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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里面突然传来张某哭爹喊娘的求饶声,闷油瓶把我和黑眼镜叫进去做笔录,我一进门就见到张某的桌子上凹了一个坑,心里如五雷轰顶。这是赤裸裸的恐吓啊恐吓啊,那桌子可是不锈钢的,这下哪怕张某再横也该怕了。
被闷油瓶小小地「教训」了一番后,张某马上招供,说那个小年轻是他找朋友联系的,给了五万元,对方保证帮他灭口并绝对不找他麻烦。
「这些人只要给钱就什么都能干,而且很有职业操守。」张某说。
我冷笑了一下,没错,只要为了钱,你连老婆都能杀。
他给了我们小年轻的联系方式和具体样貌,可是当时嫌疑人用的是道上的花名,而长相又很普通,所以对我们的抓捕工作仍然没有帮助。把张某交给了王盟,法院很快下了判决,总之恶人有恶报,张某就算有余生,也一定不快活了。
好运气终于在立案十五天后到来,我们接到凤晓区的公安报告,说是他们的一个监狱捉到一个醉酒闹事的社会青年,录入指纹后发现和我们发给他们的资料一致。
最后的凶手也终于被捉拿归案,这个案子总算圆满完结了。胖子一边抠鼻子一边看我们,对激动得上蹿下跳的我说:「他娘的要是国家把指纹跟身份证一样搞,那我们不就早结案了。」
小花合上手机:「钱多是灾祸,挡不住的。」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要是有一天,再没有这样恶心的见利忘义的事情该多好,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这是存在在人类天性中的恶,谁也克服不掉。或许,闷油瓶这样看上去无欲无求的人,才可能吧。
第7章
杀妻骗保案后,闷油瓶为了庆祝我们四位新人成功破了人生中第一起刑事案件(尽管是在他们的帮助下),请大家在楼外楼吃饭(其实这句话是黑眼镜说的,张起灵根本就没表示)。我注意到黑眼镜不停地给小花夹菜,而小花也不会像我们一样跟他客气,喜欢了就直接吃,不耐烦了就又一筷子夹回给他。我看看闷油瓶,他只是默默吃自己的菜,似乎对那二人的表现已经习以为常。我有点吃惊,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三个人互帮互助团结友爱,还以这样的形式增进兄弟感情提高默契度。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夹菜给闷油瓶,估计是怕他动了怒筷子直接被掐断。
饭中黑眼镜起身,替闷油瓶给我们敬了一轮酒,姿态像极了闷油瓶的发言人,从开会到吃饭全数包办。小花说他们俩是亲戚,我看半天也不觉得两人有什么像的,顶多一个冷到面瘫,一个笑到面瘫,都来自同一个面瘫家族,而且还是血缘非常非常远的那种。
潘子,胖子,我和王盟四个人当仁不让,(你说齐羽?他一向都在旁边默默悄无声息)又分别敬了一轮。都是大男人,叫的又是六十多度的五粮液,五轮搞下来该倒的基本都倒了。胖子叫住一个长得还可以的服务员满嘴跑火车,吓得人家小姑娘以为他在耍流氓;潘子则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好像在回忆年轻时参加过的战役;王盟则比较老实,在沙发上睡着了,而黑眼镜和小花…
老实说我看得并不清楚,毕竟醉酒了,眼前晃悠悠的,只见黑眼镜一个劲凑到小花面前,被他嫌弃地用手机推开也不闹,仍在坏笑,不停地说「花儿…花儿…别把爷推开啊…」。他们两个,我拿手撑住头觉得有点晕,黑眼镜是个疯子,嗯一定是这样,一个很聪明的疯子。
我踉跄着去卫生间放水,随后洗了把脸。门突然被推开,我抬眼见是闷油瓶。可能他是耍技把酒倒了,不然脸色不会这么正常,还是白白净净很清醒的样子。我迷瞪地盯着他看,想找出他一点点醉的痕迹,丝毫没意识到现在自己其实很呆地杵在洗手台前,没有让位。
他等了一会,见我还没动决定先下手为强:「吴邪,用完了么。」
