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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从饭馆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孩,女孩脸上化着夸张的烟熏妆,瘦得像竹竿。她的包松松垮垮地挂在右边肩膀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啪地一下把包甩在桌子上。
老板脸色一变,抽着烟跟那女孩吵起来,嫌弃道:“你看看你那头发!像个鬼一样!你他妈明天出去站那儿都能去卖了!”
“神经病啊!”女孩立刻不服输地尖叫起来,“我操,哪个当爹的像你这么说话?”
“也没几个好女孩像你一样在外面鬼混的!”老板转身走进后厨,冷着脸拿刀砰砰砰地剁肉,咬肌猛地变大。
“疯子。”女孩冷笑一声,把口香糖吐在地上。
粗俗的父女,粗俗的对话,粗俗的一切。
杨意迟头也不抬,只是干着自己的事情,冷水没过他的手腕,一个个肮脏油腻的碗碟在他手里旋转,白色泡沫像海浪般堆积在下水口。杨意迟沉默地把所有的碗洗干净,十根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皱,手心和手背也变得干燥通红,布满细小的伤口。
秋天的夜逐渐转凉,难熬的酷热沉寂下去。
杨意迟干完活,装着今晚剩下的饭菜,端着饭盒坐在石阶上,借着一点余光吃东西。他的膝盖上摊着语文课本,他一边吃饭,一边冷静地在心里背课文。
老板的叛逆女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也一屁股坐在杨意迟的身边,对着他嚣张地打了个响指:“你是高一的?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给我爸干活是不是很累……”
她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往杨意迟这边凑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一种劣质香水的味道。杨意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他没有说话,快速地把东西收拾好,课文也背会了。
“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不是原来住在西陵村?我有个朋友好像跟我说过,他说西陵村有一个小……”女孩笑眯眯地跟着站起来,手指意味不明地卷着发尾。
杨意迟的动作一顿,微微偏了偏头,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拳头,但他依然没有理会。
“我知道你有时候会睡在我们家饭店的后面,那边有个棚子,里面那张折叠椅还是我扔的。怎么?你现在是无家可归?你不会还经常在后面拿冷水洗澡吧!”女孩继续慢悠悠地道。
杨意迟终于转过身,回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女孩眉一挑,打量杨意迟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恶意,有的是一种残忍的新奇,仿佛杨意迟是一个从玩具王国走出来的人。这种眼神,倒是以前他没见过的。
说话间,女孩又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扔了一块给杨意迟,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比后面那棚子好多了……好像是许多年前那边死了个人,后来那地方就慢慢废弃了。我们把那儿叫做鬼楼,你有胆子住那儿吗?”
杨意迟竟有点感兴趣,想了一会儿,平静地问:“在哪儿?”
女孩没有夸张,镇上还真的有那么一栋废弃的建筑物,跟她形容得半点不差。杨意迟绕着快要倒塌的屋子转了几圈,看见有半面墙几乎是空的,但不知道是谁拿防水布遮了一下,走进去之后里面还有张快散架的铁床。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杨意迟想她说的没错,再怎么样也比饭店后面的简陋的雨棚子好。他又在里面转一圈,看见另一面墙壁上有烟熏过的痕迹,地上还有不少散发着恶臭的生活垃圾。
“这里有人住过。”杨意迟说。
“估计是什么精神不好的流浪汉吧。”女孩说。
精神不好的流浪汉。这几个字刹那之间刺中杨意迟的心,令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背对着女孩蹲了一会儿,深呼吸几下站起来,对她说:“谢谢你,我暂时就住在这里。”
女孩脸上的表情略显吃惊,仿佛在说——来真的?这鬼地方真能住人?她只是闲着无聊,看见这个被她爸剥削的小杂工,跟他讲讲话罢了。
真是个……怪胎。
可以住人的。
第一晚杨意迟只睡了两个小时,担心会出什么事。不过他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鬼,没有鬼也没有人,只有他和老鼠。
离开杨家后,有许多看似不可撼动的困难,杨意迟觉得他或许坚持不下来,但从来没有害怕过。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不,也许他已经死过一次,是不久前被捡回来一条命。
没有人发现杨意迟住在这种地方,而他也很快适应了。
