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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意迟听得有点入迷。
“最后一天上学,老师本来要讲卷子,但讲着讲着点了几个人站起来回答问题,结果回答得一塌糊涂。老师自己都笑了,最后卷子一合,讲他当年第一次高考睡过头的事情。”林凤仪继续说,“他没定闹钟,本来想着让他哥哥喊他,结果他哥哥也睡过头,那一年的高考就完蛋了!后面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大学。”
柳应悬捧场道:“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林凤仪清了清嗓子,总结道:“考不考的好是一回事,完整参加完考试就是胜利。”
杨意迟看看柳应悬,又看看林凤仪,最后笑道:“……嗯。”
“那就这样,祝小迟考今年的状元!”林凤仪豪气冲天,喝下一杯芬达,打了个嗝儿。
“好。”杨意迟认真地点点头。
柳应悬摸了一把他的头,轻声说:“别听她的,平常心就行,状元哪有那么容易。”
“走了。”林凤仪做了个鬼脸,站起来说,“过两天我给小迟送饭,这两天小迟什么都别想,早睡早起。”
“我送你。”柳应悬也站起来,“小迟你自己休息。”
还是老样子,柳应悬骑摩托送林凤仪回家。林凤仪坐在他的后座,又在唱那些走调的歌,柳应悬笑骂道:“你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吗?”
“没有!”林凤仪答。
柳应悬说:“算了算了,唱吧唱吧。”
林凤仪从身后搂着柳应悬的腰,过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小柳,你瘦了吗?”
“瘦了一些。”柳应悬没否认,“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林凤仪又犹豫地问:“那你……”
这句话刚开了个头,林凤仪的声音往下低了点,又忽然止住话头。柳应悬却已经知道林凤仪想问什么,无非又是那些,身体觉得怎么样,又被白家人找去下神如何如何……
柳应悬微微叹了口气,把林凤仪送回家,林凤仪下车,帮柳应悬整理一下衣领。柳应悬没立刻走,在门口跟她闲聊几句,最后道:“放心吧,现在还是死不了。”
“嗯。”林凤仪点点头。
柳应悬笑着朝她挥手:“走了——”
两年前的夏天,那些像是噩梦般的事情,柳应悬不会忘记。然而,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将那些刻意的遗忘了。
进山的六人里,吴长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魏仁德、阿茂和二叔永远留在那里,杨意迟的记忆被柳应悬篡改过,他就像十二岁那年的自己,如果不再受到相应的刺激,是不会记起来的。
这之后,柳应悬守口如瓶。他悄悄处理了二叔留下的车,二叔曾说还有人会来接应,但柳应悬等了很久,那几人也没有找上来。
虽然白天尧那晚和柳应悬发生过不愉快,但这老头子活得如同精怪,后来也并没有为难柳应悬。
白鸿轩照旧给他送东西,一月两次的下神,定期举行的迎神祭也照样来请柳应悬。他还是那个……表面受尊敬的西陵村巫师。
有一阵子,柳应悬总是梦到他们在山里的那几天,梦见那些可怕的东西,梦见死去的人,梦到山里的废墟和暗河。他惊醒后彻夜难眠,有时候在床上躺一整晚,有时候则会去悄悄地看一看熟睡的杨意迟。
还好,杨意迟的生活又步入正轨。
还好,柳应悬没有害了他,他还是一个普通人。
现在他终于要高考了,这三年来的努力即将看到曙光。柳应悬一点也不担心杨意迟会考砸,在他的心里,杨意迟就是全天下最有天分最努力的小孩儿,区区一个高考而已,杨意迟一定能考一个好成绩。
然后,离开这里。
再也不要回来。
就这样,柳应悬和林凤仪分工合作,和杨意迟一起度过高考的这几天。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杨意迟停下笔,望着窗外的阳光微微怔愣。交卷后,他跟着人群一起走出学校,林凤仪居然抱着一束花在那儿等他。
“凤仪姐。”杨意迟朝她走过去,脸上微微发烫,眼神也不知道看哪里好。
他又紧张又轻松,眼睛搜寻着四周,没有看见柳应悬。
林凤仪开心地说:“小迟,拿着花,我帮你拍张照纪念。”
她举起相机,指挥着杨意迟摆动作,给他拍照。
杨意迟略显失落,问:“小柳哥呢?”
