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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应悬走到杨意迟的面前,杨意迟忙不迭地把嘴巴里的饼干咽下去。他站起来,和柳应悬面对面比了比,闻到柳应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红茶味道,眼睛又不知道看哪里才好。他像是在梦里一般,快速地扫到柳应悬左边锁骨处有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黑痣。
“好像是长高了。”柳应悬说。
他把杨意迟拉到另一边的门边——木质门框上留有不少身高和时间的数字,分别写着“柳”和“林”。杨意迟站直身体,柳应悬伸出手,留下他脑袋位置,指挥杨意迟去拿抽屉里的记号笔。
杨意迟喉咙里残存的饼干碎屑被红茶冲下去,他不知道柳应悬的用意是什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他只是猛地发现,自己淋湿的衣服在渐渐地变干,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想要上扬。不过,他没有真的笑,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不会这个表情的。笑,很陌生。
柳应悬拿着记号笔,在门框边缘的位置上画了一道,写了一个很小的“迟”。杨意迟凑近看了看,柳应悬的字堪称龙飞凤舞,“迟”差点要飞上天去。
柳应悬说:“你还能再往上窜一窜。”
杨意迟说:“嗯。”
不知不觉间,杨意迟比刚进来的时候放松不少,终于主动问道:“林是谁?”
“我朋友。”柳应悬说,“你见过,但我不知道你忘了没有。”
杨意迟没有忘记,顿时明白过来:“那个姐姐。”
“嗯。”柳应悬把记号笔丢到一旁,“你别急着走,留下来一起吃饭。”
“我……”杨意迟当然又犹豫起来。
“我去做饭,想吃什么?”柳应悬已经决定了。
“都……行。”杨意迟也无法拒绝,“我什么都可以。”
“好养活。”柳应悬笑了笑。
杨意迟的生命中没有这样的时刻,他跟着柳应悬去了厨房,莫名其妙地红着耳朵,要帮他准备东西。他会做饭,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对于杨意迟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活,然而对于柳应悬,做饭好像变成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你非要干活的话,把那边的东西帮我处理下。”柳应悬头也不抬。
“好。”杨意迟一口答应。
柳应悬的动作很快,杨意迟不挑食,他就按照自己的口味做了几道——葱香排骨、番茄炒蛋、萝卜肉丝鸡蛋汤,还有一道炒牛杂。米饭煮得恰到好处,闻起来很香。柳应悬给杨意迟盛饭的时候狠狠地往下压,一直到压到米饭堆出一个半圆弧度。
外面还下着雨,暮色将至,风变小了,长长的雨丝径直落下。柳应悬把堂屋的灯打开,和杨意迟坐在一起吃饭。
柳应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年的动作,看见他垂着浓黑的眼睫,那双带着茶色的眼珠在光的照射下如同闪烁的宝石。柳应悬突然发现,他喜欢看杨意迟吃东西——他总是很认真、很虔诚地对待食物。
被饿怕了。柳应悬又想,改天让白家人给他送两只鸡来,煲个鸡汤比较有营养。但……他怎么让杨意迟再来呢?
杨意迟狼吞虎咽着,他其实很克制了,但每次吃柳应悬做的饭,都会觉得好吃到不可思议。食物永远是实打实的,他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感到幸福。
雨天里,两人有一会儿都没说话。谁知道柳应悬刚去给杨意迟又盛了一碗饭,就听见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这声音比之前杨意迟来的时候急促许多,又有人急不可耐地喊起来:“小柳!小柳你在家吗?”
杨意迟茫然地抬起头,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柳应悬按住他的肩膀,自己站起来,对他道:“你吃你的。”
柳应悬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四五个人,最前面是一对夫妻,男人打横抱着一个昏迷着的小姑娘,焦急道:“小柳!小柳……求你帮我看看我家小雨……”
男人是白家的一支旁系,同样世代住在西陵村。小姑娘是他的二女儿,叫做白小雨。在西陵村,白家旁系其实没有资格参与祭祀相关的事情,柳应悬住在这里,也并没有和所有白家人都关系很差。他认识这家人,前几年白小雨满月,柳应悬还去他们家吃过饭。
柳应悬伸手捏住小姑娘的下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沉声问道:“小孩之前去了哪里?”
“后山……”白小雨母亲害怕得一直哭。
“后山不是不给去的吗?白老爷子没跟你们说?”柳应悬皱着眉。
“怪我,我一下子没看好她。”旁边有一个年轻人自责道。
“先上楼,把她放我床上。”柳应悬叹了口气。
几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杨意迟坐在那有点懵地看着他们。柳应悬又抽空对他说了一句:“你吃饭!”
