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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第25章
“这是他们托我转交给你的钱袋, 说是要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赢秀捧着沉甸甸的钱袋,里面的五株钱晃动着,发出沙沙细响。
寄住在酒肆里的儒生大多出身庶民, 较为清贫, 之所以随身带了这么多银子, 是做好了用银子赎回赢秀的准备, 换言之,这里头装的是他们的大半身家。
对谢舟来说, 他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轻而易举地救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庶民,当时他并未预料到, 这群人会真切而鲜活地出现在他面前,赠给他银子答谢恩情。
朝野百官口中空泛苍白的黔黎苍生,化作一个个生动真实的人,走到他面前。
一群人在秋雨里披着蓑衣, 做贼一样边走边回首,只为观察他有没有收下钱袋。
皇帝只能遥遥看见百姓伏地的脊梁, 看不见他们挺直的身影,抬起的面庞和明亮的眼睛。
皇帝看不见的,谢舟看见了。
他顿了顿,空出一只手, 接过赢秀手中的钱袋。
那群儒生看见他接了钱袋, 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再频频回头,转而披着蓑衣钻进长夜里,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等到涧下坊百姓一一归家,赢秀这才登上了谢舟的马车, 车厢广阔温暖,铺着柔软的月白茵席,矮案上沏着茶,处处体贴周到。
赢秀接过茶,低头噙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徐州广陵的绿阳春。
往日甘甜的味道不知怎么竟然变得有些苦涩,他默默地咽下,旋即放下茶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赢秀终于想起询问谢舟。
远处更漏迢递,更夫唱着平旦,原来已经快要天亮了。
算算时间,他在琅琊王氏私邸的斗室里待了接近四个时辰,若不是谢舟找到了他,只怕他还会被继续关下去。
“见你久久不归,我有点担心,派人寻找了一番。”谢舟道。
赢秀转念一想,建章谢氏的门客,能查到他的下落也不出奇。
若是谢舟真的如同王守真口中那般,身份不凡,危险可怖,想要放他出来只需一句话,又怎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替他解今日之困。
出身士族的政客,总是多疑。
赢秀望着那盏慢慢冷却的绿杨春,晶莹剔透的绿水中,一点茶絮独自飘零。
少年蜷缩在车厢内,金裳皱巴巴的,领襟凌乱地卷起,衣摆处沾了一层地牢的污垢,几缕发丝垂在肩上,金绫尾部浸了水,隐在匀净锁骨下,衣着狼狈,神色隐含落寞。
谢舟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出乎意料的,他不喜欢赢秀这幅模样,脑海中莫名生出一种古怪又暴虐的念头,想要抹去他眉眼间的愁色。
不断地擦拭,涂改,雕琢,直到得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或者说,他想要一个怎样的赢秀。
谢舟一时怔愣。
他的目光还停在赢秀身上,少年被看得有点慌乱,一时也顾不上伤心,偷偷摸摸地整理衣裳。
悄悄抬手把卷进去的领襟揪出来,把起了褶皱的袖袂抚平,掉进衣裳里的金绫抽出来,放在肩膀后,又捋了捋散乱的发丝。
好啦!
这下他又是一个整洁干净的少年,谢舟应该不会嫌他脏。
赢秀得意洋洋。
他淋了雨,外裳浸透了雨水,一只湿漉漉的鹤简单梳理了一下羽毛,实际上还是湿漉漉的。
少年照旧披着一身湿皮,眼睛却明亮了许多,依稀可见一丝骄傲。
麓山客舍坐落在沅水边,远离坊市,从王氏私邸到客舍,约摸还要一个时辰。
将赢秀所有小动作收之眼底,谢舟取出准备好的衣裳,递给赢秀:“先把衣裳换了,免得着凉。”
赢秀接过衣裳,发现里面既有外裳,又有亵衣,外裳是金绸,亵衣是雪白一片,颜色与谢舟身上的白衣很像,清冷,又柔软。
湿哒哒的衣裳穿在身上确实不好受,黏黏腻腻的,可是……
赢秀环顾一圈,车厢虽然宽敞,看上去足以容纳四五个人,但是,要让他在谢舟面前换衣裳——
少年的脸又红了,车厢内的温度似乎也在节节攀升,让他脸颊微微发烫。
他几乎有点讨厌自己了,总是动不动就在谢舟面前脸红。
