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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是南朝帝姓,赢秀倒是知道,他思考了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嗯!”
他其实想说,爹,我已经很小心了,晚上睡觉都不会主动扯谢舟的被子,也不会把他踢下床。
但是看着瘐安一脸深沉,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赢秀想想,还是不说了。
仿佛想到什么,瘐安再次开口,尽管十分克制,语气里还是透露出些许震惊:“外头说的那个男后,是你?”
赢秀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不远处默默观望的内监总管连忙出声:“瘐大人,别站着说话,快些坐下吧。”
说着,内监总管连忙命人给他们上茶,不仅如此,还一口气把御膳房所有的糕点都送了上来,放在圆案上摆了满满一桌。
但凡赢秀遇到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内监总管便会贴心地往瘐安的耳杯中倒茶,瘐安久居山林,不好婉拒别人的好意,倒满了便喝一口。
“你知不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那位……我怎么能放心你和他……”瘐安一边说,一边吨吨吨地喝茶。
内监总管倒茶,瘐安不断地吨吨吨,赢秀慢慢地嚼嚼嚼。
场面一时很和谐。
“……不要了,”瘐安抱紧了空荡荡的耳杯,誓死不肯让内监总管继续倒茶。
说起来,他倒是没想到,统管内廷,万人之上的大内总管,竟然会对赢秀如此尊敬礼遇。
那位暴君对赢秀的态度,可见一斑。
主子上心,奴才也不敢欺辱。
只是,圣心难测,这种恩宠能维持多久?
瘐安为赢秀的前途感到十分发愁,赢秀浑然不知,直到察觉到瘐安不知何时沉默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爹,你怎么了?”
瘐安瞪了他一眼,还我怎么了,我怕你被暴君折磨死。
绕来绕去,勉强绕回重点,问清赢秀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刺客,瘐安不发一言,良久,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赢秀十分熟悉这个笑容,一般他爹这么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殿内一老一少,一个阴恻恻地微笑,一个傻乎乎地看着对方。
殿外,宫人正要开口通报,帝王轻轻摆手,制止了他。
望着陛下的身影,宫人不免在心里嘀咕,他怎么觉得,今日陛下穿得比以往还要威严庄重,仿佛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瘐安正要再提点赢秀几句,谁知赢秀骤然起身,眉眼弯弯,径直朝某个方向扑去:“谢舟!你回来啦!”
谢舟伸手,熟练地接住朝他扑来的少年,低眉看了赢秀好一会儿,这才抬眸望向 瘐安。
瘐安也跟着站起身,望着这一幕,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赢秀没有关于生身父母的记忆,他却记得无比清楚,先帝阴晴不定,多疑善变,前脚还给得胜归来的兄长封了爵位,后脚便借由将他满门抄斩。
流着先帝血脉的昭肃帝,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年来民间骂他暴君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士族高官,王侯将相的头颅滚滚落下,足以砌成一座高耸入云的京观。
他只怕……
瘐安仰起头,明晃晃地直视帝王,脸上没有表情。
高峻巍然的帝王怀里揽着赢秀,眼眸岑寂,威仪清淡,倒像是收敛了气势,平静地俯视他,神色淡淡,带着久居上位的寡淡厌倦,仿佛在他眼中,世间万物都是蝼蚁。
而他,与那些蝼蚁没什么区别,能出现在帝王面前,全是看在赢秀的面子上。
高傲,冰冷,甚至连一丝厌恶也没有,仅仅是轻轻睨了他一眼。
瘐安心头震悚,他不是傻子,来时宫人教了他面圣的礼仪,他当即下跪,朝帝王磕头:“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爹爹下跪,赢秀连忙挣脱谢舟的怀抱,上前搀扶爹爹,然而任他如何搀扶,瘐安也不肯起身。
帝王的视线落在赢秀的手上,不露痕迹地蹙了一下眉,轻声道:“瘐公请起。”
瘐安这才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赢秀的手还搀扶着他,被他小心挣脱了。
赢秀或许看不出来,他这个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响名天下的暴君,对赢秀的占有欲强得难以言喻。
唉,知道赢秀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没想到他长大后招惹了一个这样的人物。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第63章
日晷上的光影指向酉时,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御膳房的宫人鱼贯而入,依次呈上膳食。
一方长案, 分别坐着三个人, 赢秀挨着帝王, 瘐安坐在对面, 脸上有些拘谨和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帝王竟然会和他们同桌用膳, 看不出一丝属于暴君的行事作风, 单看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倒像是个温润端方的文人。
