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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问我,当日为何可以借谢无恙的身躯大开杀戒。”
谢无恙指尖用力,咬了咬牙,出声威胁,“你不能告诉他。你要是敢,我定会……”
话还没说完,宋多颜食指忽然抵在他的唇间,轻声道:“嘘。”
谢无恙只觉唇瓣一紧,待他回神,已然被宋多颜失了咒术,再难开口。
“我与云仙尊说话,你莫要插嘴。”说罢,宋多颜转过头,桃花似的眉目挑起,语气温柔,“仙尊可知,你这放在心尖上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无恙双眸猩红,挣扎着要从抵上爬起来,刚离开地面,就脱了力,重重瘫回地上。
他的耳边嗡鸣不断,对宋多颜道破身份的恐惧,巨浪般席卷了他。
谢无恙喉间痉挛,想要强行冲破禁言术的反噬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搅浑了他的血肉,却不及心中疼痛之万一。
谢无恙眼前阵阵发黑,疼得快要死去。
他心知自己贪心不足,罪无可恕,分明是满身罪孽,偏要装成一身清白的仙门弟子,分明与云晚舟势不两立,偏要隐瞒身份贪图强留。
可这世道对他不公啊!
为何在他死去,又要拉他回到五百年前?让他茕茕踽踽,以为触到温暖,又一举让他回到现实?
他不过是孤独惯了,遇到一个这样清白、这样好的人,想要落脚了。
这也有错吗?
嗡然声中,宋多颜的声音清晰可闻,令谢无恙避无可避。
宋多颜慢吞吞地站起身,撩起眼帘与云晚舟四目相对,声音漫不经心,残忍至极,“仙尊可有听说过傀儡,还有……”
“造魂。”
谢无恙身躯一震,耳边静寂一片,只剩下自己凌乱粗重的喘息声。
不……不是这个……
宋多颜没有说。
宋多颜竟然不知道。
劫后余生的喜悦后自后觉,涌进脑海。
谢无恙脑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差点喜极而泣,笑出声来。
原来宋多颜不知道他的身份。
原来……原来是只是说了傀儡。
“你什么意思?”隔着屏障与黑雾,云晚舟眉心一拧,询问出声。
宋多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握。
隔绝在云晚舟身前的黑气受召而动,齐聚宋多颜掌心。
周遭黑雾散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谢无恙唇间挂着禁言术反噬留下的血迹,神情苦涩地望着他。
在他的身后,万千张同样的面孔,眼眸漆黑如深渊,无情无欲的人形傀儡同样望向前方,像是一副恐怖、浩荡的画作。
云晚舟瞳孔一缩,握剑的手倏而颤了下。
“仙尊,可瞧清楚了?”宋多颜眸中邪气肆意,抬起的掌心轻轻一攥,再张开时,黑雾凝为浓稠一点。
是魇石。
宋多颜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当日你与你这徒弟从江临手中夺取魇石时,魇石则他为主,为他所控。”
“如今魇石落于我手,颠覆修真,不过我一念之间。”
宋多颜神情倏而狠厉,抬眸间,魇石黑雾一聚,化作一道利器,眼看就要刺向云晚舟。
谢无恙不知哪里来得力气,迸发出一道极强的灵力。
霎时间,天轰地响,数千傀儡倒地。
宋多颜接连后退几步,黑雾凝聚的利器力道一偏,堪堪擦过云晚舟的侧脸,刺穿石门留下满壁裂痕。
谢无恙咬牙撑起身子,右手腕间一转,召出诛邪,借力猛扑向前。
剑尖朝下,刺向宋多颜的眼睛。
四目相对,形似神不似。
寒光转动间,宋多颜那双漂亮的桃花眸笑意荡漾,好似胜券在握,志在必得,不动声色就洞悉了在场所有人心。
与此同时,诛邪落下。
皮肉刺穿的顿感从长剑的另一端传来,身下的人挣扎几下,手臂一垂,失了生气。
谢无恙心脏砰砰直跳,好半晌才低下头去,定睛去瞧。
地上的人被一剑刺穿了瞳孔,长剑深入地下,不见鲜血,不见碎肉。
全然不似人身。
是傀儡。
谢无恙心脏猛得一跳,收回插在傀儡身上的剑。
挡在二人身前的结界散去。
云晚舟顾不得将碎雪插回鞘中,两步向前将谢无恙摇摇欲坠的身躯揽进怀中,声音透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没事了,没事了。”
寒霜针刑,痛在五感修为尽失,刑罚发作时,灵脉冰封,受刑者无法使用灵力。
谢无恙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体本能产生的汗液尽失了衣衫,经脉因为强行运作的灵力一根根断裂,谢无恙甚至能听见体内崩坏的声音。
奇怪的是,寒霜针倒是没有再疼,倒显得这次没有那么难熬。
谢无恙勉强打起精神,掀起昏昏欲阖的眼帘。
落在云晚舟脸上时,忽然发现他的脸竟比自己还要白上几分。
是人都有私心,想让心上人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为自己受伤心疼,好像这样便能证明你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对方对你的情意。
谢无恙也免不了俗。所以后来认清心意,总盼着云晚舟对自己亲近些、再亲近些,最好会对着自己哭对着自己笑,不要总挎着一张脸。
但真的看见云晚舟神色尽失,面无血色时,心里远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取而代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谢无恙抬手按了按云晚舟搂在自己肩头的手,朝他勾了勾唇,宽慰道:“受伤的是我,师尊神色看起来怎得比我还难看?”
