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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从刺客到皇后(古代架空)——坐定观星

时间:2025-09-04 08:40:36  作者:坐定观星
  他沉默了,有点想不到这个细作的智商和武力相差如此悬殊,以致于他破例问出了第三句话:“再给我看一遍。”
  “可以,只不过……”赢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还不行。”
  江面上围满了江州坞主部曲的艨艟,他现在下船,又攀上绳梯上来,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赢秀找补:“我下次来再给你看。”
  下次来。
  昭肃帝齿尖咀嚼着这三个字,他轻轻牵唇,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少年看呆了,手里的剑咚一声掉在地上,昭肃帝乜了一眼那柄沾着血的剑,轻声道:“好。”
  甲板外面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吵闹,然而并没有人前来告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眼前的隐士并没有什么地位的缘故。
  这样想着,赢秀都有些同情他了。
  他打算一旦有人进来搜查,他就跳窗下船,绝不给他带来麻烦。
  然而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外面很快复归寂静,过了片刻后有童子叩门。
  赢秀捞起地上的剑,迅速侧身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白衣隐士安静地坐在茵席上,那童子走进来,周身带着一股难言的气韵,肃穆庄严,恭敬小心。
  不像是寻常士族的僮仆。
  童子说船已经靠岸了,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赢秀张望了一会儿,这才谨慎地从屏风出来,他支起支摘窗,踏上窗牖,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地准备跳窗下船,似乎想起什么,骤然转头看向昭肃帝:“赢秀,徐州广陵人。”
  昭肃帝道:“谢舟,建康人士。”
  建康,南朝京师。
  至于谢姓,很容易让人想到衣冠士族为首的建章谢氏。
  他是谢氏的人?
  谢氏的僮仆门客,不太好劫走。
  思绪千回百转,赢秀迎着江面东升的旭日跳下窗,半空中翻了个身,漆黑的衣袂翻飞如花,稳稳地飘落在山峦掩映的岸上。
  少年看起来十分善于隐匿,身姿轻捷灵秀,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昭肃帝收回目光,拿起箜篌,轻轻拨响琴弦。
  那个少年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很熟悉的眼神,他曾经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虽然相似,却全然不同,赢秀的眼神清澈,干净,明亮。
  手中的剑在滴血,却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笃笃——”
  槅门被敲响,担任禁军首领的武卫将军商危君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卑职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昭肃帝兀自拨弄琴弦,任由那人跪在地上,轻声道:“赢秀,徐州广陵人,去查。”
  商危君瞳孔微缩,迅速收敛震惊之色,低头道:“是。”他一动不动地跪着,等着昭肃帝接下来的口谕。
  下一瞬,头顶传来昭肃帝淡漠的声音:“相里氏的人,你去处理。”
  “卑职领命。”商危君对此并不意外,皇帝口中的处理只有一个意思,自今日之后,这个主宰江州数十年的士族将不复存在。
  只因他们妄图登上昭肃帝微服南下的船搜捕刺客,扰了昭肃帝的清净。
  比起这句话,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叫做赢秀的少年刺客不仅没死,甚至完好无损地离开了,而且似乎还和陛下交换过姓名。
  赢秀,这人当真令人难以捉摸。
  难以捉摸的赢秀换了衣裳,在码头雇了一艘舴艋舟,坐在舟中,还在回想那个白衣隐士。
  妙年洁白,风姿郁美。
  惊心动魄的美丽,以及那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危险感,给赢秀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谢舟,谢舟,少年刺客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家住建康京师的谢舟,天涯之大,不知何时还能与他见面。
  赢秀独自回到了接头的地方,坐落在小秦淮岸边的酒肆还未开张,只有三两个求仕无门的儒生铺衣坐在青石板上,举杯对酌。
  已经换上一身青色布襦,和寻常百姓并无二致的少年径直推开酒肆的挡板,质问坐在藤椅里打盹的店家,“今日的酒怎么还不上?”
  寅时为何不来破岗渎接应。
  店家睁开眼,眸瞳锐利,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来了,”他似乎有点惊讶赢秀竟然能全身而退,很快那点惊讶便变成冷漠:“你好好想想,为何不给你上酒,本该寅时酿酒,你为何提早四刻?”