半学期过去,杨意迟已经提前预习完了后面的课程,他除了上课,跟其他同学几乎没什么交流,慢慢变成一个旁人眼中带着点傲气、神秘又孤僻的好学生。
有了微薄的收入以后,杨意迟每天都会重新计算接下来钱该怎么用,以及,还有多久可以先还掉一部分。
老板女儿对杨意迟的兴趣似乎还没有减淡,他有时拿不准这女孩到底想干什么,只是保持着该有的警惕。有一回,女孩对杨意迟说有人丢了一张旧书桌,问他要不要。杨意迟微微一愣,点点头跟过去,废了点力气把那张被丢掉的桌子搬到废楼里。
这是别人用过的桌子,桌子的一只腿少了一截,杨意迟捡了块砖头垫上,勉强让它不要摇晃。有时候他在这里写作业,没有台灯,就拿手电筒照着,半夜里有老鼠成群结队地从外面路过,窸窸窣窣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杨意迟看着黑暗,停下笔,觉得自己也好像是一只挣扎的老鼠。
偏偏他要从这种无望里挣脱,在这片沼泽中,他已经有了一点可以离开的希望。笔记本摊开在杨意迟的面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这张桌子上睡着了。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光照在杨意迟年轻的脸上。他清醒过来,低头却看见木桌上被他用笔无意识地写下了“柳应悬”的名字。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心里蓦地生出一种他一定能坚持下去的信念。他打开背包,从夹层里拿出柳应悬送给他的匕首。刀光迎着日光重叠在一起,杨意迟握住匕首,猛地刺向面前的空气——他的姿势很笨拙,没有半点章法,但却带着绝不后退的坚毅。
这之后,杨意迟收拾好东西,继续开始他新的一天。快到学校的时候,他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白鸿轩。杨意迟的心重重地一跳,他低下头,缩起肩膀混在其他人中间。
有阵子没见,白鸿轩还是老样子。他不在这里读高中,但和他说着话的人之中,有一个是之前一起欺负过杨意迟,被柳应悬说长得最丑的小青年。杨意迟眯起眼睛,加快脚步,经过他们的时候,忽然看见小青年的手臂勾着一个女孩的脖子。
那是……饭馆老板的女儿。
杨意迟早有预感,他的脚步不停,听见白鸿轩的声音远远传来:“……今晚不行,今晚是村里的迎神祭……我得回去准备……”
原来又到这个时候了。
杨意迟对这些没兴趣,很少去看这些。但他知道每到特定的时间,村里的确有许多繁复的仪式和规矩。村里年纪大一些的人很信这个,听说每回也有人专门赶过来参加。但在杨意迟受过的教育里,这只是一种习俗,甚至已经演变成带有表演性质的东西。
杨意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冷着脸走进教室。
今天是他值日,他上前去把黑板擦干净,抬手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些。杨意迟擦完黑板,侧过头看见窗户玻璃中的反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高……有没有赶上一点柳应悬。
好奇怪,杨意迟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他似乎经常想起他。
第7章 傩舞
这天晚上是杨意迟第一次请假。
老板不太乐意,用手指搔了搔耳垂,斜着眼睛问:“去哪儿?”
杨意迟不想解释,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后便从镇上出发往西陵村走。这也是自从夏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回去,老板不悦的声音在杨意迟身后响起:“才说你老实——只许这一次,以后不准了!”
眼下的时段,正好是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晦暗间隙,杨意迟一个人背着包走在回去的路上,慢慢地将天光抛在身后。他不禁在心底冷笑,意识到自己做杂工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一个人要干的活在不停地增加,而他的报酬却没有涨过一点,甚至晚上的夜宵还要被克扣。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当他沉默,周围的许多东西就会逐渐变得扭曲和贪心。
杨意迟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悠远的秋夜中。太阳落了山,秋夜也变得有些深沉。
“快走快走!”几个光脚的野孩子手持燃烧的树枝,像是一阵风似的经过杨意迟的身边。杨意迟对远处眺望,村口的空地上早已燃起篝火,人群的喧哗声像是海浪,正在向他缓慢地侵袭。
杨意迟没有童年,他不记得小时候自己有没有凑过热闹,过去的记忆十分模糊,从前就算见过,多半也什么留不下来。
火光熊熊。杨意迟特地把外套的领口向上拉去遮住口鼻,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十分深邃。走得越近,杨意迟越能看见上升、凝聚在夜空中的烟雾,哔哔剥剥的爆响声从篝火中传来。野孩子们把树枝隔得远远地扔进去,火舌忽而又往上窜了窜。
杨意迟随着人群走过去,却始终和人群隔着一点距离。他观察着四周,没有看见杨大和杨婶,暗自放心些。随后在不远处,杨意迟又看见了白鸿轩。
