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要是正常路子就算考个状元出来也只是七八品,不知道要苦熬多少年。”
齐青寄要是现在还听不明白李言普想干什么那才是真的傻子,他清楚自己寒门出身又有好名声实在是最好控制的人选,也敢保证自己今天不答应就会像严四浦一样躺着出去,不同的就是严四浦至少有家人来领能埋到土里,他只会被随便扔出去喂了鸟。
“……为官之路漫漫,若是能得到大人的提携,我感激不尽!”
……
海浪翻滚,无数弓箭特制渔网已经做好准备只待鲛人出现。
齐青寄神情倦怠站在后首,他站得高,海浪被太阳一照出现的白色泡沫和某些反光的东西他看的清清楚楚,自然,当某些类似海藻一样的东西出现时他也第一个看到了,下一秒那些头发散开就露出了一张洁白无暇的脸,那张脸堪称完美漂亮,整张脸找不出一点错,像是人们对鲛人的惯有印象,漂亮的实在不像话。
但他只是很冷淡的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慢慢的海面下出现了一张又一张漂亮的脸,一旁侍从连忙将弓箭递上,“大人,您开第一箭吧。”
所谓开箭的开只是一种说法,并不代表下面会用箭来射杀他们,甚至齐青寄手里这把箭也是特制的、没什么杀伤力来惊吓他们的东西,在绝不大部分情况下捕鲛并不用箭,这是为了保护他们除了珍珠外一个同样珍贵的东西——他们好看的皮囊。
齐青寄面无表情接过箭拉满弓对准鲛人聚集的地方。
鲛人在岸上对着太阳视力并不好,更别提齐青寄站着的位置正好逆着光,直到那支箭即将进入水面时鲛人才惊慌逃窜,他们的逃窜遂了众人的意——早早铺好的网太大只好让他们在慌乱挣扎下撞上缠绕再凭借人力捞起。
所以捕捞鲛人并不容易,也只有朝廷才有雄厚财力聚集大能提高捕获率。
琼州与京城距离遥远,大部分鲛人没法带回去,齐青寄被迫滞留琼州等待鲛人吐珠,不吐就催珠,直到数量或质量足够交差,这个时间并不由他们控制,吐珠的过程齐青寄也是门外汉,所以这一过程他并不参与。
琼州与漳州毗邻,抄水路不过一日即到,但齐青寄已经许久未归家了。
从弟弟青奇在京城被狐妖挖心,到自己彻底进入李言普门下甚至认了他作义父,家中父母并不清楚他的近况,虽然次子被妖怪所害,但好歹长子不仅中了状元还是五品京官天子宠臣,这好歹抚慰了些悲痛。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盖上自己的私章,还是决定趁这个机会回一次漳州,毕竟等再回京城想回漳州就太不容易了。
也不是不能把父母接到京城,他不敢,自己一个人在李言普那里挣命已经是下下策,要是真把父母接来这不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尽孝,是再送个把柄给李言普。
回漳州他没告诉谁,却不料一下船就见到了小弟。
齐青寄一怔,他与小弟其实不如二弟跟小弟更亲切,长兄如父,长兄的身份注定他要压着两个弟弟,但长久待在京城现在乍见到亲人齐青寄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阿言?你怎么……”
齐青言抱着刀站在那里一副捉妖师打扮,“我在漳州听到齐大人到琼州了。”
齐青寄:“……”
他听了这声齐大人只觉得难过,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从胸口掏出那封引荐信,“……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镇妖司么,我写了封信,到时候送去漳州镇妖司,或者你想去别的镇妖司?”
齐青言:“……我想去哪就去哪?大哥一个五品官哪来这么大面,因为李阁老?”
齐青寄更加说不出话了,心口堵着一口气噎的他疼的慌。
“大哥来捕鲛也是李阁老的意思吧?为了取珠去让陛下哄宫里美人的高兴来得青眼?大哥自幼生活在漳州——”他说着加重口气,“难道不知道取珠催珠是对还是不对吗?”
齐青寄勉强笑着,不知道是找理由宽慰自己那点剩的不多的良心还是在宽慰齐青言,“鲛人是妖物。”
“是妖物。”齐青言说,“从不害人的妖物,就该死吗?”
他怀里抱着的那把刀被紧紧攥着,“那么我手里的刀该斩他们么?”
“你要跟着李阁老当这个奸臣吗?!”