「嗯?哦…诶。」我又晃了几下,反应过来,想道个歉,谁料一开口就吐了出来。我撑在洗手台上一阵翻江倒海地吐,感觉有手在拍我的背。丢死人了,其实啤酒我是可以随便喝的,红酒也基本没问题。前者是上高中大学跟同学练的,后者是和家里人出去吃饭,在酒席上练的。问题是谁家这么有聊会拿五粮液喝,老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镜子上喘气,听到闷油瓶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还晕吗。」
废话,有本事你真的把那五轮酒喝下去试试。「嗯…」
太阳穴传来微凉的触感,力道适中地揉压很大程度缓解了眩晕。我知道是闷油瓶,闭着眼道:「没想到你个闷油瓶还会这个。」
手上动作稍微停了一下,我不满地轻摇摇头,闷油瓶赶紧跟进了动作继续揉着。「你叫我什么」他问。
我张开嘴,却好像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是喉咙哑了还是已经困到连听力都失灵了。然后身子一软失重感袭来,我差点摔在卫生间地板上。但是有双手飞快地架在腋下帮我稳住身子,我吓得一激灵,睁开眼,对上张起灵那双纯黑深邃的双眼。
「哎呦你们俩干什么呢这是,深情对视呐。」胖子破门而入,继续说着醉话。我懒得跟他解释,向闷油瓶道了谢就出了卫生间。随后的事我也不记得了,只是第二天醒在了刑侦队的沙发上,身边是呼噜震天的胖子潘子,缩在角落的王盟和靠在黑眼镜身上睡得安静的小花,而张起灵坐在对面一个小板凳上,正在泡一壶铁观音。蒸汽氤氲,模糊了视野,时间好像静止在了这个平静的清晨。
第8章
只一墙之隔的老刑侦队现在散漫得有跟没有一样,大部分的队员都已经转业了,而裘德考也不知道去哪里潇洒,整个刑侦组名存实亡,真正干活的只有我们别动队的七个人。要七个人管本来三十人的事确实稍有勉强,不过幸好闷油瓶带来的不止小花和黑眼镜,他手下还有一批人,很快就要来替换刑侦队了。
这几天我,胖子潘子在恶补近十年来全国发生的各种刑事案件,黑眼镜极其恶趣味地买来了《十宗罪》全套,他说普通刑事案件不算什么,重口味的也要看看熟悉熟悉,别跟个傻老帽似的。
其实小爷我早就看过,只是这次把它拿来当教材读,感觉的确有些独特。这天我正在看雪地碎尸案(其实是在偷懒),一位看上去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推门而入。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皮肤暗黄,头发枯燥,眼睛有点血丝,应该是几夜没睡好。憔悴的面容配上估价在一百以内的地摊衣服,加上全身的搭配,我推测出她可能是住在哪个城中村或者老城区街道里的中下层劳动妇女。
环顾了四周,胖子潘子两个人不知道又去哪里了,闷油瓶估计在办公室里发呆加睡觉,黑眼镜在电脑上打牌,小花刷着微信,瞧了我一眼,甩了个媚眼。
我赶紧清清喉咙迎上前。
「这位女士,有什么事吗?」
「额要报案,额滴量个娃还有额嘛不见咧。」
看来是外来务工的,幸好我大学和外省同学在一个宿舍,不然可能对这浓浓的陕西腔反应不上来。
我带她到桌前做记录,废了半天口舌才弄明白。这家四口人,除了一个小男孩没有男丁了,蔡大妈(报案者)和她的母亲从陕西老家来到A市打工,平时蔡大妈就是个钟点工,母亲在家里带两个孩子,星期六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老人和孩子都不在,以为可能是母亲带孩子出去玩没回来,但是一直到十点也没有人出现,她才着急向街坊打听。但其他人都说从下午开始家里就已经不见老人和孩子了。蔡大妈又打电话回家问,家里人说老人没有回老家。又找了一天,今天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报的警。
在她的大嗓门和陕西方言的摧残下整个别动队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作为领导的闷油瓶抱着手靠在门边静静地听,蔡大妈作为一个正常人,没从制服上辨别出领导,于是直接从体型上判断。她抱住胖子的大腿叫喊着,「领导啊,尼要帮额啊,额家没钱没权的,又没招谁惹谁,额老母和量个娃怎么就不见了尼。」
