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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星星,而非谁的月亮。
一个本就不可能实现的奢愿,又有什么聆听的必要?
寒明也不在意凌宙的沉默,只是一边走向电梯,一边漫不经心道:“等会儿我要去主殿的藏书阁,估计会在那边待上很久。”
“那里你进不去。你要实在闲得没事做,就帮我去遛遛我家公主。至于午饭,到点了它自己会吃。”
南王宫主殿的藏书阁单独占了一层楼。说是藏书阁,它其实更像是图书区和档案区的混合体。由于里面放置着大量南域的机密文件,没有权限的人皆会被拒之门外。
虽然凌宙想混铁定能混进去,但实在没必要。
他又不是真缺一位保镖。
因着夜里南赫中毒的事,今日南王宫必定风声鹤唳,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冒出来。比起跟着他,凌宙还不如去看着点他的鹦鹉。
况且他家小公主不是每次见到凌宙都不吭声吗?正好让它多见见他。
见多了以后,它那欺软怕硬的毛病总会被治好。
嗯,应该会吧?
此时寒明之所以前往藏书阁,自然是因为南赫的前半段愿望。
他实在想不通仅仅只是当年的一面之缘,为什么会让南赫对他执著至此。
即便他与南赫相遇时,恰好撞上了最最罕见的血月。可一个特殊天象而已,南赫就算再在意,也不至于如此看重于他。他还是不信南赫这么轻易地就将他和月亮划上了等号。
想不通就多看书。
以前他就听说历届南王骨子里都流着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表现出来。
对此,寒明一直都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所有的发疯必有缘由,何况是在南域这么个暗斗不休的地方。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他倒是不得不研究一下这所谓的疯血了。正好南王宫的藏书阁里放着最全的历届南王自传,甚至还有他们的体检档案,最适合他去探清原因。
尔后从清晨到傍晚,寒明就一直独自待在空旷的藏书阁中。
看完那堆据说99.99%还原的诸王自传以后,转至档案区、坐到高达十米的梯椅上翻阅着历届南王体检档案的寒明基本已经猜到了真相。
抛去自传里的歌功颂德和委婉修饰,历届南王是个什么形象呢?
数千年前的南王热爱绘画,于是将自己关在宫殿内以血作画,最终失血而死。
数百年前的南王喜饮烈酒,于是将整座后花园改建为露天酒池,然后醉酒于池中,就此溺亡而死。
数十年前的南王偏好美食,于是搜罗了天南地北的珍馐美味。若非恰巧撞上了第三王储对他下毒,最终怕不是死于毒杀,而是暴食而亡。
而这些仅仅只是历届南王的其中一部分死法而已。
相较于其他三域的王者,南王们的平均寿命可谓是宇宙最短。并且从明面上来看,他们都是自己将自己给作死的。
估计正是因为他们的花式作死,南域的贵族们才会说南王这一脉流着最疯最狂的血。
寒明根本不在乎历届南王的英年早逝。
在这些书写者或讥讽或叹惋的自传里,他逐渐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比如说失血而死。
且不说这位南王画个画而已,为什么会不知轻重地给自己划那么大个伤口。退一万步说,血液的不断流逝会带来意识模糊等一系列症状,然而自传里却说这位南王死时神色平静,面上本无丝毫痛楚。
比如说溺酒而死。
都已经强到称王了,以当时南王的身体素质,怎么会醉到死于烈酒的程度?况且究竟要醉到什么程度,才会在那片并不算深的酒池里溺亡?
