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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从刺客到皇后(古代架空)——坐定观星

时间:2025-09-04 08:40:36  作者:坐定观星
 
 
第12章 
  一个门客打开槅门,要让赢秀出去,赢秀上前两步,将手中厚厚一摞的纸笺拍在案几上。
  有人探头看了几眼,目光渐渐严肃起来,这上面字字句句,写的全是江州豪族的阴私。
  倘若是这些把柄都是真的,整座江州豪绅再也不足为惧。
  一时之间,没人顾得上讥讽赢秀,各人拣了几张纸笺一目十行地看,越看越凝重。
  “这些……”先前嘲笑赢秀的门客嗫嚅着问道:“都是你的好友告诉你的?会不会有假?”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赢秀道。
  比起残破错漏的地方志,这些纸笺显然更为重要。
  王守真不惜调动了琅琊王氏在江州所有的门客,胥史,书办,幕僚,细作去调查这些纸笺内容的真伪。
  这些人动作隐秘而谨慎,没有惊动江州豪族。
  等待调查结果的过程中,几位驻守在私邸中的门客正在逐字逐句地对照着地方志,一一辨析纸笺上的内容。
  时不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赢秀一眼。
  毕竟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年少无知,出身乡野的卑微刺客竟然有这样的手段,能在短短三日内摸清江州的情势,厘清错综复杂的脉络。
  此人的城府和智谋远超他们所想,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把文武双绝的秀剑,长公子到底能不能攥得住。
  赢秀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拢了拢袍裾。
  他怎么觉得,这些人看他眼神好像在看一件上好的冷剑,既有赞赏,又有畏惧。
  等到琅琊王氏的僮客带着初步的调查结果归来,赢秀发觉门客们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古怪了。
  无他,赢秀带来的那些纸笺,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在延尉狱的卷宗里对得上号。
  只要追根溯源找到证据,他们便掌握了江州大部分豪族的把柄,足以从豪强密不透风的坞堡壁垒中撬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实落朝廷编户齐民的国策。
  王守真面色复杂地望着赢秀,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无论谢舟再怎么城府深沉,不可小觑,赢秀并非没有招架之力。
  早在建元八年在广陵道见到赢秀,他该知道赢秀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一夕之间,王氏上下对赢秀骤然改观,认为他深藏不露,高深莫测。
  而深藏不露,高深莫测的赢秀正在谢氏门客的客舍内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他两只手都抱得满满的,一手抱着买来的草料,一手拥着小秦淮里采来的莲花。
  他还记得上回和谢舟说,要与他一同喂鹿,一朝忙完了渡口和王氏的事,便忙不迭地来了。
  等谢舟来了,可以一边喂鹿,一边和谢舟说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这段时间可厉害了!
  不仅得到官署批准,准备在涧下坊修葺一座渡口,而且还设法收集了江州豪强的秘辛。
  这些事,寻常的刺客可做不到。
  也不知谢舟有没有听说修渡口之事,倘若听说了,又是什么反应。
  赢秀在中堂来回踱步,满心期待。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短短一息,中途赢秀跑去看了堂外的日晷,发现竟然还不到一息时间。
  身后骤然传来脚步声,青年身姿高挑颀长,素袍兰冠,洁白郁美。
  眉眼俊美冰冷,长眉入鬓,薄目细梁,乌秀清冷的长睫低覆,眸瞳里倒映着赢秀纤秀峻拔的身影。
  谢舟分明生了一副天仙似的面孔,神情却冰冷淡漠,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
  赢秀愣愣地看着他,就连手里抱着的名贵草料不知何时掉了一束下去也没注意。
  少年似乎总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失神,上上回掉了随身携带的剑,上回掉了莲花,这回掉了草料。
  一时间没人说话,赢秀还在失神,向来敏锐的刺客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失神。
  他在想,即使走遍整个江左,一路北上走到中原去,只怕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像谢舟这般好看的人。
  “这是给鹿带来的?”
  谢舟温凉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赢秀的耳廓,他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搂住草料和莲花,“对,我想和你一起喂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次和你说好的。”
  垂髫童子引着雪鹿走了过来,雪鹿隔着老远就看见了赢秀,精准地绕过亭台楼阁,姿态优雅地朝他走来。
  准确来说,是朝他怀里的莲花走来。
  雪鹿走到赢秀面前,看都不看赢秀斥巨资买的草料,缓缓低下高贵的头颅,慢悠悠地咀嚼着赢秀怀里的莲花。
  一旁的谢舟发现了不对劲:“……我的呢?”