  这座小酒肆的店家,赢秀的上峰,一直对赢秀很是不满。
  赢秀这人太过正直心软,直得像一根木头,在他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犯错就该受罚,杀人就该偿命,清浊分明,容不得一点瑕疵。
  最要命的是不服安排,总是擅作主张,今夜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庶民的孩子,竟然不惜暴露自己提前行动。
  他没有派人接应赢秀,意在小惩大诫,想借着江州坞主的部曲让他长个教训,让他明白他一个刺客,在这个世道,最不该有的就是善心。
  赢秀没有解释,只道:“我愿意领罚。”
  上峰冷笑:“谁敢罚你?谁不知道你是……”他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说起来赢秀这人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听说是个南来的流民,不知道哪里混来一身卓绝的武艺,四年前救了主公的长公子,被收编成僮客。
  他年纪小,今年才十七,却已经是长公子的心腹,替长公子做事。日后成家立业一家子都有长公子照拂,这辈子都能活在衣冠士族的荫蔽下,做个荫户。
  明明是大好前程,赢秀却不珍惜,长公子亲自安排的任务还敢闹出岔子。
  如今这年月,救士族兴许还能捞个好前程,救庶民又算个什么事?自讨苦吃。
  “算了,”上峰心思缜密,想了一大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下次了。”
  这次计划,比预想中的更顺利,甚至是让人惊疑不定的顺利。
  结垒盘踞江州寻阳数十年的豪强坞主,根深枝茂的相里氏,短短两个时辰内举族覆灭,朝廷明发上谕,下旨抄家。
  现在那座沃野千里、光是屯田户便过千的坞堡,已经人去楼空,转而由江州府衙的宿卫禁军接管。
  京师那位年轻的昭肃帝,手段出了名的暴戾恣睢,据说少年时曾经提剑杀遍宫中宦官方士,乃至朝堂臣子,血流十里,做什么都不出奇。
  江州与建康京师远隔万里,可见暴君的耳目探子到底有多强大。
  府衙的洲郡兵打马从长街而过,消息随着马蹄声传开,小秦淮瞬间热闹起来,人声船声水声在秋风里荡开。
  长街上,江水里,穿着铁甲的斥候在各处搜捕刺客,拦下男女老少逐个盘问。
  斥候的艨艟划过小秦淮,恰好与一叶轻舟擦肩而过。
  太阳底下,赢秀懒洋洋地躺在船头,以手支颐,手腕上随意缠绕着那节束发的乌绫,黑发散乱铺开。
  他闭着眼睛,随手采下河心的莲子,剥掉外皮,咬在嘴里,花瓣散落满船。
  藕花深深,少年风流。
  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他就是昨夜那位将江州坞主一剑封喉的银面刺客。
  江上路过的斥候看了几眼,感叹还是少年时候好,随后急匆匆地划着走舸离开。
  船棹破水的流水声渐息,赢秀睁开眼,视线恰好对上隔壁一艘蚱蜢舟,妇人带着女儿坐在舟中采莲,愣愣地看他。
  扎着双螺的女童似乎认出了昨夜救自己的少年,想要开口却被娘亲往嘴里塞了一把甜甜的莲子,下意识咀嚼起来。
  等她终于咽下莲子,娘亲已经划着蚱蜢舟走远了,再也看不见那个月光一样的少年。
  那对母女认出了他,即使他已经换了一副易容。
  赢秀望着那艘陈旧的蚱蜢舟消失在藕花深处,昨夜的回忆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高耸巍峨的楼船,广阔寂寥的静室,怀中横抱箜篌的白衣隐士。
  他身后洞开的支摘窗有旭日升起,光照江波。
  江州坞主死了,鉴心还没给他安排新的任务,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是空闲的。
  或许,可以去见见谢舟。
  赢秀换回了昨夜刺杀的易容,采了一捧莲花作为见面礼,沿着河道划着轻舟到了破岗渎。
  萧瑟江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江水飘着红,不知是谁的血。
  渡口要道附近满是船只,赢秀仰头张望了片刻,试图寻找那艘大舶。
  士族的船只有专属的栈道,应当是这里没错。
  “这位小友,”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赢秀身侧,微笑道:“你可是在寻人?”
 
 
第3章 
  草木岑蔚,麓山中枝叶葳蕤生光。
  赢秀捧着莲花,在僮仆的指引下走进庭院。
  这座庭院坐落在沅水不远处的山林里,依稀能听见远处浪涛声阵阵,天穹上两行飞鹭拍翅而过。
  僮仆推开槅门,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只剩下赢秀一人,赢秀怀抱着莲花,站在中堂,左右张望。
  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竹楼,赢秀以为谢舟坐在高处,下意识仰头寻找,往高处望去。
  “呦呦——”
  不知从哪里响起鹿鸣,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是头通体皎洁的鹿。
  赢秀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白鹿走过来,俯下头,旁若无人地吃他怀里的莲花
  简直……
  简直是强盗!
  赢秀赶紧把它咬了一口的莲花塞给它,紧急抢救了剩下的莲花,护在怀里,不让它碰。
  不远处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
  赢秀循声望去,重重月洞门后,竹林掩映,光影错落,谢舟独自立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束草料。
  看着像是下船没多久就来喂鹿了。
  谢氏这是这般对待门客的?