“……哦。”杨意迟有点傻气地应道。
一眨眼,柳应悬带着几人上楼去,而后他又单独下来了一趟,杨意迟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却眼尖地看到柳应悬的左手手掌胡乱地缠着一圈纱布。
之前没有的。杨意迟很肯定。
他的神情在转瞬之间冷了下去。
第11章 雨中(2)
很久以前,巫和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直到如今,西陵村的少数人偶尔还会来找柳应悬替他们“医治”一些病痛。柳应悬才不是医生,对此他也很无奈,但他解释不清,大部分时候都给这些村民塞一颗止痛药糊弄过去。
然而极少数的时候,柳应悬还是能碰见一些他可以解决的,比如,眼前的白小雨。
几人把小姑娘放到柳应悬的床上,他冷静地去隔壁捣弄一些草药茶,成分不重要,都是安全的。接着,柳应悬果断地用刀在手心划了一道,把血滴进茶里。
这一步是不能让人看见的,柳应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的血落进茶里,整个过程很迅速,颜色有点古怪,但很快和茶水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便看不出了。
柳应悬回去给白小雨喂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一直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开始难受地折腾起来。柳应悬有提前准备好盆,白小雨的母亲紧紧搂着女儿,柳应悬轻声道:“放松点。”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睛,像是难受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地要吐,柳应悬眼疾手快,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旁的人愣了一下,忙过来接手。
白小雨吐出的东西形状恐怖,一眼看过去都是黏稠的黑水。男人看见柳应悬手上都沾上了呕吐物,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说:“小柳,对不住。”
这一番折腾,白小雨总算是清醒了,人也舒服很多。
“没事。”柳应悬笑了笑,“带她回去吧。”
夫妻俩千恩万谢,先带着女儿回家。留下的两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叫白康乐,是白小雨的哥哥,正是他之前自责说自己没有看好妹妹。另一人柳应悬没见过,看起来也是二十来岁,眼窝凹陷,长相有点精明,一双眼睛不停地滴溜溜四处看。柳应悬先前没注意,现在才和这人的视线对上。
“我叫阿茂。”男人张嘴笑,露出一排黄牙。
夫妻俩是叫这两人留下来帮忙打扫一下,但活都是老实的白康乐在干,这个叫做阿茂的生面孔只是装模作样,其实一直跟着柳应悬。
柳应悬蹙起眉头,阿茂又自来熟地说道:“我也是白家人,我爸和白康乐的爸是兄弟,只不过我们一家人离开的早,一直在南方打工。”
他的口音的确有一点点不同。
柳应悬冷淡地嗯了一声,前去洗了个手。阿茂驼着背,摇摇晃晃地又跟过来:“听说你是我们村的巫师?是不是特别厉害?你真会法术?”
“你觉得呢?”柳应悬反问。
阿茂一双眼睛转了转,暧昧不明地笑笑,突然压低声音问:“后山到底有什么?我知道有个庙,但真的有传得那么神秘吗?一般人进不了山,你是不是可以啊?”
柳应悬感到一阵不舒服,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念头,不正面回答阿茂的话,只是多长了个心眼,道:“你不如去问问白老爷子会更快一点。”
两人说话间,白康乐已经干完了活,阿茂止住话头。白康乐对着柳应悬道谢:“小柳哥,今天多亏你了。”
“不谢。”
“那我们先走了。”
莫名其妙。这个阿茂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看样子好奇心还挺大。柳应悬嗤笑一声,有句话怎么说的,好奇心杀死猫,也许过不久会多出一具尸体。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情……
柳应悬忽然想到杨意迟还在自己家,心情变好一点,赶紧下楼去堂屋,却看见杨意迟旁边坐着个圆脸的姑娘,正在和杨意迟说话,她一边啃着鸡爪,一边叽叽喳喳地对着杨意迟说个不停。
林凤仪是这样的,总是话很多,一刻也闲不下来,有时候柳应悬听她说话像是听单口相声。那这倒是巧了,柳应悬的嘴角上扬,杨意迟沉默得像是哑巴,也许和林凤仪待久了,能多说点话。
“林大厨。”柳应悬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下午的那场雨倒是停了,柳应悬耳边滴滴答答的雨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又重返安静的秋夜中。
