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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个房间“租”给了他。
那个早晨,是杨意迟为数不多上学迟到的时刻。他吃了“房东”的早餐,穿着“房东”的毛衣,又获得了一件“房东”的大衣外套。保温杯里装着热水,书包夹层还有今天要吃的药。
外面的太阳逐渐升高,天气很好,杨意迟在一段要下坡的路上,忍不住骑车加速一段,然后放任自己滑行。
那天,张老师见到他,对他说:“杨意迟,第一次看你笑。”
他笑了吗?他不太确定。
杨意迟住进来之后并不影响柳应悬,他不吵闹,什么活都会干。柳应悬一开始想阻止他,但杨意迟写好作业后,总是闲不下来,久而久之,柳应悬也就随他去了。
除了学习,杨意迟一有空就出去找找工干,他定期还着柳应悬一点钱,柳应悬只好收下,再让他多喝点牛奶。林凤仪有几次过来的时候,直接惊呼:“小迟你怎么忽然见风长?”
柳应悬一般不限制杨意迟什么,但家里还是有几点规矩。第一,锁住的另半边宅子不能去。第二,祭祀有关的用品不能动。第三,柳应悬有时候不想吃饭在房间休息,不要进来喊他。
杨意迟认真谨记,绝对地遵守着。他从来不问什么,心里感激柳应悬收留他。但另一方面,柳应悬不想吃饭的时候杨意迟也默默记了下来,一个月大概两次,每次柳应悬都是出去一趟,回来后就没什么精神。他隐约觉得有点奇怪,却也知道这是柳应悬的私事,所以从不多问。
如是,杨意迟像是一艘被命运冲击的独木舟,终于短暂地进入平静宽广的海域。柳应悬则是温暖的港口,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保护伞。
冬去夏来,西陵村的雨季又到了。杨意迟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宛如一株急速生长的树,他长高了十多厘米,肩膀宽阔起来,下巴胡茬飞速冒出头,声音也变得低沉与磁性,身体不再瘦弱不堪。
他努力地吃,努力地睡,直到有天晚上,一个下着小雨的夏夜。杨意迟写完作业,关灯睡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杨意迟入睡很快,但他醒来后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呆愣住足足十几分钟。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的那个人在火光中跳着傩舞,手腕上的铃铛清脆地响起。梦中的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像是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天与地。
接着,他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梦遗了。
第13章 故人
夏季的雨没有停,距离西陵村七百多公里的另一个城市也在下雨。
“到了。”男人出声提醒乘客,昏昏欲睡的乘客清醒过来。
“谢谢啊师傅。”深夜落地,乘客本以为打车会被宰,但好在今晚似乎遇到一个好司机。
“慢走。”吴长生把零钱找给乘客,脸上泻出一丝倦态的神色。
后视镜中,三十来岁的男人有着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吴长生的眼角也生出些皱纹。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眼神,吴长生的眼神里已经有了落满灰尘的沧桑。
接近午夜,他不再拉客,休息一会儿后,往城中的一个老街区驶去。他打算去找一个人,一个叫做樊神婆的老太。
当然,樊神婆的真名不是这个。只不过这老太有两把刷子,家传绝学是卜算,算得相当准,且求她算一卦得托关系,故而得名樊神婆。吴长生最初是跟着别人叫,叫着叫着就忘记了老太的本名。
夜雨还在下,空气里湿漉漉的,夹着夏天的闷热,令人不太好受。吴长生开到一处街边小卖部旁,停车下来买了包烟,他沉默地点了根烟,在路灯下抽完上车,后座的位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老人穿着白色对襟短衫,银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干净又整洁。
“难闻。”樊神婆挑剔地吸了吸鼻子。
吴长生笑了下,道:“我开个窗。”
“找我什么事?”樊神婆问。
“您应该已经算出来了吧。”
樊神婆道:“两码事,你不说,我这就走了,回去看电视。”
吴长生又笑了下,微微回过头,道:“之前有个认识的海员,通过他的关系,我找到一个叫做柳建安的男人,和西陵村有关。”
“嗯。”樊神婆示意男人继续往下说。
“西陵村现任巫师柳应悬,他母亲是姜言月,父亲叫柳晋寒……柳晋寒有两个弟弟,三弟早年病逝,这个柳建安是柳晋寒的二弟,只不过很早就离开了那里,照理说柳应悬该叫他一声二叔。”吴长生缓缓道来,“柳建安这个人,有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他对于白家那些祭祀的事情也知道一二,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你觉得柳建安最近会回去?”樊神婆问。
“很大可能。”吴长生神秘地笑笑,“他这个人在外面生意做得挺大,离过一次婚,现在还没小孩。他回去的话,肯定是冲着山里面的东西去的。”
樊神婆又问:“你还没放弃进鬼崖山?”
