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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应悬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大脑中顿时炸开一声轰鸣,与此同时,柳建安也认出了那个人。
“小迟?!”柳应悬努力压住过快的心跳,仍是难以置信地吼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阿茂一脸茫然,只是跟着柳建安一起收枪,随后警惕地道:“搞什么?柳老板,说好这次就我们五个人,怎么多出来一个?”
柳建安脸色不好看,沉声道:“你先闭嘴。”
柳应悬不顾众人的目光,要上前去拉杨意迟的手。他完全被搞糊涂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里遇上杨意迟。离他出门已经快要过去七个小时,保险起见,他明明给杨意迟的牛奶里放了……他怎么会?
柳应悬的脚步刚刚迈出一步,身后的吴长生忽然按住他的肩膀,道:“等等,山里古怪,这是你说的。你问问他真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柳应悬猛地回过神来,与吴长生对视一眼,觉得这个人实在很厉害。柳应悬继续看向杨意迟,他身上甚至还穿着他的校服,左边脸颊上有几道显眼的擦伤,右手紧紧攥着匕首。
杨意迟听见他们说话,他对柳应悬说出几个数字,道:“……我的考试分数,我欠你的钱,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日子。哥……是我。”
柳应悬的胸口起伏,神情复杂地道:“是我认识的人。”
他挣脱掉吴长生的手,气息乱了一些,拿着包里的药,上前帮杨意迟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口。两人面对面,柳应悬的手微微颤抖,他的身上还留着先前蛇血的臭味,杨意迟始终垂着目光,不敢看柳应悬。
气氛一度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黎明前的黑暗渐渐从几人眼前褪去,天光渐渐亮起来,但那游荡在几人身边的雾气却没有消散。
柳建安抬起腕表看时间,语气不怎么好,他叫柳应悬的名字:“小悬,你过来一下。”
柳应悬看着杨意迟干燥的嘴唇,又将包里的水和饼干递给他,对他道:“在这里等,不要乱动。”
二叔有话要对自己说,柳应悬自己也压着一肚子火,两人走不远,只是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视线。阿茂的手里还握着枪,对吴长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不怎么友善地盯着突然出现的杨意迟。
这小子知道多少?吴长生忍不住点了根烟。他没听说过这个人,樊神婆也没有提醒自己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他们还能往里面走吗?他好不容易跟柳建安搭上关系,难道刚杀了条蛇就结束了?
吴长生和阿茂沉默不语,忽然听见柳建安那边传来一声怒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小子怎么会跟过来?”
杨意迟如同一座石像,仍然不言不语。阿茂用手抓挠着脖子,眼白微微泛红,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魏仁德最不知所措,还在摆弄他的相机。吴长生灭了烟,瞥了阿茂一眼,问:“你身上痒?”
阿茂无所谓地答道:“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另一边的柳应悬已经预料到柳建安要说什么,但还是低估了二叔的怒气,只好头痛地道:“我也不知道。”
柳建安扬起眉头,焦躁不安地道:“先前我一直没管你,这小子跟你无亲无故的,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你就这样留他在家?”
“二叔,这是我的事。”柳应悬声音有点冷。
“怎么处理?”柳建安提出的问题非常现实,“你跟我说过他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一个普通人,现在要把他送出去?”
现在出去,之前做的准备就是功亏一篑。柳应悬不想出去,他知道其他人也不会甘心。思来想去,柳应悬道:“二叔,我会照看他,我们继续走。”
柳建安看着柳应悬良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人归队,柳应悬无力道:“杨意迟,我弟弟,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不懂事跟了过来。接下来我会照看他,大家不用管。”
阿茂意味不明地吹了个口哨。
柳应悬走到杨意迟的身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如今他冷静了一些,问杨意迟:“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因为你说谎。”杨意迟的声音很低。
柳应悬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咬着牙举起手想打杨意迟一巴掌,却最终下不了手。杨意迟抬起头,固执地盯着柳应悬的眼睛,柳应悬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威胁道:“跟着我走,先什么也不要问,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问。”
杨意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落下的光芒似乎变成一张薄膜,把行走在山里的众人与外面的普通世界区分开。一切依旧安静,仿佛他们继续行走,越来越接近一个鬼蜮。
柳应悬走在最前方,他握紧杨意迟的手,温热的触感从两人相握的手心处传达到杨意迟的心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对柳应悬解释自己是怎么跟上他,柳应悬同样也没法告诉杨意迟自己和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到山里来。
杨意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足够聪明和敏锐,对真相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测。柳应悬和二叔果然是在瞒着他计划什么,另外几人呢?他们来找什么?