今晚的白鸿轩有一些不同,收敛起了平时飞扬跋扈的神情。他跟在白天尧的身后,另有几个白家人站在一块儿,他们站在篝火前,穿着只有迎神祭才会出现的白色祭祀服饰,宽袍大袖,比普通人多出一些庄严的味道。
杨意迟不知道这些服饰的具体含义是什么,他只能笼统地把他们归为某种祭司。
祭司并没有死去,在这个特别的夜晚,白家人扮演的“祭司”仍是负责接引烛神重返人间的重要角色。八名白衣祭司依次做好准备,围站在篝火旁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杨意迟眯起眼睛,众人的目光投向站在最前方的白天尧——
白天尧上了年纪,从杨意迟记事开始,他印象里的白天尧就是如今的模样了。八十?九十?他像身体健壮的老寿星,村里人都很敬重他。对外,白天尧也总是和和气气的长者形象。
只见白天尧双手高举向上,口中向外发出一段类似诵经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增大,充斥着怪异又奇特的呢喃与絮语,白老爷子的脸迎着火光,他双眼仿佛也射出一道精光,脸上的表情庄重异常。
“天地四方,魂魄离散——”
倏然之间,以拉奏出的弦乐为底,咚咚咚的鼓点配合着响起。杨意迟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来,他看见从白衣祭司的中间猛地跳出一个俊逸的身影来。
与白家人身上的祭服不同,这人身上的祭服要显得更精美些,黑色的材质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腰身收紧,领口处有一圈灰色羽毛装饰。这人脸上戴着一张造型夸张的赤色面具,只见他右手高举长长的仪仗,随着乐声在火光中一个转身,跳起古老神秘的傩舞。
说来也怪,明明先前白老爷子站在最前面,谁也没注意到后面那人,他像是会隐形术一般藏在夜色中。
但就是一个眨眼,第一个鼓点出现的一瞬,他又如同直接撕裂了夜空般跌落进众人的视线。所有耀眼的一切都只能在这一刻沦为黑衣人的陪衬。
神仕。
唯一的大巫师。
杨意迟感觉好似有人轻轻拨弄了他身体处的某样东西,他站在原地盯着正在跳傩舞的柳应悬,几个晃神过去才发现自己没有在呼吸。
“梦入神山,千年走马——”
傩舞的动作大开大合,白老爷子的吟诵也开始逐渐改变,飘荡的尾音逐渐拖长,乐声的旋律忽大忽小,像是在火光中散发出无数根摇曳的细线,这细线连着白衣祭司,又垂落到大巫师的脚下。
柳应悬最开场的动作模仿了“春耕”,他的每个跳跃和旋转都踩着律动的美感,古琴之音慢条斯理却又略显沙哑。接着是“两军交战”,鼓点突然急躁地加速起来,骤雨般追着巫师的脚步。
杨意迟与周围的人完全陷入了呆滞,视线跟随着柳应悬的动作,只觉得周遭的一切也像是莫名地旋转起来,被轻而易举地带入到蛮荒又神秘的上古时代。
与神共舞的人……
这绝对不仅仅是表演!
杨意迟猛地回过神,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迎着那跳动的火光,每个人的脸上都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但在这种安静下又饱含着无法形容的痴狂。
巫师的舞蹈是献给烛神的,凡人能如此幸运地瞥见一隅,却永远无法完全理解。杨意迟只觉得口干舌燥,再次不受控制地被柳应悬吸引去目光。
杨意迟很难形容,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从没想过巫师要在迎神祭上跳舞,也没想过这傩舞的每个动作都像是让他入了迷。
世界在柳应悬的脚下旋转起来,阴冷的秋夜像是沉入了海底,唯有眼前看起来还算温暖的篝火。下一刻,急躁的鼓点如同湍急的河流,不由分说地再次转折……最后一个高潮要来了!
白老爷子吟唱道:“归来兮——”
戴着面具的巫师宛若真的被神明附了体,他摆动着手臂,杨意迟捕捉到微弱却细小的铃铛声。他认真地看过去,发现是柳应悬白皙的手腕上戴着银色的铃铛手链。
一霎工夫,柳应悬丢开仪仗,他的舞步纷乱起来,举起的手臂垂下,仿佛向上天和神祈求的一切都失败了,一种无声的悲意蔓延开来。就在这时,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白衣祭司登场,两人手持木质的黑色长矛,随着乐声分散开来,一左一右地包围起黑衣巫师。
长矛如同凶猛的蛇一般追逐着巫师,巫师向后退去,几个来回之间,情况急转直下,竟像是黑衣巫师忽然成了猎物!
杨意迟微微一愣,不免紧张起来。与此同时,他隐约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劲——黑衣巫师是与天地,与神沟通的人,他刚出场的时候,祭司们都退到一旁……明明大巫师是所有环节中身份最高的人,为什么快到结尾时,情节却转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像是……遭到了围猎?
杨意迟自然想不通,这些思绪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虽然觉得古怪,却终究只是隔靴搔痒,抓不到真正的线索。火苗噼噼啪啪地继续跳动,人群早已在这场柳应悬和白家人带来的傩舞中心醉神迷。
乐声回响,伴随着与鼓点最后的周旋,黑衣巫师丢盔弃甲,整个人向后弯下腰来——啪,那长矛的尖端抵在他的胸口,宛如真正的长矛穿透他的身体,正中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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