赢秀下定决心,他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沉的人。
至少……至少不能在谢舟面前脸红了。
他鼓起勇气,抖开亵衣,铺开放在旁边的茵席上,犹豫了一会儿,指尖搭上自己的腰带上。
长长的一条阔带,缚着他的腰,也是金色的,绣着他看不懂的花纹,复杂艶美,珠辉玉丽。
不知是不是赢秀的错觉,谢舟似乎很喜欢给他穿各种漂亮衣裳。
赢秀低着头,纤细指尖放在阔带上,迟迟未动。
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他的手一搭上腰带,谢舟便转了过去,背对着他,没有看他的可能。
确认对方看不到他,赢秀急匆匆解了阔带,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又开始解外裳。
外裳有两层,一层降纱,一层帷裳,赢秀急得额头冒汗,小心地褪去靴子,赤着脚将衣裳蜕了下来。
从前在山野中,他见过蝉蜕壳,蜕得很艰难,看得他着急,忍不住上手帮忙,细细,薄薄的两片羽翼,指尖小心地剥去,花了他大半个时辰。
现在,他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枚小小的,艰难蜕皮的蝉。
少年手忙脚乱地脱去一身湿皮,想要拿起旁边雪白的亵衣,马车驰入山道,骤然一个颠簸——
赤.裸的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壳掉在地上,滑落到白衣门客那边。
赢秀:“……”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自己,伏着腰,散着及腰漆发,试图掩盖一身的疤痕,朝前伸手,手臂绷紧,像一柄雪白的、笔直的弓,指尖轻轻去勾。
年轻的门客没有回头,伸出手,悄无声息地将衣裳推到他面前。
赢秀一把抓住,瞬间缩回了身子,一层层的,匆忙往脑袋上套。
最后系上革带,结结实实地把自己捆住。
蜕壳成功!
赢秀又上下整理了一遍,高兴地对谢舟宣布:“你可以转过来啦。”
谢舟没有立刻转身,方才,少年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动静不断地传来,穿过骨膜,在耳边清晰振响。
让赢秀在车厢里换衣裳,或许是一个错误的举动。
“谢舟?”赢秀又唤了他一声。
过了两息,谢舟终于转了过来,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方才在想事情。”谢舟如此解释道。
“哦,”赢秀不疑有他,眸瞳清澈,明亮,充满信任。
他这身衣裳是宫廷织造局连夜赶制的,漂亮精致,秀气灵动,很衬他。
只有玉椟,才配明珠。
谢舟开始思考要不要命人做上几百套衣裳,让赢秀把世间各色都试上一遍。
或许……女子的服饰也可以试试。
他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刺客年轻,意气,看似天真,实则外柔内刚,过刚易折。
他还不想那么快折了他。
马车行驶了一路,终于回到麓山客舍。
朱门两侧,禁军宿卫身着素衣,庄严肃穆地次列左右,低眉垂首,安静地等待着昭肃帝的归来。
能站在这里的,无不是江左九个洲,数百个郡府中最顶尖的贤士奇才,天萃英灵,十年磨砺,方有侍奉天子的机会。
他们看着那个少年从马车上轻捷地跃下,下马车后并未着急进门,而是撑开绸伞,朝车厢内的昭肃帝伸手,牵着皇帝的手下了马车。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又随意,全然没有一丝对于皇帝的敬畏,恐惧,仰慕。
昭肃帝也任由他牵着,举止间很有些亲昵。
最可怕的是,打伞的竟然是昭肃帝。
雪白的绸伞将少年高挑纤细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令人难以窥探分毫。
只能依稀看到金色衣摆轻轻晃动,璁珑环佩叮呤当啷地响。
目睹一切的禁军:“……”
赶在皇帝朝这边投来目光之前,禁军宿卫连忙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依皇帝喜怒无常,恣睢妄为的性子,那个少年,或许会是他们未来的皇后也未必。
天色即将破晓,阑楯周接的楼台水榭浸在将明未明的雨雾中,夜色未曾褪去,天光还未到来。
赢秀牵着谢舟的手走了一路,直到走到属于自己的静室门口,方觉自己早该松手了。
谢舟怎么也不提醒他呀?
“昨夜真是麻烦你了,谢舟,你早些就寝吧。”赢秀仰头,对谢舟道。
他仰着头,没来由地有一点点气愤,谢舟怎么比他高那么多,而且方才经过走廊,谢舟似乎也没有收伞。
檐下打伞,有意让他长不高吗?
