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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一定。”柳应悬笑出了声,“行了行了,我没事了。”
林凤仪说:“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小柳。你下次……下次可不可以拒绝?每回你都特别难受,马上迎神祭又要来了,到时候……你会受不了的。”
柳应悬说:“白天尧也知道,给我送了两盒人参过来,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我都没拆,你看看想要什么拿点走。”
林凤仪双手叉腰,样子嚣张,但语调却显得悲伤:“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柳应悬回头看她,终于认真起来,说:“我真的没事,我还没死呢。只是……我没什么办法,你也知道。毕竟,我现在的身份还是西陵村的巫师。”
两人间陡然安静下来,柳应悬把窗户打开来通风。外面是回荡着虫鸣的夏夜,柳家院子里栽植的树木释放出一种自然的气息,晚风吹过,几只蝉高声叫起来,温暖的味道仿佛也被送进屋内。
巫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身份,柳应悬没有选择,也没有自由。林凤仪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子藏着许多秘密,柳应悬和林凤仪生活在这里,他们都很难逃离。
良久,林凤仪边说边往厨房走去:“呸呸呸,晦气晦气,不许说这些。我……我去看看有什么,给你做点吃的。”
这是终于哄好了。
“林大厨。”柳应悬过去轻轻拍拍林凤仪的后背,“我真没事。”
柳应悬独自一人生活,自己的厨艺不错,但做饭最好吃的还是林凤仪。女孩平时喜欢研究菜谱,有些发明后来又教会了柳应悬。
白家会定期给柳应悬送东西,林大厨用起食材来毫不手软,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这夜,两人吃完饭,柳应悬骑摩托送林凤仪回家。
夜空高远,西陵村的田野一侧有条小河,河边起了雾气,几颗疏星点缀在头顶。林凤仪搂着柳应悬的腰唱歌,唱得没一个调是对的。
“闭嘴。”柳应悬笑骂,“别人听见还以为撞鬼了。”
“这大晚上的谁在外面玩儿——”林凤仪不以为然。
车头灯闪过,林凤仪的声音忽然蓦地变形:“等会儿!哎——哎哎!小柳等等,那是什么?刚咱们路过的那棵树下……有、有鬼?”
“我操。”柳应悬愣了一下。
他好像也看见了。
第4章 “鬼”
换作别人,不管到底看见了什么,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和环境,下意识地肯定是赶紧走开。
然而这是柳应悬,他本身和无法解释的鬼神之事打交道久了,已经有些脱敏,于是当机立断掉了个头,重新回去。
林凤仪掐着他的脖子,叫道:“什么什么,你怎么还回去!快走快走!”
“怕屁啊。”柳应悬失笑。
车灯又是一闪,漆黑的夜路被照亮一段,田野间常出现的小昆虫时不时飞过柳应悬的车前。柳应悬凝神望去,树下那有些眼熟的少年屈腿坐着,垂着头,身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书包,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见没见到鬼?”林凤仪紧紧闭着眼睛。
“不是鬼,是个人。”
“什么不是鬼呀。这大晚上的谁会这时候呆这儿……又不是……”林凤仪从柳应悬的肩头后面探出头,“咦?真不是鬼……这不是杨家那个……”
杨意迟。
著名的饭后谈资。
他又出什么事了吗?