再比如说被毒死。
这件事寒明或许比自传的撰写者还要更清楚始末。
当时第三王储纯属广撒网式下毒,大概是怕被发现,他只在每道菜里投入了微量的毒素,打算少量多次地毒死先王。由于单份剂量均不致死,也就难以提前检查出来。
偏偏上届南王实在吃得太多太多,但凡下了药的菜他是一个也没错过,最后直接吃得他自己一命呜呼。恐怕连第三王储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下毒之路会走得如此顺利。
说真的,就寒明来看,哪怕当时这位南域先王没被毒死,也会很快被过量的食物给撑死。
一开始看到自传内容,寒明还以为这些南王是死在贵族斗争之下。自传里记述的死法都是胜利者随便扯的借口,用以掩饰当时的死亡真相的。
可当他看见这样的死法越来越多、后面继任的南王却从无彻查之意后,寒明顿时起了另一种的观点。
或许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他们真的死于这些堪称荒诞的原因中。
最后让寒明彻底肯定了自己猜测的,是他手中这份历届南王的体检档案。
上面提到的数千年的那位南王,天生痛觉缺失;数百年前的南王,生来便没有肝脏;数十年前,也就是上届南王,则是从无饱腹感可言。
天生的残缺造就了他们的荒唐死法。
所谓血脉里的疯狂,或许是一种残缺的狂妄。
寒明并不怀疑体检档案的真实性。
这份档案没有半点篡改痕迹,并且要求的浏览权限极高,往常只有南王本人能看。偏偏南赫破天荒地将历来都只握在南王自己手中的军权之戒让给了他,这才让他有了今日一阅的可能。
这是种种巧合造就的必然结果。
在寒明一目十行地将这份档案翻阅至最后,即当今南王的体检页面时,他忽然听到了藏书馆大门开启的声响,尔后一道规律到近乎苛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与之一同响起的,是南赫的低缓嗓音:“数千年前,我的祖辈,也就是第一任南王,在与一众贵族的内斗中成功登上王位。”
“称王的那一天,他屠尽了与他敌对的所有贵族。当时有个贵族的能力是诅咒,他临死前留下诅咒,诅咒往后南王的所有血脉都必有残缺。而我正是那位南王的血脉。”
听着下方传来的声音,听着南赫似乎事不关己的平静叙述,寒明没有顺势看过去,反而目光久久停留在指间的最后一页上。
只见那份属于南赫的体检档案上写着:“南赫,视觉上完全色盲,疑似只能看见黑白二色;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四项功能先天缺失,理论上并无恢复可能。”
这时候,南赫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似的。尔后他的声音就这么在殿内继续响起:“前二十年,我一直在装成一个正常人。”
“第二十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地用天赋许下了一个心愿。”
“我说,我想欣赏一场最特别的月色。”
“然后在那一天……”说到这里,寒明听到了南赫若有若无的低笑。
此刻正逢残阳落尽明月初升之时。似故意似巧合的,藏书阁自动播放的背景乐恰好循环到了最近新出的那曲《神降之夜》。
就在这样渲染着神性的寂静乐章下,他听南赫笑着说完了那后半段未尽之言。
只听他说道:“然后在那一天,我遇见了你,我的月亮。”
“自此,我不药而愈。”
第39章 南域·月胧明(十四)
听到这里, 寒明已经全明白了。
南赫七年前的愿望是“欣赏一场最特别的月色”。
何谓欣赏?
在这个概念面前,完好的视觉仅仅只是最初步的东西。从云层的流动,到呼吸的冷冽, 再到夜风吹拂而过的触感……以南赫那苛刻的审美标准来推测, 只有所有的元素皆完美无缺,才能勉强造就出一场他所以为的月色盛宴。
说到底, 这一切都是南赫自己天赋所致。
他那不讲道理的天赋在刹那间让他恢复了五感补满了缺陷,而自己只是个碰巧路过的过路者。偏偏自己这个路人出现的时间点实在微妙,以至于让南赫于浑噩间起了一种一切因他而起的错觉。
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这是阴晴圆缺的月亮, 所造就出的一场阴差阳错。”
南赫闻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 只是在笑。
隔着那道木质梯椅, 他就这么笑着抬眼, 静静注视着坐在高处的寒明。
一如他这二十多年遥望月亮一般。
南赫真的不清楚这是一场巧合吗?不,他打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可那一夜的感觉他该怎么形容?