吴长生沉默片刻,又想抽烟,却还是忍住了,只是摸了摸嘴唇,道:“当然没放弃,如果可以,这次我会想办法跟着柳建安一起进去探探路子……今晚就是想请神婆您帮我算一卦。”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一瞬,樊神婆看着吴长生,忽然笑道:“来之前我已经算过了,应当会有点收获,但到不了最后。见好就收吧,小吴。”
吴长生有点惊讶,又有点喜出望外,他一个激动,手上不小心把雨刷打开了。樊神婆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她下了车,健步如飞地消失在吴长生的视线里,像是真的要赶回家看电视。
吴长生一个人在车里又坐了会儿,低头打开手机去翻通讯录。
*
六月的暑气渐浓,毕业生在操场拍合影。前排的一个女孩心不在焉地笑着,看着不远处一个挺拔的身影从自己的眼前走过。
去年,她鼓起勇气再去鬼楼,但杨意迟已经离开了那里。今天一见,女孩差点要认不出来。他变得太多,五官全都舒展开了,女孩才发现以前杨意迟是瘦得太过,一旦体重跟上来之后,他的高鼻深目其实令人印象很深。
“上周的。”杨意迟浑然不知,只是快步穿过操场,去办公室把昨晚的卷子还给张老师。
“不错。”张老师扫了一眼,赞赏地点点头,“继续保持,小迟同学。”
杨意迟顿了顿,不怎么熟练地对张老师弯了下嘴角。
“过两天家长会。”张老师说,“你的情况我清楚……不过你这回又都是各科第一,也没什么好说的。提前祝你暑假快乐!”
“嗯。”杨意迟走到门口,又忽然回来,“张老师,万一有人能帮我开家长会……也是可以的吧?”
“当然。”张老师愣住,随后笑道,“当然。”
杨意迟的青春期似乎比其他人来得晚一些,但最终,这段面临生长和荷尔蒙混乱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在经历什么煎熬,杨意迟没有把那些感受告诉任何人,他不可能说的,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把自己压抑到极致,忽然有一天就爱上了打沙包。
柳应悬不理解,但表示尊重。但柳应悬猜想,可能是夏天到了天气热,杨意迟年轻人火气旺,所以他特地买了绿豆和百合回来煮汤。前几天柳应悬去过白家,回来照例不太舒服,煮好汤后就在院子里躺着休息。
日头很晒,但院子里苍翠的树木遮挡了大半,柳应悬睡在树影下面,倒也觉得不是太热。他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就听见熟悉的单车声,是杨意迟回来了。
杨意迟的脚步很轻,他悄悄走过来,柳应悬睡着睡着有点迷糊,感觉到有热气从杨意迟的身上传来。林凤仪说他把杨意迟照着猪养,的确,这小子现在都快比柳应悬还要高了。
杨意迟好半天没动,柳应悬正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在干什么,却感觉自己搭在外面的一只手腕被杨意迟轻轻握了一下。而后,又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到自己的手心里。
柳应悬愣了愣,随后也起了玩心,突然握紧拳头敲了敲杨意迟的脑袋,听到他很小声地痛呼。柳应悬睁开眼睛,没有防备地对他笑:“你把头塞我手里干什么?求摸摸?”
“呃……”杨意迟顿时往后连退三米,低着头,“没。哥……我脑子抽了。”
柳应悬一跃而起,却有点头晕,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杨意迟又一个箭步冲过来,眼里带着担忧的色彩,想扶他的手在半空停顿,又收回去:“哥,你又不舒服了?你是不是要去看看医生?我觉得你每个月好像都会……”
柳应悬十分怨念地盯着杨意迟,说:“你才每个月。”
“!”杨意迟一下子笨拙地反应过来,一抹红意慢慢染红他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是……我说错了。”
柳应悬当然是故意的,伸手弹了杨意迟的脑门,笑道:“知道,逗你玩儿的。冰箱里放了绿豆百合汤,应该放凉了,你拿去喝吧。”
“嗯。”杨意迟依然非常窘迫,差点同手同脚地走。
柳应悬的眼神在杨意迟看不见的地方冷了些许。他敏锐地意识到,杨意迟似乎已经起了疑心。想来也是,就算柳应悬再怎么小心,但他现在和杨意迟同住一个屋檐,下神和迎神祭之后自己虚弱的那段时间,还是被杨意迟注意到了。
这次糊弄过去,下次可能未必。柳应悬若有所思,又听见杨意迟折返的脚步声。柳应悬抬起头,看见杨意迟双手捧着瓷碗,站在屋檐下,光倾泻在他日渐挺拔英俊的身上。
“怎么了?”