不知是不是谢无恙的错觉,云晚舟眸光变得有些不自然,当他想要仔细分辨时,又如受惊鸟兽,逃得无影无踪,“我没事。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嗯。”谢无恙点了点头,借着云晚舟的搀扶起身。
他依旧没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回神,离开前,眸光在那些七零八落的傀儡上扫过,心中泛起冰冷的寒意。
“别看了。”注意到他的异样,云晚舟轻声开口,“你与他们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谢无恙问。
第136章 成全
“你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只是个寻常人。”云晚舟告诉他。
谢无恙收回目光,眉目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真的吗?”
“嗯。”云晚舟坚定地点点头,“无论常人眼中你是如何,在我眼中,你只是我的弟子。”
他曾亲自传授他剑法心诀,教导他怜悯众生。
他看他长大,知他秉性。
不会有错的。
酸酸胀胀的苦涩攀附生长,占满了谢无恙的心脏。
谢无恙没有再问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垂下攀着云晚舟肩膀的手臂,卸了压在云晚舟的力道,一步步踉跄着向前。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处死胡同,头顶是天光,四处却是围墙。
他看着光照耀大地,感受着光带来的温柔暖意,却始终出不去,也抓不住他。
只是弟子……
只是弟子。
竟只是弟子吗?
千言万语蕴藏在胸口,塞得谢无恙呼吸不畅,身心发堵。有很多瞬间,他想告诉云晚舟真相,告诉他自己不是原来的谢无恙,不想只做他的弟子。
话到嘴边,又被那些恼人的私心压回去。
云晚舟始终不懂他。
也幸好云晚舟不懂他。
……
这场搅动修真界的雨,足足下了两日。
两日里,魔宫兵队集结,严阵以待。
仙门百家忽然召集,前往苍穹山。
无人知晓是何情况,却都有着一种预感,修真界要变天了。
战乱将起,沉重的混乱中,唯有魔族与仙门交界处,一如往日平静。
人们烧火做饭、窜门交谈,被魔族遗忘排除在外,对这场酝酿中的暴风雨一无所知。
张婶推开房门时,谢无恙刚从床上爬起来。
床前打坐的软垫上空无一人,云晚舟不知何时又出去了。
谢无恙拧了拧眉,回忆着云晚舟出门前是否对他有过交代,想来想去没想到,张了张唇想问张婶。
张婶抢先一步看清了他的心思,“小云出去帮隔壁徐大爷搬东西去了。”
“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没有。”张婶笑着摇了摇头?
谢无恙嘴里咬着发带,给自己扎了个精神的高马尾,含糊不清道:“那我去找找他。”
他总觉得云晚舟最近精气神不太好,脸上病殃殃的。虽说每回询问他都说没事,但谢无恙还是不太放心。
一个大乘期的修士,小病小灾早就无关痛痒,什么样的病能让云晚舟遮都遮掩不住,露出这样的病容?