胖子很尴尬地看了看不动声色的闷油瓶,忙不迭把那个豪迈的大妈扶起解释「大妈你可别乱说话,我不是领导,那边那位小哥才是。」
大妈怀疑地看了一眼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闷油瓶,嘀咕:「怎么现在的警察各个这个年轻,连领导都是个小鬼头。」
我一听冷汗都快下来了,这位大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不过人员失踪还是一件大事,我们收拾收拾,把其他工作交给闷油瓶带来的其他伙计,就跟去蔡大妈家里查看现场。
因为没有经验加上一开始不知道是失踪,她到家后翻查了一下物品,现场已经被破坏,不过她坚持家里没有任何异常,也就是没有多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少了几件孩子和老人换洗的衣服。
我挠了挠头问:「您确定他们是失踪了?说不定是奶奶带着孩子去哪里了啊,你看如果是绑架或者盗窃,家里什么财物都没有少。」
「额又不是傻的,额就是把所有亲戚的电话都打过了才来找尼们的嘛。额老母她手机关机啦,额联系不到她。一个老银能去拉里啊!」
把哭哭啼啼的蔡大妈安置好我们开了一个小短会,虽然现在刑侦队里又人丁兴旺了起来,但是遇到这种大案件还是我们七个人出场。闷油瓶照例没有先开口,等我们发表意见。王盟边开电脑边说:「我初步认定这是绑架案,毕竟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带着两个还没上学的小孩子能去哪里,又有什么理由。」
「可是哪有绑架连个消息都不留的,怎么要钱啊。」
「我就觉得是老人把孩子带走了,只是问题在找不到人了。」
「他们目标还是很大的,先打印写寻人启事,哑巴再派点人四处问问,我们向其他省的公安局再说明一下,不是大事。」
闷油瓶突然问了一句:「他们母女两个,平时有没有矛盾?」
我想了想说:「应该只是生活上的,没有什么大冲突,邻居都说这一家还是挺和睦的。」
「老人房间里有基督教的福音书,家里对老人信教有什么看法吗。」他继续问,我们都愣了,这瓶子闷不吭声的,观察力相当了得。但是这个中国有信教自由吧,高中政治书上说的啊,能有什么问题么。
「信教就有可能会走火入魔,尤其如果有人利用信仰进行鼓动宣传反社会的信息。而且他们家并不富裕,如果老人为了求福买点平安,捐个小钱,可能蔡大妈也不乐意吧。」小花判断。
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再问问蔡大妈具体的情况并安慰她排除是绑架,保险估计是没有人身危险的。
第9章
蔡大妈承认母女平时因为信教花钱求平安有过冲突,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不可能是因为吵架赌气离开的。她说老人是带了手机的,只是一直没有开机,也联系不上。闷油瓶于是安排王盟锁定失踪老人的号码,24小时监控。
「以前还以为只有电影上才有的高科技,没想到我们队也能用上!」胖子有些吃惊。
「没有那么厉害,开机超过三分钟才能准确锁定位置,不过我们知道是哪个省市区就足够,剩下的交给当地警察就可以了。」王盟一边设置一边科普。
中间的过程也不再多描述,总之两天以内我们终于等到了开机并成功定位,驱车一天我们总算来到A市隔壁的C市,在一个乡下菜场的简易窝棚里看到了「失踪」一个星期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的情况看上去都十分糟糕,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三天来三个人吃的都是纯米饭,没见一点荤。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脏兮兮的,估计从「失踪」开始就没洗过澡。