  赢秀第一次登门时,还给他带了莲花。
  没想到谢舟竟然真的会在意这个,顶着谢舟平静中带着质询的目光,赢秀从袍裾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外形是琉璃灯,里面是个小巧的沙盘,上面插着一只旌旗,写着中原王师四个字。
  “上次你给我看了舆图,说中原才是你的故乡,我在涧下坊看见百姓家里藏着中原的故土,便向他们讨了一点来,”赢秀很是忐忑,声音渐渐低下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当年羌人犯禁,中原兵燹迭起,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中原南渡江左时带走了一抔故国的黄土。
  粗糙,单薄的土粒寄托了无数人对故国的神往。
  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中原故土做的沙盘装在琉璃灯里,烛火一点,金沙漫天,像极了萤火。
  谢舟伸手接了过去,细细地端详。
  “我很喜欢。”
  赢秀暗自深呼了一口气,表面平静,心里却有个小人在手舞足蹈。
  谢舟喜欢,好耶!
  “这些黄土来自涧下坊的百姓?”谢舟问道。
  江左很大,有八个州郡,无数个镇甸,若不是因为赢秀,谢舟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一座小小的居坊。
  “是,他们都是侨人,说来奇怪,好像住在那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来自中原翼州的。”赢秀随口道。
  中原,翼洲。
  谢舟记得这个地方,翼洲曾经出了一位流民将军,后来提携部曲南渡江左,当了一个坞主。
  再后来——
  通敌叛国,犯上弑君。
  谢舟的笑意慢慢冷却了,他命人收起盛着中原故土的琉璃灯,“你要给涧下坊修渡口。”
  “你也听说了呀,我想着涧下坊位于沅水下游,届时运河竣工,通向荆州,倒是比上游方便些。”
  赢秀解释道:“最重要的是,也能让坊中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他简直不像一个刺客,天底下不会再有像赢秀这样的刺客。
  谢舟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和谢舟一同喂完鹿,闲谈了几句,天色渐晚,编户齐民之事还未曾解决,赢秀还得赶回去,只得依依不舍地告辞。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向谢舟,浩荡长风吹起堂下竹帷,白衣门客静坐在堂中,雪鹿安静地伏在他脚下。
  见他回头,门客和鹿都朝他看来。
  赢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痴痴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门客的声音:“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
  刺客的直觉向来敏锐,他从这句话中隐约嗅到了风雨的气息,但他当时还不能解其意,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随后继续朝外走去。
  ……
  江州风雨欲来。
  还不等江州别驾王誉奉朝廷诏令,在江州开始改弦更张的第一步编户齐名,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沅水堰口出事了。
  一处名为宝瓶口的堰口溃坝,短短半个时辰,沅水一泻十里。
  赢秀记得,前几天薛镐还叩响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乘舟去宝瓶口清谈,说是有豪绅宴请,他腾不出空便拒绝了。
  算算时间,今夜恰好是薛镐他们出去泛舟清谈的日子。
  宝瓶口是涧下坊庶民修葺的堰口,由江州别驾王誉亲自督工,如今不是汛期,却莫名其妙地溃坝,倘若找不出缘由,修堰的庶民会死,王誉也要问罪。
  连带着举荐庶民的赢秀,以及王誉背后的琅琊王氏长公子也会受到牵连。
  怠慢河坊,修筑不坚的罪名,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此之前,他得去找人,去把十五个好友找回来。
  若不是他向儒生们探查豪绅的秘辛,只怕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出事。
  秋深水寒,四面昏黑,距离堤坝不远的平地上。
  赢秀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韧的小腿,双脚趟在漫上来的江水中,一手按剑,一手提灯,往下走去,走入尚在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起先只是重重拍打他的木屐,后来慢慢地,一寸寸地没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赢秀!你给我滚回来!等到水退了我们再找人!赢秀——!”
  王守真的声音从所未有的尖利嘶哑,高台上,簇拥在他身侧的水监渠佐史和守堤兵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都说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是中原琉冠,士族羽仪,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今日怎么……
  高台下,少年继续往前走,他用了轻功,乌黑袍裾浮在水面,轻捷得像朵暗色的花。
  水中昏黄朦胧的灯影照着花影,蹁跹起落。
  人影,灯影,火光,星光,随着一重重漫上来的江波晃动,扭曲得像一条条透明的鳞蛇。
  “赢秀!你疯了!为了找那帮贱民自己找死!”