“在家。”林凤仪说,“他不喜欢挪窝的,走走走,送你回去。”
一路上,林凤仪说个不停,问杨意迟接下来要去哪里玩,她可以带他去游乐园。杨意迟听了就笑,他现在比这姑娘高出一大截,实在不能想象自己跟她去游乐园玩的场景。
杨意迟使出杀手锏,问:“姐,你怎么还没谈对象?”
林凤仪气呼呼的,说:“好哇,你也给我学这一套,跟我妈似的,整天你怎么还不谈对象呀,要不要帮你张罗张罗。改天我嫁给小柳好了!”
杨意迟:“……”
林凤仪只是在开玩笑,却没听到杨意迟的回答,故意又问一遍:“怎么样?我嫁给小柳好不好?”
杨意迟张了张嘴,竟然明知道是开玩笑,却还是接不了这话。他握紧拳头,喉结滑动,勉强发出一句模糊的声音:“唔。”
“小迟,你……”林凤仪觉得有点好笑,两人已经到了柳家门口。
杨意迟立刻闪电般地跳下摩托,走进院子,却看见了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人。
杨大,他的父亲……
杨意迟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杨家更是没有人问过自己是死是活。杨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在院子里跟柳应悬讲话?
杨意迟忽然感到怒不可遏,上前挡在柳应悬的面前,冰冷地看着杨大,问道:“你想干什么?”
第27章 晴天
“不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男人驼着背,皮肤黝黑,跟杨意迟对上的时候明显愣了愣,神情举止显得局促。
杨意迟不客气地道:“你不要再过来,我和你们没关系!”
柳应悬这时候也慢悠悠地道:“听到了吗?也不是我强迫他留在这里。”
杨意迟越发地生气,暴怒道:“你对我哥说了什么?!”
杨大后退一步,杨意迟如今彻底脱胎换骨,和三年前完全是两个人。杨大的额头上隐约要流下汗来,他嗫喏道:“我……没说什么……我先、我先走了。”
杨意迟握紧拳头,咬紧腮帮子,神情阴郁地看着杨大离开。柳应悬拿起地上的一个袋子,喊道:“你把东西拿走,小孩儿不需要。”
杨意迟一把抢过袋子,压抑着怒火,砸到杨大的怀里,再次警告道:“不要再来!”
坐摩托车上的林凤仪手里玩着头盔,也目睹了一切,等杨大窘迫地经过她时,她哼了一声,道:“俗话说得好,歹竹出好笋。还有一句话,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三个年轻人气势汹汹,把杨大羞辱得无地自容,不一会儿男人就汗流浃背,腋下的衣服被汗水打湿,拿着那袋子里的几个破水果走了。
林凤仪嘴毒,问:“来认儿子?”
“是。”柳应悬说,“他大儿子进监狱了,估计是开始有点害怕,想到以后养老是个难题。”
林凤仪一脸鄙夷,怒道:“他倒是想的挺美!不闻不问这么多年,高中学费都不出……现在好了,高考结束了,眼看着小迟要上大学,有出息了,一个个都他妈跟苍蝇一样贴过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柳应悬:“……”
林凤仪还不解气,说完又喊道:“杨意迟!”
站在堂屋里的杨意迟微微抬起眼看她。
林凤仪说:“你如果要回去我就打断你的腿!你下回把姓改成柳!听到了没有?!”
柳应悬无语,哭笑不得道:“这个倒也不必。 ”
杨意迟竟然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但好像又想到某些阻碍般,道:“我绝对不会回去,但我也不想姓柳。”
柳应悬:“……”
他还真考虑起来了,谁也没问问他这个真的姓柳的愿不愿意收啊。
“小柳你摩托我先骑回去,过两天我再来。”林凤仪说,“今天不要你送我,我有空还要去洗个照片。”
“好。”柳应悬点点头。
杨大来了一趟,杨意迟的不爽肉眼可见。他追问柳应悬杨大具体说了些什么,柳应悬无奈地告诉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想的那些事情肯定和凤仪说的大差不差。”
杨意迟难受地道:“他想都别想……他们也太无耻……唔!”
柳应悬往他嘴里塞了块剥好的大白兔奶糖,一下子打断杨意迟后面酝酿的话,笑道:“不累吗?还是考完太兴奋?上去换身衣服睡一觉,你要不要对答案什么的?”