柳应悬没下车,坐在摩托车上,长腿撑着地。他低头点了根烟,对林凤仪道:“你去看看,问问他怎么回事。”
“好。”
林凤仪下车,走到杨意迟的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柳应悬人在阴影中,夜鸟从他身后的田野里鸣叫一声,随后扑扇翅膀飞上天空。柳应悬抬起头看了看天,那几颗黯淡的星星被缭乱的云层遮了去。
林凤仪还站在少年的身边,柳应悬看见杨意迟一直没有动。他总是这样沉默,什么声音都不发出,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报告!”林凤仪抬起头,“他不理我。”
“那算了,上车。”柳应悬掐了烟,对林凤仪招招手。
摩托车重新驶出去,林凤仪环着柳应悬的腰,忽然说:“小柳,你刚才看到了吗?他手边有根断掉的绳子,我担心他会不会……”
“嗯,看见了。”柳应悬淡淡应道。
“杨大好像不怎么管他。之前我妈去赶集,碰到好几个婶婶,都说那小子实在可怜……”林凤仪一说就停不下来。
夜风拂过两人的面颊,柳应悬放缓速度。林凤仪家前几年搬到了镇上,柳应悬把她送到家门口。路上林凤仪说起杨意迟,全都是听来的小道消息。有人说杨意迟的精神有问题,遗传了他那个疯妈。有人说杨意迟经常挨打,杨大和杨大媳妇简直不是人。
“也是造孽。”林凤仪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有些惆怅地总结,“你说他不会真想不开吧?你等会儿再去看一眼。”
柳应悬看着她进屋,说:“没办法,他运气不好,命贱。但一般命贱的人,命也硬。”
“死不了。”柳应悬对着她笑笑,转身离去。
这世上命贱的人数不胜数,多如蝼蚁的人之中,柳应悬也算一个。
母亲去世,父亲失踪的那一年,柳应悬懵懵懂懂地被告知自己以后灰暗的命运。柳家没有什么长辈,柳应悬的生活被白家接管。勉勉强强地读完书,柳应悬哪也去不了,白家像是供养烛神一样供养着他,只因为柳应悬还有利用价值。
他也曾无数次地问为什么,但最终什么答案也找不到。
这之后柳应悬干脆彻底看开了,每次经历的巫术仪式都像是具有严重的腐蚀性,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坏,是从最里面的血肉开始腐烂的。
他应该,活不了太久。
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三十岁。嗯……或许二十五?二十六?
柳应悬骑着摩托穿透夜色,心中的思绪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种冷然的微笑。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杨意迟的身影,孤魂野鬼般的少年缓慢地走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黑暗。
“杨意迟!”柳应悬放慢速度,从身后接近他。
并没有回应。
柳应悬改变方向,和他并排,又侧过头叫他:“杨意迟。”
“……”
之前他坐在树下的时候看不见,柳应悬这时候才发现杨意迟身上的衣服从背后左肩处裂了个口子,像是被人暴力撕坏了。
“奇怪啊,上次你说你不是哑巴来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
杨意迟太过瘦骨嶙峋。十几岁的少年,身体本就和他在做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体内钻出来。柳应悬记得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得心发慌,和林凤仪两人每个课间都在胡吃海塞。但看杨意迟这副模样,可能很久都没吃饱过饭。
“今天是怎么回事?又是白鸿轩?还是其他人?”柳应悬也说不好他想做什么,好像杨意迟越不理他,他就越要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答案。
“……”
柳应悬加速,把摩托横在杨意迟的面前,杨意迟终于停下脚步。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之前过去跟你说话的是我朋友,她还挺担心你的……你真上吊了?到底出什么……”
“别管我!”杨意迟退后一步,这句嘶吼像是突然从燃烧着的喉管中迸发出来的。
柳应悬缓缓地蹙起眉头。
惨淡的疏星落下惨淡的光,摩托车灯勉强照亮两人的面庞。
杨意迟垂着眼睛,本能地再次避开柳应悬的视线。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嘴角已经有血。有好几秒钟,杨意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似乎已经痛苦地痉挛起来,但他一刻不停地、从未放松地把那种巨大的痛苦给活生生压下去了。于是,柳应悬看见杨意迟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一种牢不可破的死寂,像是始终缩在坚硬的壳里。
“别管我,离我远点。离我……离我远点。”杨意迟低声说。
原来他是这样的。柳应悬想,原来他不说话,并不是不痛,而是要费劲力气用这种沉默来维护尊严。
哪怕尊严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点。
柳应悬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但他很快想,这样不是办法,他只好再次尝试:“你可以跟我说的,不是让你来找我。”
杨意迟愣在原地,他抬起头看向柳应悬,在星光和车灯前看了他一会儿,柳应悬朝他笑了笑。杨意迟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杨意迟微微转过身,颈椎变得僵直。杨意迟张了张嘴,眼神里先是茫然一片,又恍惚得大梦初醒,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抽动几下,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杨意迟抬起手背,发狠般地擦掉眼泪。可是不行,决堤的坝口完全没法还原,他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停不下来……怎么会这样?