他想不通,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和柳应悬在一起。
又走了将近两小时,魏仁德的声音再次弱弱地响起来:“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
阿茂不正经地道:“老魏,你虽然没什么用,但眼睛倒是真的尖。”
柳建安道:“去看一下。”
几人又看向柳应悬,柳应悬点点头,同意道:“我来。”
他依旧没有松开杨意迟的手,只是另一手拔出刀,往前面树下摆放着的东西走近。柳应悬观察了一会儿,回头道:“好像是陶罐,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陶罐?”众人疑惑地走过来。
陶罐零散地分布在山林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规律。柳应悬用刀尖挑开一个,阿茂顿时捏住鼻子,道:“这什么鬼东西!”
柳应悬一时也说不上来,魏仁德举起相机,在镜头后面看着这些陶罐,忽然道:“等等,小柳你把盖子转一下……上面有没有一个孔?”
“有。”柳应悬皱眉。
“这是……”魏仁德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是一种墓葬形式……这里面,可能是人。”
阿茂顿时叫道:“你别乱说啊!”
柳应悬与杨意迟握住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感觉到杨意迟的身体也僵硬住几秒。柳应悬朝柳建安看过去,二叔意会,摇了摇头道:“西陵村没有这种习俗。”
“这里面放的一般是小孩子。”魏仁德走近一些,“成年人是放不进去的,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小孩子的尸体?”
阿茂一双眼睛转了转,阴恻恻道:“也许不是小孩子呢,只是体型比较接近,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吴长生沉默不语,仅仅是呼吸的频率急促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向四周张望,无视了柳应悬要每个人待在一起的规定,像是最终确定了什么一样走进雾中。
只一会儿,柳建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小吴!”
“吴哥,不要走远!”柳应悬也喊。
阿茂用枪口挠了挠脖子,杨意迟抬头,看见他的后颈处出现一大片红疹。
吴长生的声音穿透雾气:“这边还有东西。”
几人加快脚步,杨意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盯着阿茂,有一次却被阿茂敏感地发现,阿茂对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杨意迟不再看他。
雾气像是被他们分开的海,吴长生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他侧过脸,张开手臂提醒他们:“小心点,前面是……一个尸骨坑。”
那是一个林中的开阔地,像是被某种力量挖出一个碗的形状。游移的雾气随着吴长生的这句话,在他们的周围闪烁不定。即使现在是正午时分,柳应悬还是感到自己的胳膊上迅速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在他们的面前,层层堆放的尸骨纠缠在一起,在雾中若影若现出扭曲恐怖的形状,有些衣物尚未损坏,但有些已经变成了一团团黑色丝织物。依稀可见的部分有人的,也有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有的骨头碎裂一片,有的骨头上还残留着刀、斧等武器。几人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锤子敲击中声带,有好几秒钟没有回过神来。
柳应悬后退一步,第一个反应是去捂杨意迟的眼睛,但已经和他身高齐平的杨意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少年,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却没有表现出畏惧。
魏仁德盯着这硕大的尸骨坑,半晌才喃喃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怎么弄出来的……难道,这也是献给’烛神’的祭品吗?”
柳应悬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也没有来过这里。”
吴长生转过头,道:“继续走吧。”
进入鬼崖山的第十二个小时,事情已经发展成一团乱麻。没人见过这么多堆积在一起的尸体,即使是阿茂下过真正的古墓,也没有见过。魏仁德讲陶罐是一种墓葬形式,难不成这里是鬼崖山的人殉坑?如果真是这样,也是白家人的手笔吗?他们要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尸体?
行进的路上十分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琢磨些什么。日渐西沉,寂寥诡异的山里仍然看不见尽头,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葱翠,枝叶之间还有藤蔓互相攀附,交错成一张暗沉沉的绿网。
柳应悬始终不曾放开过杨意迟的手,杨意迟也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完全处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冷战状态里。
傍晚时分,柳应悬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背上的冷汗不由地渗出来,跟在他身后的阿茂和柳建安也发现了异样,柳建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吁了口气道:“又回来了。”
他们又绕回到尸骨坑边。
“鬼打墙啊?”阿茂眉头一皱,“小柳你带路也不行了?”