那一夜他不过如往常般打发着漫长光阴。
然而只一瞬,世间万物骤然如同画作般被一寸寸染上色彩。尔后夜风呼啸、花瓣舒展、树叶碰撞、露水滴落……一道道或近或远的声音既轻微又震耳欲聋地在他耳畔轰鸣, 吵得他开始头脑晕眩心律失常。
恰逢云层流散, 血月高悬。
在这片冷冽又血腥的月光下, 寒明自明暗交界之处,就这么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每走一步, 世界在苏醒, 他也在苏醒。
那个瞬间,月色朦胧,南赫既清醒又如坠梦中。
在此之前, 南赫装了二十年的正常人。
对他来说,黑白世界是正常,无声世界是正常,与世隔绝更是正常中的正常。
他不在意也不好奇,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正常,更是从未起过“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想法。他生来如此,本应死也如此,直到他看到这一场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瑰丽月色。
寒明说这一切是阴差阳错。可在他看来,那分明是月亮在奔他而来。
如果不是白日里在与第三王储擦肩而过时,一眼看穿了这位兄长即将对南王下毒之事;如果不是这件事让他觉得太过麻烦又太过无聊,南赫根本不会在那一夜许下那样的愿望。
他更不会在那一夜看到这般不可复制的唯一月色。
这不是阴差阳错,这是既定的命运。
于这意味不明的沉默中,藏书阁里的乐章愈演愈烈。
事实上这是南赫特意挑选的曲子——因为它完美形容了那一夜的场景。
于他而言,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神降之夜。
自那一夜起,他将寒明视作高不可攀之月。
那绝非什么爱情,而是一个重生者对造物主的寂静遥望。
他就这么沉默地行走在有他照耀的世界,满心敬仰,从无逾越。
连南赫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个一身疯血生来异端的疯子,竟也会有如此虔诚的一天。
荒唐也好,可笑也罢,他原以为这种荒唐又可笑的虔诚会一直延续到他死亡的那一瞬间。偏偏三年前,寒明竟然在成年后毫无预兆地去东域投奔了东王。
他以为他的月亮不喜纷争不喜乱斗,可他的月亮却为东曜满身伤痕奔赴战场。
在一次次收到寒明濒死的消息以后,南赫看着照片里他那被血液染红的月亮,生平第一次起了妄念。
既然他的月亮自愿落入凡间,为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
于是他打开自己的通讯智能,时隔四年向着他的月亮发出了第一条邀请。
也就是那时候,南赫彻底意识到,他这样的疯子是装不成正常人的。
哪怕他的语调再怎么低缓,哪怕他的步伐再怎么平稳,可疯子就是疯子,就算他再怎么披着人皮,终究还是疯子。
七年前他瞻仰月亮,从无其他念想。
可自寒明奔向东曜的一刹那,他的骨血里便只剩下了全然变质的疯狂。
他很清楚地认知到,无论月亮愿意与否,他都想要他的月亮坠落在这人世间。
若非三年前巡视南域时偶然撞见了白雪,借着后者的移情天赋一再压制心底这不合时宜的疯意,他怕是根本等不到寒明自己前来南域,也等不到如今这系住月亮的最佳时机。
南赫此刻的一再沉默让寒明倍感棘手。
显然,这位南王哪怕早已知晓所有的前因后果,却依旧执拗地将他视作月亮。
这是一个疯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疯狂。
今日之前,寒明还觉得寒枢是寒家唯一一个比较靠谱的人,现在看来这种靠谱也挺有限。
若是寒枢一开始就在家宴上说清楚,南赫当时所许之愿是“欣赏”而非“看”,他也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说不定还能赶在南赫信任值下降前就卷铺盖跑路。
等等 。想到信任值之事,寒明忽然有些疑惑。
就南赫此时的表现来看,这位南王连他翻阅这份机密档案都无所谓,怎么看都不像是怀疑他的样子,那他先前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信任值下降?
念此,寒明顿时抬手点了点刚才的那份档案道:“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我了?”
此刻南赫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猜到自己在探查他这份信任的缘由。所以寒明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正好他还能以此为借口,掩饰他已经知道南赫对他动用天赋的事。
南赫闻言倒是很坦然地回道:“我信任你,犹如信任我自己。”
所以你对自己的信任也只有70?
正是看出了南赫说的是真话,寒明心里才愈发得一言难尽。
比一个疯子更难对付的是什么?是一个清醒着发疯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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