柳应悬叼起烟,拢着打火机点燃。他不再说话,一直等着杨意迟哭完。
杨意迟的脖子、脸上、手臂和后背都有伤,柳应悬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林凤仪的话在这一刻又浮现出来。
——杨大和杨大媳妇简直不是人。
柳应悬抽着烟,夜空下的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的胃里不太舒服起来,和撞见白鸿轩欺负杨意迟的那天一样,身体里有一簇燃起的心火。
他妈的,真是个操蛋的世界。
等到少年压抑的哭声渐渐缓和,柳应悬把烟熄灭,语调温和地对他说:“上来。”
这回,杨意迟听话了。
他载着杨意迟去医院,这路在今天晚上走了两遍。林凤仪坐他摩托后面时总是不客气地搂着他,杨意迟却始终和柳应悬保持着距离。
杨意迟走进医院时仿佛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被柳应悬拉着手腕走。柳应悬的手心很热,而杨意迟的手腕全是硬的骨头。
护士带着杨意迟去处理伤口,小声念叨:“怎么搞成这样子。”
杨意迟忽然反应过来,刹那间仿佛心脏在发颤,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多少钱?”
“什么?”
“要多少钱……”
“你哥哥去交了,你坐着别动,我弄快一点。”护士按住杨意迟的肩膀,“你是不是不学好去哪儿打架了?”
杨意迟没有回答,护士拉开他后面的衣服,看见杨意迟的后背新伤叠着旧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等杨意迟的伤口处理好,柳应悬已经拎着一袋药走过来。
杨意迟低着头,像是患上失语症,只知道跟着柳应悬。柳应悬见他身上这件衣服烂得实在不能穿了,直截了当地让他脱下来,又脱下自己身上的T恤,往杨意迟头上套。
他的T恤对于杨意迟来说大了一号,残留着一点柳应悬身上的体温,但并没有汗臭。柳应悬赤裸着上身,蓝色牛仔裤勾勒出他劲瘦的腰,他再次跨上摩托。
杨意迟的脑袋包了一圈绷带,坐在柳应悬的摩托后面,脊背僵硬地挺直,夏夜的风从柳应悬的脸颊两侧吹过,而后吹到杨意迟微微充血的眼睛里。
柳应悬把杨意迟带回家,拎着他的包还有药。杨意迟站在院门外,迟疑到底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柳应悬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杨意迟没防备,立刻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
“肚子饿吗?”柳应悬进屋打开灯。
杨意迟慢慢地走过来。
“又变哑巴了是不是。”柳应悬轻笑一声。
林凤仪做的菜冰箱里还有剩,只是没有主食了。柳应悬熟练地开火,厨房很快充满氤氲的热气。他下了一碗面,控制了一些量,额外加煎蛋和肉丝。
出去的时候,杨意迟还傻站在桌前。柳应悬叫他坐下,他才非常局促地坐下。柳应悬把面放在他的面前,命令道:“吃。”
“……谢谢。”
杨意迟拿起筷子,柳应悬在他对面坐下。杨意迟吃第一口,有些被烫到,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让滚烫美味的食物滑过他的喉咙。
第一口吃完,杨意迟几乎被这种巨大的满足给吓到了。他只觉得脑子一片凝滞,长久的饥饿感被一碗热汤面浇灭又引燃。第二口、第三口……杨意迟吃得越来越快,差点要把舌头也吞下去。
接着,他被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柳应悬说:“慢点吃。”
杨意迟心里一紧,眼眶又不自觉地发热。他面红耳赤地喝完面汤,对柳应悬说:“对不起……之前对不起,小柳哥。”
他很快又说:“我……我是上次听见白鸿轩这样叫你。不能……不能叫的话,我下次不叫了。”
柳应悬微微一笑,说:“叫吧,白鸿轩那家伙都能叫,你有什么不能叫的……或者叫我名字也行。”
他用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柳应悬,这三个字。”
“柳应悬。”杨意迟重复。
“嗯。”柳应悬应道。
“小柳哥。”他的声音因为之前流泪而变得沙哑。
“都行。”柳应悬说,“你今晚可以留在我家。”
第5章 留宿
杨意迟知道柳应悬是谁了——堂屋的另一侧有个敞开的房间,黑色祭服和彩色面具摆放其中,墙角还靠着木质的长柄仪仗。尽管杨意迟并不关心村里的迎神祭,但他生活在这里,也一定有所耳闻。
柳应悬是西陵村的巫师,是那个可以与神共舞的人。
窗里窗外已经遁入深邃朦胧的夜,蛙声和虫鸣像是隔着一层纱。柳家的堂屋有一张套着蓝色沙发布的软沙发,样式虽然过时,但看起来却很舒服。柳应悬拿来枕头和毛毯,还有毛巾、牙刷、香皂,一起递给杨意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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