“哥,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家长会?”
*
柳应悬觉得自己不是去开家长会,而是去开表彰会。
他按照杨意迟告诉他的位置,坐到他的座位上,面前摆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试卷。柳应悬依次看过去,杨意迟几乎每门功课都接近满分,连同桌的妈妈都忍不住投来目光,随后陷入呆滞。
“我弟弟。”柳应悬清了清嗓子,忽然说,“天才。”
同桌妈妈:“……”
别人家的孩子当然是会羡慕的,但是天才还真的羡慕不来了。同桌妈妈很快释然,自然地和柳应悬攀谈起来。两人聊了一会儿,进入到各科老师的发言时间,杨意迟的名字出现频率极高,全都是表扬。柳应悬越听越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高中,那时候他的家长会每回都是拜托林凤仪的妈妈顺便听一下,后来林凤仪的妈妈开玩笑地说不想再听,一旦挨骂要挨两次。
柳应悬当时和林凤仪笑得捶墙,但再之后,柳应悬也说不清为什么,又偷偷地回到教室门外。空无一人的教室,前不久坐满了学生家长,而柳应悬的座位,始终只有他自己。
*
杨意迟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看书。他一直等到家长会结束,远远地看见柳应悬走出来,又被张老师叫住了一会儿。
杨意迟站在窗前,他听不见柳应悬和张老师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杨意迟的额头抵在玻璃上,柳应悬的身影在他的眼里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随后,他转身抓住包飞奔出去。
等他跑过去,柳应悬已经去车棚找他的摩托车了。杨意迟看见他的背影,微微喘气,喊道:“哥!”
柳应悬闻声回过头,然后对他招了招手,说道:“还以为你回去了。”
“没。”杨意迟把单车推出来,“等你一起。”
“小迟,你太厉害了。”柳应悬说,“老师说你能考首都大学,最好的大学。”
六月傍晚的天穹像一块画布,海水般湛蓝的底色中,被夕阳染红的云彩不断地与之交融。柳应悬和杨意迟是第一次一起回家。
天空辽阔,太阳一点点地沉下去了,眼前起伏的山峦顶端,飘浮着一点残云,像是一缕奇异的光带。柳应悬的摩托比杨意迟的单车快许多,杨意迟拼命地骑,有时候柳应悬就在前面等他。
一年之前,杨意迟绝对想不到自己可以拥有这么简单的幸福。
风不断地吹过他的身畔,一个眨眼,杨意迟发现柳应悬没有在前面等他了。他加速往前骑了一段,到了柳家门口,看见院门外停了一辆黑色SUV。
杨意迟停在原地,看见从那辆黑色SUV上走下来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他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望着柳应悬,说道:“小悬?你都长这么大了。”
柳应悬好半天没说话,他打量中年男人的面孔,声音带着狐疑:“二……叔?”
第14章 叔侄
柳建安是在柳应悬出生后离家的。二十年前,西陵村只会更加落后和封闭,年轻的柳建安不甘一直在这里过着单调的生活,带着拼拼凑凑的一点钱,坐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南下去做生意。
当时在西陵村,还有其他几个不安分的年轻人,也和柳建安有同样的想法。刚开始,这些出去的人会陆陆续续寄信,但很快,他们与老家的联系也在距离和时间的洪流中慢慢中断了。
柳应悬年纪太小,长大一些后只是听父亲说过二叔,家中倒是留了不少老照片。父亲是长子,有两个弟弟。三叔去世得早,没能成年。二叔则早早离家,柳应悬也没有和他真正相处过。
如果不是二叔的长相和记忆中的父亲有点相似,柳应悬今天几乎不敢认。
柳应悬在厨房,一边简单弄几道下酒菜,一边把家里剩下的酒都拿出来。晚饭他们吃得很随意,柳应悬没尝出什么味儿,还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惊中。
厨房柔和的灯光洒在柳应悬的头顶,杨意迟沉默地走进来,打断柳应悬的思考。
“小迟。”柳应悬对他笑,“还要吃点什么吗?”
杨意迟摇了摇头,问:“我帮你拿过去?”
“不用。”
杨意迟瞥了一眼柳应悬,柳应悬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杨意迟内心的焦躁,跟他说:“那是……我二叔,很久没回来了,把我也吓了一跳。你回房间吧,不出来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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