  赢秀有点替他不忿,看了一眼偷吃莲花的白鹿,目光骤然柔和了些,这真是一头很漂亮的鹿,浑无杂色,雪白灵动。
  “赢秀。”
  谢舟唤他的名字,很轻的两个字,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那是独属上位者生杀予夺一念之间的压迫感。
  赢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快步走过去,短短几步路,他甚至用上了轻功,足尖轻点,瞬间掠过数重月洞门,飞身落在谢舟身侧。
  袍裾层层叠叠散开,起落,像朵淡青色的莲花。
  赢秀,徐州广陵人,侨姓流民出身,永宁八年以僮客寄籍在琅琊王氏,是王氏公子王守真的心腹家臣。
  也是琅琊王氏亲手栽培的刺客。
  派这样一个年轻、率真的少年刺客到他面前,意欲何为?
  谢舟是想杀掉赢秀的,但他还没看过赢秀真正的轻功,他决定看一看,看完再杀。
  赢秀浑然不知,他只觉得脖颈后面忽然有点凉,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寒毛倒竖,可能是昨夜吹江风受寒了,回去得加多一床被子。
  将莲花递给谢舟,赢秀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刺杀的士族多了,他渐渐也懂了些门道,门阀士族之间互相赠礼送的都是贵重又风雅之物。
  像这种水里遍地都是的莲花,恐怕有点上不得台面。
  谢舟接过花,一手抱着草料,一手抱着莲花,莲花上面还有湿漉漉的水珠,弄湿了雪白袖衫。
  谢舟深深看了莲花一眼,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多谢。”
  曾经有人用花给他下毒,后来那人捧花的手被折断,筋骨碾碎,手脚尽断,死在零落一地的花中。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给他送花。
  赢秀,以及幕后的琅琊王氏,是在借此试探他的底线么?
  更凉了,明明是正午时分,脖子却凉嗖嗖的。
  这地方如此寒凉,足见谢氏对谢舟到底有多不上心。
  赢秀清峻的眸瞳多了一丝怒意,他伸手接过谢舟手上的草料,放在雪鹿面前,十分怒其不争道:“谢氏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门客,要你亲自来喂鹿,你为何不和他们理论理论?”
  谢舟缓缓垂睫,目光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竟然有些看不穿这个少年到底在想什么。
  门客?谢氏?
  他将他认成了了建章谢氏的门客,还是那种备受冷落的门客。
  谢舟显然已经被欺负惯了,听到要争一争,漂亮殊绝的眉眼依旧冰冷淡漠,像是麻木了,赢秀甚至还从中看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赢秀有点同情谢舟了,身为门客却不得重用,不像他,和鉴心互为好友,互相扶持。
  “你别怕,”赢秀鼓励他,“我教你轻功,以后若是你想离开谢氏,另投明主也方便些。”
  说着,少年骤然一跃而起,飞身跃上青竹,稳稳地立在竹尖,鼓起的袍裾迎风飘扬,轻捷得像一只充满灵气的白鹭。
  枝摇影动,映照那张平凡秀气的少年面孔。
  谢舟立在原地仰视他,若有所思道:“这是你真正的脸么?”
  此话一出,赢秀差点从树枝上跌下来,他迅速稳住身形,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何出此言?”他语气认真:“人还能有第二张脸不成?”
  赢秀会易容,擅长用特殊的脂粉和白泥改变骨相容貌,除了身形不能改变,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变成无数个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舟没再追问,赢秀有一双漂亮的眸瞳,清澈见底,熠熠生辉,看着这双眼睛便知道他真正的脸到底有多秀致灵动。
  “来,我教你轻功,”为了尽快略过这个话题,赢秀飞身落在谢舟身侧,伸手拉起谢舟,手腕用力,轻轻松松地拉着他往屋脊上飞。
  埋伏在屋脊兽后面的弓手万万想不到昭肃帝竟然会和那个少年飞上屋脊,惊得睁大了眼,迅速往后退去,各自寻觅藏身之地。
  手腕被隔着袍裾握住,少年的手是温热的,肌骨匀停,秀美纤细的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这是一双用惯了剑的手。
  谢舟忍着陌生的触觉,任由赢秀拉着他的手飞上屋脊。
  赢秀只觉谢舟的手臂有点冰冷,像铁,肌肉虬结,隐隐能感受到跳动的青筋。
  分明是一身白衣的漂亮门客,怎么感觉比他这个刺客还猛。
  ……是错觉吧?
  方才他踏入庭院,似乎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人,屋脊上也有,余光中甚至能隐约看到箭镞反射的寒光,现在却看不到一个人,也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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