真正拥有了行走阴阳两界惩恶扬善的【黑白无常】。
此前李昭明所操纵的黑白无常行走阳世的经历,都成为他们过往记忆的一部分。
由此,他们对虹霜几人的态度并未改变,只是虹霜感官太过敏锐,还是发现一丝不对。
无妨,【无常】还是【无常】,阴官还是阴官。
不间断的赶路下,不久之后,聆川近在眼前。
第42章 幽冥开新门42
许久未回聆川,玉念生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暮春的时候带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离开,回来的时候已是盛夏。
他们在临近聆川时落了下来,步行至曾经过的那片山林。
不管是虹霜云里兰还是玉念生,都还记得当初埋葬那位变婆的地方。
玉念生指着当初栽的那棵茶树道:“天星姐,就在那里了。”
天星点点头,默不作声上前。
她停顿片刻,鸢尾花般的裙摆在空中飞扬。
不久后她挥挥手,铃铛摇摇晃晃,铃声清脆作响,自有从林间山野各处爬出的蛇虫蟾蜍等毒物蔓延开来,围在她周身。
天星面前的土层很快松下来,翻开的土壤中躺着一具人形白骨——【变婆】的外表异化为虎与熊,内里的骨架却依然是人类骨架。
她已经死去很久了,【变婆】形态也陨灭后,黄土下便只有森森白骨,可供虫蚁啃食的血肉早已不复存在。
那白骨又与寻常人类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别。它莹润如玉,每一块骨头上似乎都流淌着星光。
天星摇了摇镯子,从里面取出一方岩石色彩的宝盒,蹲下来将它放置到手边。
她双手握紧,掐出一个与中州仙门迥异的法诀。而后,她轻声唱起远古的歌谣。
清音一曲声渺渺,半入长风半入云。
此时此刻,天星眉眼盈盈,有如飞天的月光,又似长夜的银河。
故乡的挽歌唱响,她蹲下身来,将那流淌着星空色彩的白骨一块块收入岩石宝盒中。
直到此时,先前没有打扰的几人才纷纷上前来,蹲下身为天星收回岚月的遗骨。
“阿妈说,无论我们走到多远,只要唱起故乡的歌谣,就会找到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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