“不用。”杨意迟含住那块糖,看见柳应悬坐在沙发上,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宛如两瓣漂亮的弯月。杨意迟看着柳应悬的笑,心顿时柔软下来,刚才那些灰暗的情绪被他这么轻轻一笑清空了。
“我还是睡一觉吧。”杨意迟忽然改变了注意,干咳一声道。
“随便你。”柳应悬说。
杨意迟上楼上到一半,在拐角处停下来,趁着柳应悬不注意的时候往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哥真好看。
走进房间,杨意迟又想,他不想让林凤仪嫁给柳应悬,不仅如此,他哥和谁在一起他都不愿意。
当晚,杨意迟下来吃晚饭。高考完,他和柳应悬的身上都像是卸下担子。柳应悬也懒得再给杨意迟做什么营养均衡的爱心餐,只是把前两天的荤菜热一热,配上两碗热气腾腾的菜泡饭。
两人无意中聊到杨意迟的志愿问题,柳应悬还能想起第一次帮杨意迟开家长会,张老师对他说过,杨意迟能考首都最好的大学。
“等之后出成绩,想好最终去哪儿吗?我看报考指南上首都的大学都很不错。”柳应悬说,“最好的肯定是京大,万一出点小意外,首都还有不少好大学,到时候要去找张老师给你参谋一下。”
“嗯。”杨意迟吃东西的速度变慢一点。
柳应悬感叹道:“你们那个张老师对你还是不错的,听他的吧。填志愿这件事哥真的帮不了你,我太学渣。”
杨意迟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睛吃饭,拿手捏了鼻梁一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首都……可能太远了。在我们省内上大学也一样的。”
柳应悬顿时放下筷子,皱眉看杨意迟,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杨意迟怔怔地愣住,犹豫地说:“也……没有。”
柳应悬又问:“你想在省内读?为什么?”
为什么?杨意迟抿了抿嘴唇,只差一点就忍不住说出心里的实话——首都真的太远了,如果在省内读书,他还能时不时地回来一趟。为什么要回来?还不是因为他……
柳应悬提高声音:“说话。”
见到柳应悬竟然好像有点生气,杨意迟也只好说出一部分的真话:“因为离家近。”
“就这?”柳应悬完全不能理解杨意迟的想法,“小迟,你给我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没有人会为了这种理由就选省内的大学,要读就要读最好的,留在家能做什么?这里没什么好的,一定要去首都。”
杨意迟不说话,给柳应悬夹一块五花肉。柳应悬不喜欢吃肥的部分,杨意迟就用筷子把肥的剔掉。
柳应悬啧了一声,抬手捏了杨意迟的耳朵,担忧地说:“你听到我讲话没有?”
“听见了。”杨意迟小声答道,耳朵顿时红起来,连带着脖子和锁骨都遭殃。
柳应悬不怎么放心,他一直以为杨意迟这么努力读书,就是奔着首都和京大去的。结果考试考完,杨意迟居然对他说,在省内上大学一样?这能一样吗?这完全不一样!
林凤仪过两天给柳应悬带了几盆盆栽,柳应悬把杨意迟说的话对林凤仪一说,林凤仪也瞪大眼睛,说:“他真这么说?疯了吧?”
柳应悬终于找到知音:“我也觉得。”
“会不会……”林凤仪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很俗的理由,“小迟有没有谈恋爱?你说如果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会不会就头脑一热。”
柳应悬眨了眨眼睛,竟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这可能也是一个方向,他道:“那这……就不能一起去首都吗?拖后腿的恋爱不要也罢。”
林凤仪笑起来:“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吗?”
“你谈过,你来跟他说。”柳应悬正色道。
林凤仪笑骂:“我又不是他妈,我老管着他干什么。”
幸好出分后不久,柳应悬心里的这颗石头慢慢落了地。
杨意迟考得很好,应该说,特别特别好。张老师特地过来报喜,京大招生办的老师也很快打来电话。
一时之间,杨意迟竟再度成为西陵村的小小名人。杨意迟没有再说想留在省内读大学的事,还是听了柳应悬对他说的话,填了京大的志愿。
又过一阵子,杨意迟毫无悬念地收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如此一来,三年努力尘埃落定,杨意迟拿着录取通知书,骑车经过三年前他第一次遇上柳应悬帮他解围的树下。
当年柳应悬向他走来又走远,身影在日光中如同燃烧,后来很多次,杨意迟梦见过这个场景,醒来时柳应悬会依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令他感到快乐又甜蜜。
回到家,杨意迟喊道:“哥!通知书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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