“嗯。”柳应悬陷入一阵沉思。
天色变得极快,只是几个眨眼之间,林中的光线便完全消失,然而今晚的月光却比不上头一晚,到处又变成黑魆魆的一片。他们进来将近十八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柳建安道:“我们休息吧,恢复一下体力。”
魏仁德已经有点撑不住,听到这句话一屁股坐了下来。吴长生和阿茂开始搭帐篷,五个人带了三个帐篷,现在多了杨意迟,正好两人睡一顶。
柳应悬这时才松开杨意迟的手,两人牵手的时间太长,即使分开,柳应悬背对着他去生火的时候仍然感觉恍惚——杨意迟给他留下的触感,仿佛已经变成他左手的一部分。
几人分吃掉带来的食物,围着小小的火堆坐下休息。阿茂一边吃东西一边抓痒,柳建安不知道怎么回事,和阿茂呛了几句,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剑拔弩张。
吴长生适时地打断他们,道:“我们分一下今晚守夜的顺序。我第一,小柳第二,阿茂第三,老板你第四。魏仁德和那个小哥就算了,让他们睡整晚吧。”
幽暗的森林里一直只有他们几个人。柳应悬把杨意迟按在帐篷里,还是不想理他,只是冷冰冰地道:“睡觉。”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阿茂的呼噜声,他旁边的魏仁德睡得比阿茂还死,整个人动也不动,隔壁的柳建安同样如此。
柳应悬也累到极致,但他的意识却没法控制地保持着亢奋。帐篷外的火光跳动着,柳应悬闭上眼又睁开,察觉到守夜的吴长生突然动作很轻地站了起来。
柳应悬屏住呼吸,什么照明的东西也没拿,也蹑手蹑脚地在夜色中跟上吴长生。他离得很远,墨水一般的夜在他们的头顶凝聚成一团。
吴长生竟然又回到了白天的尸骨坑边。柳应悬微微一愣,看见吴长生提着矿灯,在尸骨坑边跪下。他闭上眼睛祈祷,口中仿佛念念有词。而后,吴长生竟跳进尸骨坑里,弯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柳应悬立刻转身小心地向帐篷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雾气包围。火仍未熄灭,阿茂依旧打着呼噜。柳应悬重新钻进帐篷,他侧着身体躺下。过了一会儿,身后的杨意迟却慢慢贴近他。
杨意迟的身体很热,帐篷空间不大,柳应悬努力地绷直后背,但效果不佳。直到柳应悬的后背靠着杨意迟的胸膛,完完全全严丝合缝。
这小子怎么睡觉要抱东西?柳应悬烦得皱起眉头。下一秒,却听见杨意迟在他耳边说:“哥,对不起。”
杨意迟居然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几乎只有气音:“你让我看见什么都不要问,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阿茂可能不太对劲。”
阿茂的呼噜声停顿,柳应悬和杨意迟都没有动。之后,阿茂再次打起呼噜。杨意迟的手臂搭在柳应悬的腰上,柳应悬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的手心写字:知道了,不要多嘴。
第19章 寄生
翌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柳应悬睡得不沉,在吴长生拉开他的帐篷之前就醒了过来。他平躺着,杨意迟的头枕在柳应悬的肩窝里,手臂还搭在他的身上。柳应悬微微一动,杨意迟虽然困倦,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子惊醒。
“起来,别抱着我。”柳应悬推开杨意迟。
吴长生逆着光,道:“老板说今天的雾散了许多,试着走了几遍,昨天碰上的’鬼打墙’似乎消失了。不过还有一件事,魏仁德不见了,你最好赶紧过来看一下。”
魏仁德昨天和阿茂睡一个帐篷,杨意迟的手覆在柳应悬的手背上,听了这话悄悄捏了柳应悬的手,当做一个提醒。柳应悬对杨意迟点点头,他走出帐篷,发现今天的日光比昨天更好,雾气消失之后,整个视野都变得清晰起来。
二叔和阿茂似乎已经找了一圈,柳应悬过去阿茂的帐篷查看,魏仁德的东西全都留在原地,包括他一直贴身携带的相机。
“昨天我和阿茂交换,阿茂醒过来的时候,魏仁德还在。”柳应悬想了想,问道,“阿茂和二叔交换的时候,魏仁德还在吗?”
“在啊。”阿茂喝了一口水,“我睡下去的时候,魏仁德睡得跟死了一样。”
柳建安摇摇头,忙说:“我是最后一个,醒来后我一直没再睡着,没看见魏仁德出过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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