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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的主人当然没有要他的命。不仅如此,这双手还用了点力气把杨意迟推倒在沙发上。杨意迟的呼吸短暂地停止几秒,浑身所有的关节都失去行动能力。“柳应悬”的手捧住他的脸,面对面跨坐上来,两人身体相接的部分立刻让杨意迟的眼前一片空白。
蝉鸣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寂静无声中,杨意迟感到一阵近乎失明般的晕眩。
……
“醒醒。”有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杨意迟的胳膊。
那个明亮的夏日午后像是玻璃一般碎裂,杨意迟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柳应悬正皱着眉。他把杨意迟拉起来,杨意迟的五感逐渐回笼,另一边,吴长生正在把二叔和阿茂都叫起来。
啊,他忽然意识到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时,柳应悬又偏过头,犹豫地问道:“给你十分钟,能不能让它下去?”
杨意迟头昏脑涨,低头看见裤子中间鼓起一团,立刻手足无措地遮住,窘迫得脸颊通红,崩溃地道:“……能。”
柳应悬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他特地给杨意迟留了一点单独空间,还把帐篷拉上。杨意迟等柳应悬一走出去,神色低落地发了会儿呆,随后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巴掌,又狠狠地在腿上掐了几下。冷静下来后,杨意迟这才低头走出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梦到这些东西。
杨意迟尴尬得又要同手同脚,特地坐到吴长生的身边。
五人围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分吃早餐,第四个清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每个人都像是从黏糊糊的沼泽中奋力脱身一般。
阿茂神情恍惚,浑身打了个颤,嘟囔道:“我做了个梦,不太好的梦。”
“我也是。”柳建安沉声道。
杨意迟捏紧手指:“……”
他的不是。
众人把东西收拾好,柳应悬这才对他们解释昨晚他去探过的洞穴,提出要带他们走另一条路去神殿。几人被沉重的梦境托坠着身体,也已经习惯由柳应悬带路,这话一说出来,并没有人反对。
杨意迟做了一整晚的怪梦,这时候仍是不敢离柳应悬太近。太阳升起,五人跟着柳应悬重新进入另一侧的森林。不久后,五人来到昨晚柳应悬进过的洞穴。洞口黑漆漆的,仿佛光线落进去就会被立刻吸收。
吴长生主动道:“我第一个。”
他和柳应悬对视一眼,柳应悬轻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阿茂的眼中又泛出一种奇异的贪婪,他本来就是为了钱才进山的。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折腾一个大圈子什么都没捞到,又灰头土脸回去这种事,阿茂绝对不能接受。
他抢先道:“我跟在老吴后面!”
“好。”柳应悬看向柳建安,“二叔你跟在阿茂后边。”
柳建安从今天醒来后就动作慢了半拍,没人能猜到他的幻觉里出现了什么,他听见柳应悬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说话间,吴长生已经率先跳进洞里,阿茂有点紧张地拿灯帮他照着,但很快吴长生还是从众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几人安静地等待,终于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知道吴长生已经平安。按照约定,吴长生拽了拽绳索,示意第二个人可以继续。这之后,上面只剩下柳应悬和杨意迟两个人。
柳应悬叮嘱道:“不要紧张,石壁两侧可以落脚的地方很多,尽量……”
“唔。”杨意迟自己系好腰上的绳子,没有听完柳应悬的话,也随之闷头跳了进去。
柳应悬一愣,忍不住啧了一声,当自己废话太多,下次少说点。
和昨晚的柳应悬一样,四人下降到洞穴的深处,都无比震惊地打量眼前这条充满光亮的暗河。绿色萤火仿佛永远无法被扑灭,无论黑夜与白昼,这里都见不到正常的日光。
几人稍作休息,顺着河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段,吴长生见到两岸散落的尸骨,便道:“在这里找找线索。”
“嗯。”柳应悬道。
“这是什么花啊?”阿茂的双脚几乎被淹没在白色荧光里,有点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花海,“会不会有毒?”
柳建安用枪探进暗河,道:“水不算特别深。”
杨意迟一个人找了块石头,低着头坐在上面,柳应悬走到他的面前,杨意迟抬起头,用眼神问他:哥,怎么了?