林凤仪穿了件粉色的套头卫衣,含着鸡爪对着柳应悬笑了笑,吐出骨头道:“快来,我在镇上卤菜店买的。本来想过来给你加餐,结果你这里这么热闹!我一进来就看见小迟在吃饭,我心想这刚好,正好给他加个菜。”
“哦,那好像的确不错。”柳应悬很喜欢吃那家卤菜店的东西,“小迟再吃点吧。”
他没在意,顺着林凤仪的话说了一句小迟,杨意迟的动作却陡然僵住,他快速地看了一眼柳应悬,又移开视线。柳应悬的注意力集中在鸡爪上面,自然没想到杨意迟已经在吃今天晚上的第三碗饭。
林凤仪还要给他添,杨意迟艰难地咽下食物,说:“不了,凤仪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你吃块蛋糕。”林凤仪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块小蛋糕,“甜品是另一个胃哦。”
杨意迟:“……”
柳应悬在灯下笑,说:“你别害人了,你自己吃。”
杨婶的儿子比杨意迟大,本来他也该叫他一声哥哥。只是他始终无视着杨意迟,两人也就没说过什么话。杨意迟没有体会过父母的关怀,当然也不会体会到手足的爱。只是现在,柳应悬和林凤仪好像变成了他的哥哥与姐姐。
他原本只是在雨天来还钱,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留了下来,偏巧今天柳应悬家里一直来人。林凤仪来的时候,杨意迟真的在一个人吃饭。两人对视,杨意迟被呛咳一阵,之后喊了她一声姐姐。
林凤仪立刻笑起来,没有任何阻隔地就接纳了杨意迟,就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她甚至都没问为什么杨意迟会出现在这儿。上一次,上一次他们见面……痛苦的杨意迟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却还记得她对自己说话时的关心语气。
此时,林凤仪忽然道:“小柳,你手怎么了?”
杨意迟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也打起精神,认真地看着柳应悬。这是他想问的,多亏林凤仪。
柳应悬解开手上的绷带,说:“没事。”
他手心的伤口几乎已经看不出了,只有一条淡淡的痕迹。柳应悬笑了笑,无法跟他们解释这是什么原理,尤其是对巫术仪式毫不知情的杨意迟。
柳应悬不想多谈,很快就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话题又落回杨意迟的身上。
林凤仪说话很多很密,问题一个接一个,杨意迟跟不上她的思路,经常她问什么就答什么,结果到最后,居然把自己不久前被炒鱿鱼的事情说漏了嘴。
杨意迟看上去十分懊恼,像是很后悔说出这件事。柳应悬的眉毛略略动了动,林凤仪更是立刻柳眉倒竖。杨意迟喉咙干涩,说道:“那也没什么,算了。”
“算了。”柳应悬的手指勾住易拉罐的拉环玩,“算你倒霉,是吧?”
“嗯。”杨意迟没法不同意,“我很倒霉。”
柳应悬和林凤仪对视一眼,多年好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完美诠释。林凤仪突然哎哟一声,皱眉道:“肚子痛,小柳你做的饭是不是不行啊。”
柳应悬笑骂:“你怎么不怪你肠胃消化速度太快?”
林凤仪一走,柳应悬也跟着站起来。杨意迟看向他,以为要收拾东西,刚想站起来帮他,柳应悬却说:“不忙,你先坐会儿,我上去抽根烟。”
杨意迟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柳应悬又上了二楼——他清俊的身影消失得很快,一眨眼,堂屋再次只剩下杨意迟一个人。他坐在灯下,脸上显出一丝茫然,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杨意迟没去过柳家老屋的二楼,不知道二楼大有玄机。
柳应悬走到尽头,把墙上的一扇暗门打开,里面有一段很窄的楼梯,可以通到被他封死的另一半宅子里。小时候林凤仪来他家玩,他们把这里戏称为“忍者屋”。
柳应悬爬下楼梯,翻过一面墙,本该肚子痛的林凤仪蹲在这儿等他。林凤仪压低声音,道:“听得我气死了,那贱男人穷疯了吧!妈的看他们欺负人就来气,小柳,让我去骂死这狗日的!”
“正有此意。”柳应悬严肃地点点头。
他们轻手轻脚走回院子正门,柳应悬撕了张纸写了句话,贴门上留给杨意迟,接着又骑上摩托,带着林凤仪离开。这响动一下子惊醒还坐在堂屋里的杨意迟,少年快速跑出门,却已经看不见柳应悬和林凤仪的身影,只是看见门上的字条——“困了就先睡,我们很快就回。”
什么?杨意迟一头雾水,心怦怦直跳,完全不知道柳应悬和林凤仪在搞什么名堂。他们怎么忽然就走了?
摩托的速度很快,柳应悬经常送林凤仪回家,对这路也熟得很。他们径直开到杨意迟待了两个多月的地方,柳应悬停下来,侧过头对林凤仪说:“上!”
林凤仪干劲十足,撸起袖子,气沉丹田,对着前方喊道:“不要脸的老男人!没事干就会欺负小孩啦!别人干活不给钱!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留着买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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