坏谢舟。
十七岁少年的喜怒似乎比他这个暴君还要莫测,谢舟想了想,福至心灵地收了绸伞,低声和他道歉:“并非有意。”
赢秀这才给了他一个笑容。
刺客还过于年轻,他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门客越来越肆无忌惮,那些从不显露在人前的小脾气,像一张纸般在门客眼前摊开,一览无余。
清澈,天真,一目了然。
第26章
转瞬便到了十月, 过不了几日便是登沅水,祭水神的日子。
赢秀从前住在徐州广陵琼花台,后来做了刺客也是东奔西走, 很少停留。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江州的祭水神一事。
虽然从未见过祭神仪式, 赢秀却能隐隐察觉出整座江州都有些不同以往, 气氛肃穆凝重, 坊市间不时能看见穿着粗布褐衣的方士乘坐犊车来往。
建元年间,元熙帝修黄老之术, 自恃有迈世之风, 栖心绝谷,不问政事, 沉迷挥麈谈玄,时常夜半问鬼神。
彼时方士是南朝地位最高的人之一,羽衣鹤氅,褒衣博带, 在他们面前,王公士族也要退避三分。
直到建元十三年, 昭肃帝嗣位,改元永宁,登基不出三月,杀尽了京师内外的方士。
自此, 整个江左的方士都改了粗布褐衣, 手持鏖尾,亲自赶着犊车出行,与寻常百姓无异。
赢秀担心十五个儒生没了银子,难以度日,有意要将自己放在酒肆阁楼的私藏赠给他们。
他来到酒肆时, 正好撞见一群儒生围案而坐,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件棉衣,他们正对着棉衣一下下地拨着算筹。
“啪嗒,啪嗒……”
算筹上的滚珠在细木上滚动,发出一连串的细响。
见到赢秀,儒生们朝他招手,不露痕迹地挡住了案上的棉衣,故作轻松打趣他:“怎么,你那位眷侣竟然不跟在你身边么?”
“你们要把棉衣典当了?”没理会他们打趣,赢秀一针见血地问。
如今已是十月,孟冬已至,虽说江左位于长江以南,冬日不比中原寒凉,到底也是冷的,等到三九下了雪,更是切骨之寒。
这个关头,他们要把棉衣当了。
薛镐与他关系最好,也最不在意脸面,随口解释道:“沅水祭水神,官署要我们这些百姓献上祭品,水神穿不了棉衣,我们把棉衣典当了,再把银子给官府。”
“为何要给?”赢秀怔愣了一下,问道。
薛镐用奇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赢秀竟然如此率真,“倘若不给,来日运河出了什么事,上头那些贵人便要怪罪我们心不诚。”
天底下哪有这样荒谬的道理?
赢秀只觉可笑,为了不让他们难做,他从阁楼的夹板底下取出银子,他刚刚下山那几年,还不知道银子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刺杀时每次受了重伤,琅琊王氏的人便会给他一些银子。
加上长公子给他的,他这两年原本攒了许多银子,为了修葺十六渡花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点。
不过,分给十五个人,用来向官署交银子,应当是够的。
赢秀提着包袱,倒出里面锃亮的五铢钱,递给十五个儒生:“诸君尽管拿去,我还有很多。”
没有了,给了他们,赢秀就没有银子了。
薛镐狐疑地看着他,率先拿起一枚五铢钱,崭新干净,一看就是珍藏了很多年的样子。
“这不会是你压箱底的积蓄吧?给了我们,你还有的剩么?”
顶着十五道雪亮目光,一身金裳的少年低下头,随意拨弄了一下衣裳上的璁珑玉饰,语气轻快:“你看我像是没有银子的样子么?”
实际上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枚银锭,所有衣裳都是谢舟备下的。
儒生们细细打量他。
遍体绫罗,珠辉玉丽,确实不像是出身清贫的模样。
“那我们也不能拿你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岂有受人嗟来之食之理。”一位年迈的儒生老神在在道。
这群儒生清癯瘦削,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肚子里不装吃食,全装了墨水,平日说起话来能把赢秀绕得晕头转向,所幸他近来在海匮阁读了不少书,勉强有一战之力。
“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叫做同心共济,君子之朋也,诸君有难,我量力襄助,友人之间互相扶持,怎能叫做嗟来之食?”
赢秀边说边摇头,看上去失望至极。
他转身就要走,十五个儒生面面相觑,连忙喊住他:“赢秀!是我们的不是,改日,我们一定会把银子还给你。”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收下赢秀的银子。
赢秀顿在原地,没有立即回头,嘴角轻轻翘起一抹弧度。
至少,这个冬日他的好友们有棉衣穿了。
一旁,躺在藤椅上打盹的上峰眯起眼,将一切收之眼底。
赢秀刚踏出酒肆,骤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倘若官署向百姓征收祭沅水的银钱,焉知不会向涧下坊的百姓征收?
若是要征,那又得征多少?
赢秀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所幸小秦淮离涧下坊并不远,乘着蚱蜢舟半个时辰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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