谢无恙束好头发,匆匆给张婶道过别,刚要打开房门,被外头的人抢先推开。
云晚舟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灰尘,行色匆匆,显出几分仓惶。直到与谢无恙的目光对上,这才正了神色。
“师尊?”谢无恙觉得有些奇怪,压下狐疑唤他。
“嗯。”
“你去哪里了?”
“我……”外面不知为何响起杂乱的脚步,火光照亮了昏暗的村落,也照亮了云晚舟的半张侧脸。
那双眼睛眸底依旧冷清,哪怕是世间最深最冷的冰湖也比不过,不容人欲。
谢无恙却偏生爱极了他这副样子,爱他冰霜消融后偶尔露出的温软与潮湿。
身后不知为何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摇曳金黄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落,也照亮了两个人的半边脸。
谢无恙这才注意到,云晚舟的脸比起昨日更难看了些,甚至趋于透明,像是被水浸透一触即破的纸张。
谢无恙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眉宇阴郁道:“师尊有事瞒我。”
同一时刻,云晚舟抓住他的手开口,“跟我走。”
万籁俱寂。
云晚舟神色错愕地望向他,眸底慌乱混杂又散去,一时说不出话。
于是谢无恙懂了。
他确确实实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绝不是小事。
谢无恙动了动唇瓣,还想再问。
云晚舟忽然开口,“先跟我走。”
与此同时,那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来到门前。
顾不得谢无恙同意,云晚舟指尖灵力一聚在空中划了个圆,脚下土地颤了两下,露出一道灵光闪烁的图样来。
谢无恙低头一瞧,一眼认出了脚底的阵法。
是修真界最简单、也最常用的传送阵。
云晚舟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
谢无恙神色有瞬间地讶异,还没来得及询问,云晚舟脚尖在阵法划了两下,启动了阵法。
霎时间,风来尘起。
栅栏门被人粗暴推开,谢无恙眯起眼睛,看见了一群身着黑色铠甲、手执兵器的人闯了进来。
“那儿,他们在那儿!”
“快抓住他们!”
“是魔兵。”云晚舟顺着谢无恙的目光解释,“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
谢无恙轻飘飘地从他们身上晃过去,拧眉问云晚舟,“张婶怎么办?”
“我在张婶身上施了咒,他们看不见。”
说不上来还在担心什么,他分明知道云晚舟会料理好一切,绝不让无辜人牵连其中,为何心中总是惶惶难平?
就好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谢无恙抿了抿唇,盯着脚下就要启动完毕的阵法,心中没有半分松懈。
风吹起的树叶飘过二人肩头,摇摇晃晃将要落下。
眼看就要擦过衣摆,谢无恙与云晚舟身上忽然亮起一道灵光,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枯叶落地,魔兵一拥而至,猛得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神色呆滞,回神后变得愤恨,“赶紧给我去找,魔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桥下黑水奔腾,污浊一望无际。
传送阵的另一端在恶鬼村的尽头,桥的两头还绑着端午节时系紧的彩绳,好似节庆还未走远。
传送法阵结束的瞬间,云晚舟右手在腰侧一划,转身揽住谢无恙的腰一转,站到了碎雪剑上。
他们逃到魔界时,本想着休养生息,如今魔界也容不下他们了。
谢无恙攀住云晚舟的臂膀,微微低头,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神色不明,“师尊要带我去哪儿?”
前方传来云晚舟清冷的声音,“回仙门。”
“那魇石怎么办?”
“回去再想办法。”
半晌无言。
良久,谢无恙才开口,“师尊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云晚舟身形僵了僵。
谢无恙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声音在风中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我重伤仙门掌门长老、残害仙门同族,仙门人人尚且恨我入骨。现如今,我害魇石被宋多颜夺走,他们还会饶恕我吗?”
谢无恙叹了口气,双手放到云晚舟腰间搂紧,脑袋在云晚舟脖颈蹭蹭,深吸一口气,“师尊别说傻话了。”
谢无恙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回不去了。”
云晚舟心尖一颤,碎雪剑偏了方向,很快被他拉回来。
“我帮你把魇石寻回来。”
“是要拿回魇石。”谢无恙心中半是满足半是酸楚,“但不是帮我。是帮仙门,帮众生。”
他曾经一度不理解云晚舟口中的天下苍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事到如今,仍旧不懂,却想明白了一些事。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要的不该是强留,而是去顺应,去成全,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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