第41章
人间转了几转, 不过又是一次轮回。
没有谁能一直在这儿,驰骋官场几十年从寒门入阁力压名门的李言普也不行。
褐色的汤药入喉大多被已经形销骨立的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咳出来,不太好闻的味道全沾到了齐青寄手上, 他甩了甩,很有耐心的笑了下用勺子刮了刮李言普的嘴唇上的药汁重新舀了一勺喂进去,马上油尽灯枯的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反抗, 虽然不去主动咽下但还是有些沿着喉咙进入。
李言普已经无法说话,眼睁睁看着自己喝了要命的汤药, 眼珠暴凸几乎要掉出来,他恨恨的瞪齐青寄, 也瞪站在一旁的王二, 随即又用眼神扫视那些肯定就在附近藏匿着的旧部。
若是现在他还能站起来必定要杀了这一群人, 不就是看他现在人之将死谁都想上来欺压一把。
汤药没有喝多少, 见效也没有齐青寄想的那么快, 本来不打算与他多说什么却突然来了兴致, “当年青奇在殿试前被妖怪挖了心,我来请求您去抓到那个妖怪——一个妖怪而已, 在京城您当时只手通天,您真的抓不到吗?”
抓到与抓不到在此刻其实已经并不重要, 其中的轻慢与敷衍多年来却从未消失。
他的嗓音很重,因为情绪的波动显得有些尖锐, “您抓了吗——我真的这么好敷衍么?”
李言普发出嗬嗬的声音,卯足力气想伸手抓他一下却被躲开, 这么一下又耗尽了他休息半天才缓好的精气神,那条胳膊软绵绵的垂在床边都没法收回,齐青寄再次舀了一勺药汁喂进他嘴里,“您看看, 您多么幸运,虽然没个一儿半女但还有我这个干儿子喂你喝药。”他用力掐住李言普的下巴将剩下的汤药一股脑灌进去,“我的父母垂垂老矣卧病在床时我连这么一碗药都喂不了。”
“我不敢回去,不敢写信,我的父母兄弟受我拖累不知搬了多少次住所。”齐青寄笑了下,“我这个次辅当的实在是风光呀!”
他从不愿意回忆苦痛,夜深人静时品味痛苦而无处发泄只是对自己的一次次折磨与凌迟,而现在的发泄苦痛也并不让他感到痛快,久居高位的人早已淡忘了人情,在他面前发泄无异于自求其辱。
齐青寄很耐心的坐在那里看药效发作、看他苦苦挣扎又求不到解脱,他神情淡漠坐在这里看他等死,一直守在门口的侍卫却轻轻的扣了扣门,“大人,太子来了。”
齐青寄目光如炬嗖的抬头望去,还看不到来人的入口依旧空空荡荡,但他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个跟他在朝堂上处处争锋的太子,处处拌人手脚的人实在可恶,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若是来日真是太子继承大统或许这天下又能变个好模样。
但这个前提不能是他死。
……
太医背着药箱恭敬的守在一旁,当朝太子李涌已经到了一刻钟仍旧不见有人来迎,但这境遇于他一个不得圣宠的太子已经是可以料到的,更何况要论当今天下谁最不把皇帝放在眼里,首当其冲的就是首辅李言普,不过李言普眼见着就要去见阎王已不足为惧,其次就是现在正如日中天的次辅齐青寄了。
“太子到来未曾远迎是微臣之过——只不过义父如今情况不好,身边是一刻也离不了人,还请陛下恕罪!”
人还未到请罪的声音就已经传来,李涌八风不动还是那副笑模样,立马站起将作势欲拜的齐青寄扶起,“次辅言重了,有什么怪罪与不怪罪的呢,生死面前无大事,李阁老为我大武鞠躬尽瘁一辈子,如今这般父皇十分心痛,只是父皇身体最近也不大康健没法亲自出宫探望,只好命我带了御医来看看阁老了。”
他说着就让身边太医站在齐青寄面前,“我把白院使带来了,还是快让院使瞧瞧阁老到底如何,宫中还有不少名贵药材,有用得到的尽快取用才好。”
齐青寄一脸感动又作势欲拜,“皇恩如此浩荡实在是难以消受!”
李涌又连忙推拒不让他拜。
齐青寄没顺着他的力道起来反倒是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略带哽咽开口:
“只是我义父福薄,刚才已经去了。”
“竟如此、竟如此……”李涌看起来似乎很不可置信,长吁叹气开始宽慰齐青寄。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开始为着一个早就盼着死的人叹息,你说失去义父实在让人悲痛,我说大武失去如此栋梁再难为皇上效劳实在心痛,都假惺惺叹了会儿气不知道有多么悲痛。
“那白院使还是先回去吧。”李涌开口,“白院使年纪也不小了,今天专门跑一趟背着如此沉重的药箱,也属实辛苦,只可惜阁老实在没福啊。”
白院使眼观鼻鼻观心,全程装自己是聋子是瞎子,太子说他辛苦那就辛苦,太子让他走那就该走了。
白院使一走李涌居然坐回原位开始喝那杯已经凉掉的茶,齐青寄默不作声看了他好一会儿,“太子,下人不当心,这杯茶已经凉了,咱们书房去吧?”