孩子一见到蔡大妈就扑了上来,单纯的孩子想念母亲的样子,没有遭到虐待的痕迹,但是老人就恍恍惚惚的嘴里不知在叨叨什么。
「大妈,您可没提过您母亲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啊。」小花检查了一下老人,回头严肃地问蔡大妈。
「这,她康复已经有一年了,我以为不是这个原因…」蔡大妈显然在找借口,小花没等说完就打断她,「大妈,如果您不告诉我们所有真实情况,办案的细节就没办法保证,耽误时间事小,要是因为这个我们破不了案,找不回您母亲您说要怪谁啊。」
「额老母她就是因为这个痴呆的病,经常被人欺负,额才搬到A市。哎尼们都不知道一个老人这样子有多惨,额也是怕尼们知道了,不帮额找她…」说着蔡大妈就抹起了泪。原来是担心我们歧视她母亲,不配合寻找,这真是冤枉啊!但是一想现在的社会,连肤色的差异都能引起长达百年的种族歧视,精神类疾病,要是碰到没有医德的医护人员,恐怕连治疗都会遭到差别对待。你能说走在路上遇到一个呵呵傻笑的人,心里没有反感?你敢说进了医院,你不尽量避开精神科?你敢说小时候,父母长辈没有拉着你,让你别靠近那些不正常的人?
这些,我一个也做不到,或许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本能,也是一个不正常人的悲哀。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让人人平等,凡公民都享有平等的权利,包括受教育,享受国家政府的公共福利。身为公职人员,更要时刻铭记自己的责任,为人民服务,不论对方身体是健全或残缺,神智是清醒或糊涂。一个国家,管它是姓资姓社,只有让广大的老百姓过得舒服,没有生存的压力,才能长久的存在。
带着这好不容易团聚的一家人回到A市,我们询问了已经清醒过来的蔡大妈的母亲。她一脸愧疚地坐在审讯桌后一五一十道来。她说她是信了基督教,也会因为礼拜和捐钱跟女儿产生冲突,前些天头脑一不清醒,一气之下趁着女儿工作带着两个孩子走了。没有回老家是因为她从小不在那里长大,是嫁过去的,所以尽管神智不是很清明,她还是回到了从小长大的C市。
幸好中途没有遇见什么坏人,在C市那些老亲戚们也没打鬼主意,这才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一切都万幸。
我们最后说服蔡大妈把她母亲送去疗养,她也答应以后尽量让母亲回老家养老,不过她们这种生活艰难的小市民,能不能支撑到老人康复,又或者有没有能力一个人单独带两个孩子还要打工挣钱养家,都不能保证。她们真的很不容易,我默默叹了口气,送走一直道谢的蔡大妈和她的母亲。
肩上传来一阵暖意,我转头,发现是闷油瓶在捏我的肩膀。他淡淡看着我说:「她们有自己的活法。」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还是忍不住感叹:「这样一个家庭,连得了病的老人都要出来帮忙,小哥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要是我们可以帮到她们就好了。」
「吴邪。」闷油瓶叫了一声,我停住看他。他的眼睛好黑好深,我一时说不出话。「别多想,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我苦笑了一下,对啊,作为我们这种也只能保全自己的人,对世界上的各种不公平,能做什么。这些都不是给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就像以前班上组织去山里支教,就算我们能在那里呆两三个星期,两三个月,又能怎样?那些山里的孩子没有机会考出来,也没有机会进入大城市。就算进入了大城市,现代社会巨大的贫富差距,巨大的阶级差异也会让他们无所适从落荒而逃。我确实想帮他们,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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