柳应悬微微一笑,接着叹了口气,也坐在他的身边,忽然开口说道:“算了,已经到这里了,这么久憋着不说话你肯定也难受。我觉得你应该也猜到一些,但我还是简单讲讲吧。”
“哥。”杨意迟侧过头看他。
“西陵村信仰的’烛神’需要一个祭品,几百年间白家人负责选出祭品的人选,这个人选就是巫师。我妈是上一个,我是现在的这一个。作为巫师,我没有自由,只能一直留在西陵村里。”柳应悬尽量用简短的语言道,“当然这是一个秘密,不会告诉普通人,原本我也接受了。不过今年二叔突然回来,他告诉我想要帮我摆脱这一切,于是我们几个人就想进山一趟,如果能找到’烛神’栖身的神殿,也许能毁掉什么。”
杨意迟沉默地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柳应悬顿了顿,接着自嘲道:“不过我们的想法还是太简单,进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有见到,有些事情的确不是人的力量可以与之抗衡的……小迟,不管怎样,这一切和你其实没什么关系。阿茂、我、吴哥还有二叔,我们几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目的,但你不一样……你只是,只是一个小孩儿,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说着,柳应悬弯下腰,摘下他们面前闪着光的一朵白花。
“有点像曼珠沙华吧。”柳应悬笑道,“但其实不是……我也不知道这种花来自哪里,我妈妈以前告诉我,巫师们把它叫做奈何,有时候能帮我们……”
有一瞬间,听了柳应悬的话,杨意迟是十分迷茫的。他当然有想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但他想象中的每个故事都与柳应悬说的相去甚远。
巫师是烛神的祭品……?小柳哥一直没有自由……?所以……所以他才会在老宅里看到……
杨意迟半晌都没说话,他再次在洞穴中望向柳应悬,柳应悬手中还转着那朵奈何花,有细小发光的粉末在空中飘散。在杨意迟看不见的地方,柳应悬手指上伤口流淌出的鲜血,正在缓慢地没入花瓣。
柳应悬眉目如画,双眼在萤火的映衬下如同两潭波光粼粼的湖水。杨意迟刚想说话,却看见柳应悬没有预兆地举起那朵奈何花,对着杨意迟的脸吹了口气。
亿万光粉向外迸发,被杨意迟吸进鼻腔,只是短短一刹那,杨意迟眼前的世界便好似不停旋转起来。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对劲,但身体和思维都以极快的速度陷入麻痹……
为什么?杨意迟奋力地对柳应悬伸出手,柳应悬立刻接住他,然后用手刀彻底劈晕了杨意迟。这一连串的变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柳应悬抱住杨意迟,却听见阿茂大吼了一声:“我看见了——!”
阿茂手舞足蹈,竟然飞快地沿着暗河跑远。柳建安二话不说,抄起武器追向阿茂。吴长生脸色沉重,回头看向柳应悬:“他们快失去理智了。”
柳应悬道:“吴哥,还是照我们之前计划的做,你先带小迟出去。”
他撕了上衣的一角,用匕首往手心一划,血迅速沉甸甸地染红布料,然后把它递给吴长生。
“带我弟弟出去,他吸入了奈何花,什么也不会记得了。”
第23章 壁画
萤火依然闪烁,前方的水声变大,地下暗河蜿蜒曲折,柳应悬把身上携带的东西做了精简。
“我的血可以指引你出去,包在火把上。”柳应悬的语气格外严肃,“吴哥,拜托你把我弟弟先带出去。”
吴长生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不一定能救得了他们。”
“总是要试试……何况,我现在还是你的眼睛,说不定能拍下什么。”柳应悬带着魏仁德遗留下来的相机,一头扎进萤火的深处,一个眨眼,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吴长生的眼前。
吴长生随后用绳索把昏迷的杨意迟和自己绑在一起。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块长方形的硬物,是之前从尸骨坑中找到的东西。吴长生不自觉地用手挠了挠胳膊,低头看见上面也出现和阿茂身上一样的红疹。他知道,自己的确不能再待下去了。
*
两岸堆积的尸骨渐渐变少,但地下的地形复杂,阿茂和二叔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有好几次,柳应悬停下来看向昏沉的暗河,都觉得他们是不是掉进了水里。
“二叔!”柳应悬抬高声音,“二叔你能听见吗?”
当的一声,柳应悬的脚下一沉,猛地踢中了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踢中的东西是一个已经碎裂的瓷碗。柳应悬把瓷碗翻过来,这最起码是两三百年前的东西。
柳应悬站起身,再用矿灯往前照,前面的河道变宽,岸边能下脚的地方越来越少。正前方出现一个拱形石洞,暗河通过这个石洞,除此以外,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一个黑影蜷缩在前面,柳应悬的灯一闪而过,对方用手捂住眼睛,喊道:“小悬!”
“二叔!”柳应悬立刻跑上前,二叔的下半身浸在河水里,柳应悬拖着男人的肩膀,把他给拽了上来。
柳建安的脸上挂了彩,另有一道刀伤从左肩划至后背,他愤懑地道:“是阿茂……他好像、好像疯了一样……我说了他两句,他就忽然对我动手……”
柳建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手臂不停地挥舞着,眼神有些涣散。柳应悬花了一些力气才勉强帮他包扎好伤口,只是一个瞬间,柳建安忽然怪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推了柳应悬一把,像是已经看不见他这个人。
“别过来!别过来——!”