李涌微微一笑,“次辅盛情,那么——请吧。”
……
书房失去了自己真正的主人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已经被齐青寄彻底撤出,失去人气的屋子灰败起来,李涌现在书房里绕了一圈,“这么大一座宅子没了主人以后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实不相瞒,这宅子义父临去前已经给了我。”齐青寄略不好意思一笑,“义父恩情深重,对我实在提携良多。”
“是。”李涌也笑,“既是义父也是良师,不过今后的路也只靠自己走了,没别人在前面领路,走好了走差了也只能怨自己了。”
“……”齐青寄垂着头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再抬头脸上那点笑没变过,“太子学的是治国之道,何为好何为坏,请太子赐教。”
“为人臣者,当忠君爱国,为君者亦要爱民如子。”
“太子这话是在点我了?”
李涌显然没想到齐青寄会直接捅破,但也并不慌乱,“没有李言普在上面,自然走得明路,总好比受人唾弃的好。”
齐青寄并不接话反倒开口,“我只是受人唾弃,好歹富贵在手,那殿下呢,若是有朝一日女子身份东窗事发,怕不止是受人唾弃这么简单了吧?”
她一怔,对齐青寄清楚也不意外,此刻也显得更诚恳了些,“我父皇不施仁政,最长几年不曾上朝被李言普彻底架空,如此李言普身死,朝堂必然大乱,我那些兄弟各个都是精通吃喝的草包,若是来日我能继承大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你是寒门出身,从下面来,我想你当然更清楚过的是什么日子。”李涌说,“李言普虽然维持朝政,但依旧搜刮民脂,他的党羽也不外乎是一群同流合污之众……”
齐青寄却打断了她,“难道我就不是殿下口中的同流合污之众吗?”
“我今日既然来找你这么说,那自然是觉得你并不相同,假使你能……”
“殿下学的真是为君之道?”齐青寄嗤笑一声,“那殿下也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论出身,我是寒门无根基无相熟,从李言普党羽下脱身还能去哪?”
李涌一时无言。
大武朝堂三分,寒门为浮萍,名门自成一派,武将零散在各个派系,而根系最深厚最大的就是李言普名下。
他若是脱离不亚于自毁自己原本忍辱负重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且不论这个,就单论脱身后从前积累的人脉手段都难以使用,还定会被其党羽群起攻之,一不留心就是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那么他过去放弃的,胆战心惊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李言普,还会有王言普张言普,没有齐青寄,还会有别的青寄。”
*
齐青寄没料到朝堂的天变的如此快,李言普的故去本来就让其党羽人心惶惶,他被架着到了今天的位置,底下人都在看他,整理接手李言普的势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遑论其中还有一些他亲近人都不知道细枝末节的人脉没法拢到手里。
皇帝不理朝政已经是当今的惯例,现在病重更不可能上朝,一切折子都往次辅这儿送,他还乱着,南边又发了水患,流民全往北边逃,让本来就乱糟糟的朝堂更成了一锅。
这样下来铁打的人都熬不住,病再重他也没法离开自己现在的位置只好咬牙硬撑,如此循环往复齐青寄病的更重了,他实在没办法硬撑着身体吩咐给底下人暂时休息养病,身上劲一松下来所有不适都一股脑的找上他,他的脑袋发昏,忽冷忽热,青奇青言还有故去的父母都在眼前走了一圈,他想起了人临死前的走马灯甚至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撑不过这场病。
昏暗的房中只留了他一个人静养,闲暇无事时他又开始细细从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无法挽回的境地的?
明明在二十二岁之前他跟弟弟是漳州的神童,小弟也立志捉妖除害。
明明最开始加入李言普也只是想着虚伪与蛇,等来日有的是机会脱身。
他思来想去恍惚间意识到应该是从那个挖了弟弟心的狐狸精开始,从他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轻易听信李言普会帮他捉妖而义无反顾的加入从此再也无法脱身,从他一错再错与小弟离心,从他被迫无法回家再不能见父母一面。
说到底还是他的过错,不过也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意外,不仅葬送了青奇,也葬送了他。
谁都有错,可谁都没错。
他谁都没法怪罪,到头来也只能怪一怪自己罢了。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病了几日,在床上躺的骨头都松了于是起来翻看些不能交给别人处理的折子,时间的流逝已经很模糊了,直到眼前都看不清了齐青寄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今日似乎太过寂静了些。
32/73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