  在他身后,有人跳下高台,急奔而来,一把拉过赢秀湿透的袍裾,抓住他的手,随后重重抬手——
  “啪——”
  一声脆响。
  惊得高台人声鼎沸。
  赢秀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没有说话,迅速挣脱王守真铁钳似的手,继续涉水往前走。
  在不远处,那里飘着一叶倒着的蚱蜢舟,底下船舱紧闭。
 
 
第13章 
  赢秀提剑劈开蚱蜢舟的底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的船舱,倒置在水中,狭小幽深。
  他毫不犹豫地涉水游入黑暗中,全身都浸在冰冷江水中,环顾四面——
  蚱蜢舟的船舱不大,寥寥几眼便能看遍。
  此处没有人。
  本应待在蚱蜢舟上的儒生不知身在何处,没看见尸首,赢秀心内绷紧的弦总算松懈了些。
  正在此时,他听见外面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急呼:“人找到了!”
  那十五个本应被决堤的江水淹没在船上的儒生,找到了。
  江水退去的堤坝上,一艘大舶正朝这边来,船头站着十几道身影,正在往这边挥手。
  老的少的,全是熟悉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总共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赢秀愣愣地看着这些人,眼眶微微红了,融化的易容晕开一点斑驳颜色,巴掌印更加明显,所幸在黑暗的江面上看不清楚。
  远远看见旌旗,这是建章谢氏的船,上面的人是谢舟派来的。
  “谢舟呢?”赢秀浑身湿漉漉的,眸瞳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掌舵的谢氏僮客,“他也在船上么?”
  谢氏僮客用看大熊猫的眼神看了赢秀一眼,冷静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恭敬:“他不在船上。”
  至于今夜为何能如此巧合地救下那群儒生,僮客是这样解释的——
  谢舟派他们来宝瓶口附近买东西,船上有堪师觉得水线不对劲,驱散了渡口的人,顺带拦下了要泛舟清谈的儒生,将他们请上了属于谢氏的大舶。
  僮客还说,之所以请他们上船,是因为他们是赢秀的朋友,而赢秀,是谢舟的好友。
  谢氏僮客,亦或者称他们为五校尉之一的长水,奉昭肃帝之命盯着江州豪族,稍有异动,便事无巨细地汇报。
  皇帝素来不插手士族之间的党争,甚至有意推动,但前几日皇帝颁了口谕,要保赢秀的好友。
  有皇帝这句话,任他堤坝决堤,洪水滔天,也动不了那十五个儒生。
  谢舟的人救了他的好友。
  赢秀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有些疲惫,茫然地问了一遍:“……谢舟在哪?”
  事关昭肃帝的下落,校尉本不应该向外人透漏,但是这是问这话的是赢秀,昭肃帝的新宠,他犹豫了一会儿,答道:“麓山客舍。”
  换言之,谢舟今夜没有外出,依旧待在客舍中。
  赢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谢舟。
  在此之前,还得确认薛镐他们的安危。
  十五个儒生一个不少,都好好地站在堤坝上,薛镐甚至还有心和赢秀开玩笑:“你脸上怎么了?涂了粉?还是被人打了?。
  王守真那一巴掌打得赢秀脸颊发烫,痛意还残存在脸上,一阵一阵的。
  他摸了摸那道肿胀的痕迹,语气轻松:“没事,来的时候傅了点粉。”
  薛镐疑心未消,借着江上月光盯着赢秀,不是,这怎么看都像巴掌印。
  再看赢秀身后,那个面色不善,明显就是士族公子的青年,薛镐似乎明白了什么。
  ……
  与此同时,月光照在麓山客舍中,照亮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简牍。
  字迹笔锋灵秀,杀纸而行。
  倘若赢秀在此,他便会认出这是他的字迹,上面的内容全部出自他手,写的是江州豪绅见不得人的隐私。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昭肃帝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半边脸的轮廓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圣心难测。
  商危君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江州豪绅做的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倒也不算什么,倘若揭露在日光底下,能让江州豪绅的血溢满沅水,倘若密而不揭,便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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