“二叔!”
噗通一声,柳建安没有犹豫地跳进暗河中,一刹那间就被水流冲进那拱形的石洞内。柳应悬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也扎进河中。他努力伸出手,还差一点就能抓住柳建安的手腕,却最终捞了个空。水流的速度很快,透骨的冷意刺进柳应悬的身体,他换了口气,被冲进石洞中。
“你在哪儿?二叔?”柳应悬焦急地喊。
柳应悬四肢僵硬,努力看清四周——他像是被带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什么光亮都消失了,只有他一个人。不知过去多久,前方才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柳应悬喘息着调整方向,光亮渐渐在眼前放大,柳应悬扑腾一下,用尽全力向岸边游去,最终湿淋淋地瘫倒在一边。
“嘶。”柳应悬活动了一下右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令他脸色发白,低头看见右腿外侧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划开一道口子。
柳应悬咬紧牙,努力给自己翻了个身,他视野模糊,好一会儿才打开包里的矿灯。柳应悬喘着气,把伤口处理好,恢复了一些体力,站起来用灯照向四周。
暗河在这里终于改道,出现在柳应悬面前的是一条略显低矮的甬道,柳应悬尝试站直身体,但在入口处就难以进入,必须微微弯下一点腰。他抬手触摸甬道的石壁,判断这应该是人工建筑。
柳应悬注视面前这个幽暗深邃的甬道,闻到一股灰尘与腐物的气息。地上的石砖上蒙着一层泥土,柳应悬看到几个交错的脚印,但无法确定究竟是谁的。思忖之下,留给他的选择也并不多,柳应悬浑身绷紧,猫着腰、提着矿灯小心翼翼地踏进甬道。
他很快有了其他的发现。
走进去不久,甬道两侧出现一些堆叠摆放的器物。柳应悬手里的灯光扫过去,看见大大小小的瓷器中间,几乎都落满了泥土。再往前,散落的物品从瓷器变成了青铜制品,几把已经断裂的青铜剑被土掩埋。
这些都是……明器。
而且是多个年代混杂的明器……从哪儿来的?如果鬼崖山真有墓穴存在,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存在同一个墓里。
柳应悬在甬道中边走边看,什么也没有拿走。下一秒,甬道的高度却陡然增高不少,柳应悬慢慢地挺直脊背,忽然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看向自己。
有人?
柳应悬心里一惊,脖子后面的汗毛倒竖,他一个侧身,借着光向石壁看过去,几秒钟后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幅画。柳应悬旋即转了几圈,发现这一段甬道的石壁俨然和之前经过的完全不同。
两侧石壁几乎都画满壁画,密密麻麻的图案仍保留了大部分,不同的漆色在晦暗不明的石壁上显得有点模糊,需要凑近借着光亮才能看清。刚刚柳应悬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就是因为左边壁画上的这个人物。
画上的人有一张扁平又冷漠的脸,身穿着黑色的长袍,双手朝向天空,耳朵两侧戴有灰色羽毛做成的饰品。在这个“巨”人的脚下,匍匐跪拜着其他人物。
巫?柳应悬几乎就做出了联想,是以前的巫师留下的?
第二幅壁画与第一幅画连在一起,但仔细看还是能找到连接之处——画面转场,黑袍人带领其余人来到某个幽暗的山洞,他们在洞前摆放着各种牛羊瓜果祭品,并且围着火堆开始跳舞。
第三幅画比较抽象,整个画面被涂成一种黑暗的色调,在四周又描绘出各种繁复的花纹。这幅画中没有人物,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卵状物。柳应悬尝试去第二幅画中寻找线索,但猜不出来这是什么。
第四幅画是一张远景,在山村之外,出现另一批面目模糊不清的人,有些人手上拿着长矛,有些人手上拿着弓箭。在这些人的身后,是一个柳应悬未曾见过的生物。
这东西乍看之下有点像白色狐狸,但与画中人的比例对比,体型又要比狐狸大上许多。拿武器的人围着这只“狐狸”,显然与穿黑袍的人是敌对阵营。
两个部族之间的战争?柳应悬又想。
第五幅画给出了答案。黑袍人捧着那个卵状物体,在他背后的这些小人们手舞足蹈。另一边的“狐狸”受了伤,奄奄一息地回头眺望。令柳应悬感到着迷的是,壁画上的这只白色“狐狸”有着一双极其人性化的眼睛。透过它的眼睛,柳应悬仿佛能感受那一刻它悲壮又复杂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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