真是好演技, 难怪能骗得了他家赢秀,瘐安有点不忿,望着眼前精致华丽的膳食,半天下不去口。
赢秀见不得爹爹拘束, 抬手给他布菜,热情地介绍:“爹, 这些都是我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御膳房做的膳食很好吃,是这宫里他第二喜欢的东西。
瘐安咬了一口, 只觉味如嚼蜡, 看着自家孩子坐在皇帝身边,怎么看都刺眼。
唉,他家赢秀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皇帝都不知道多少岁了,瞧着至少有二十了。
虽然长得还可以, 勉强也算个美人,但是年纪比赢秀大这么多……
他越想越愁,无心用膳,赢秀看爹爹这样,难免有点焦急,忍不住起身,凑近了给他夹菜。
帝王低眉,安静地用膳,眸光却一直落在赢秀身上,仿佛赢秀身上系了一根透明的线,随时牵动着他的视线。
赢秀回头一看,一眼便看见了谢舟正在望着他,冷艳的眼眸微微低覆,昳丽动人,他一下晃了神,手里还在一个劲地给爹爹夹菜。
望着碗中堆得跟小山似的菜肴,瘐安陷入了沉默。
赢秀还想继续夹,却被谢舟唤了一声:“赢秀,”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的帝王对他说道:“过来。”
赢秀乖乖地走了回去,在谢舟身旁落座。
瘐安似乎想说什么,谢舟没有看他一眼,侧眸望着赢秀,“寡人会把你爹爹安置在建康,时常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做好决定,没有人能更改,至于瘐安的意见,那更加不重要。
直到这一刻才得知自己要在建康定居的瘐安:“……”
赢秀迟疑了一下,看向爹爹,刚想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在此定居,却见瘐安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
少年露出浅浅笑靥,眸如净水,笑眼弯弯,连最爱吃的糕点也顾不上吃了,仰头看着谢舟,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顾及着爹爹在场,赢秀亲得很克制,唇略略擦过谢舟的颊边,轻轻触碰微凉的肌肤,迅速分开,低下头,埋头用膳,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舟眉眼淡淡,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长眸轻轻弯了弯,极浅的弧度,就连笑,也透着霜雪似的幽寂。
下一刻,他抬眸朝瘐安看来,那一眼冰冷淡漠,看得瘐安下意识浑身紧绷,这些年在山峦中,他遇见猛禽便会不由自主地警惕。
而皇帝带给他的危险感,尤胜那些嗜血好杀的猛禽。
短短的一个对视,气氛紧绷肃杀,几乎要在半空中撞击出金石之鸣。
不过一息,皇帝淡淡地移开目光,视线笼罩在身旁的金裳少年身上,原本冰冷的眼眸总算有了些温度。
赢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用膳。
这顿饭吃得瘐安浑身难受,他看不惯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甚至还随时有性命之虞,只要对方一句话,便能要了赢秀的性命。
甚至,会比死亡更加恐怖。
赢秀根本不知道他徘徊在一个怎样危险的悬崖边,乐呵呵地吃着谢舟剥的葡萄,听闻爹爹就要出宫,他连忙起身相送。
谢舟剥好的葡萄递到一半,少年已经起身追到殿门,他的指尖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将葡萄搁在冰碟中。
“不必送我了,”瘐安低声对赢秀说。
从他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见赢秀身后的帝王,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赢秀,占有,喜爱……
一种堪称冷静的疯魔。
赢秀已经习惯了谢舟粘人的性子,随便他怎么看,照样站在殿门和爹爹说话:“爹,寿春坞主案,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赢秀知道,他只要开口问谢舟,谢舟便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但是,他更想听爹爹说。
毕竟,这桩案子对于爹爹来说意义非凡。
这关乎着瘐家,以及当年随着瘐家南迁江左的流民,成百上千个人的清白。
瘐家人含冤而死,几十年来无人问津,不能让忠魂世世代代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
闻言,瘐安顿时心情复杂,当年给瘐家定罪的,是殷家人,如今给瘐家翻案的,也是殷家人。
元熙帝和昭肃帝,前者软弱,被士族掣肘,安于现状,不辨是非,昭肃帝倒是手段刚硬,杀伐果断,虽有暴君之名,却从不对百姓出手。
说起来,他确实要感激陛下,若没有陛下出手翻案,只怕瘐家永无昭雪之日。
赢秀歪了歪头,在爹爹面前伸出手晃了晃,也不知爹爹究竟在想什么,立在殿门外,久久没有回神。
他挥了好几下手,爹爹终于如梦初醒,低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人。
“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千言万语,都化作这一句话,瘐安对赢秀道。
来日方长,谁能保证皇帝永远这么爱重赢秀?即使他真的能做到,南朝风云诡谲,也不知他能在皇位上坐多久。
一旦皇帝死了,赢秀作为男后,只怕下场好不到哪去。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看着爹爹一脸深沉,赢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重重点头,神色认真,他会的!
即使谢舟养不起他,他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谢舟和他。
他的剑很快,一切问题都会在剑下迎刃而解。
瘐安没有说话,心想,大概傻人也有傻福,希望赢秀可以一直这样傻下去。
远处宫道早已点起了琉璃灯,铺开一片剔透光晕,照亮了归者的前路。
赢秀立在殿前,望着爹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似乎想起什么,噔噔噔地跑回殿中,“谢舟,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少年得知他的身份以来,第一次开口问他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赢秀其实愿意试着接纳真实的他?
彻底成为帝王的眷侣,而非门客谢舟的。
少年一句话,牵动他思绪万千。
帝王不动声色地剥着葡萄,葡萄圆润青绿,被剥开纤薄表皮,露出柔软细腻的果肉,汁水在指尖绽开。
在那双修长昳丽的手上,晕开一点淡青色泽。
“我的名字?”帝王声音低沉缓和,语速放得比平日还要慢一些,似乎刻意想让赢秀听得更清楚。
“殷奂,”他说。
赢秀听得认真,刚想说些什么,对方的指尖捏着葡萄,递到他唇边。
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口,咬住葡萄,正要合上齿关,探进他口中的指尖却没有退出来。
少年恼了,一口下去,不仅咬碎葡萄,还在那截指尖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齿印。
帝王抽出手,神色淡淡,丝毫不见吃痛,反倒让赢秀后悔自己没咬得更重一点。
赢秀思绪被打断,险些没想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苦思冥想了一番,总算记起,迫不及待地问道:“奂,是不是美丽,盛大的意思?”
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美丽,盛大,当时也不知究竟何人何景,才能担得起这个字。现在倒觉得,皇帝和这个字很是相衬。
帝王安静不语,慢慢地摩挲指腹上的齿痕,眼睫低覆,记忆有一瞬间的溯洄。
钧天广乐,奇丽之观。
帝室皇居,非常之宝。
建元元年,恩爱不渝的帝后为他们刚出生的皇长子取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奂字,寄托了无尽宠爱。
比起这些久远的过往,殷奂更喜欢赢秀说的话。
美丽,盛大。
听起来,就对赢秀有致命的吸引力。
少年慕艾,他天生就会为这些东西驻足,一步步靠近,一步步沉沦。
皇帝轻轻颔首,表示赢秀的猜想是对的。
赢秀眼眸亮晶晶的,发自内心地夸奖:“这个名字好适合你,”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美人就该配美名,如此才算相得益彰。
帝王轻轻一笑,唇边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很淡,如同三月春风,冰雪初霁。
赢秀忍不住也跟着弯唇,星星眼望着帝王,少年循着本能,忍不住靠近,距离渐渐越拉越近。
帝王适时闭上了眼,薄薄的眼帘阖着,静静地等待一个吻。
“噗嗤——”
殿内骤然响起一阵鸟翅扑掕的声响。
赢秀忍不住循声望去,距离又被迅速拉远,察觉到眼前人已经走远,帝王缓缓睁开眼,漆黑眼眸毫无情绪,冷冷地盯着不知何时飞进来的鸱鸮。
鸱鸮身后跟着一连串的鸱鸮,有大有小,排在它身后,俨然已经奉它为老大。
赢秀一眼便认出这些鸱鸮都是属于同僚的,他有几位相熟的同僚没有参加刺杀,如今应当还在琅琊王氏府邸中当刺客。
他走过去,当着帝王的面,毫不避讳地挨个解下那群鸱鸮脚上的信条。
一个个将信条摊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少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64章
每一张信条上面都在问赢秀的安危, 问他还活着吗,如今身在何处,字里行间, 看得出他们有多么期盼他还活着。
他们还说, 长公子不顾阻拦, 为他置办了葬仪, 十具棺椁,分不清哪一个是他, 便全部下葬, 身披麻衣,长街相送。
主公因此勃然大怒, 认为长公子此举是在诅咒他,父子决裂,长公子办完丧仪后便离家远走,不知去向。
赢秀指尖捏着信条, 心情无比复杂,他虽然有所猜测, 却没想到,鉴心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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