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火焰还是匕首,这些特性与特效的具体作用都颇为复杂,现在不是他去仔细研究的时候。于是寒明只是浅尝辄止地试验了一下金焰,显然它的效果比他想象得更好。
原先寒明还以为自己的这份答卷会让西烬不满。
毕竟他当初对西烬所说的是要复刻他,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别说是复刻了,他根本就是在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然而从来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西烬,却偏偏在最后为他散去了弓弦上的火焰。
在这位开始张狂大笑时,寒明忽然有些明白西烬所谓的评判标准了。
西烬想要他复刻的根本不是攻击方式等外在言行,他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相似的本质——以一己之力拒绝整个世界的本质。
之前在餐厅里西烬所说的“搞错了一件事”,大抵也是在指这个。
那时候这位西王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能够完美复刻他。
如果真是这样,西烬恐怕要失望了。
他并不讨厌这个宇宙,也没有和这个世界诀别的念头。
时至今日,让他走到这里的原因,不过是不甘心意难平而已。
此刻西烬没有理会掌心处加深的伤痕。他只是静静看着寒明重新跃到飞船顶端,然后神色不明地瞥了眼对方手中被保存完好的玫瑰花束。
寒明见状以为西烬又要嘲弄他的多此一举,不想再在这位西王底线上蹦迪的他这一次选择了开口询问:“您觉得它们如何?”
斗兽场终究是西烬在用。
如果西烬说难看,他也没必要讨嫌地硬要将其带回。
出乎他意料的,这位西王罕见的没有嗤笑什么。
只见西烬的视线划过他未褪的金眸,划过他染血的脸,最后才再次落到了那片花束上。尔后他意有所指的评价声便随之响起:“还行。”
“我是说,他的确足够美丽。”
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农业部的人当初说的便是如果荆棘玫瑰足够美丽,他们就会想办法将它们种到斗兽场里。如今西王都亲自认证了这一点,那么显而易见,这位并不反对荆棘玫瑰的移栽计划。
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念此,寒明压下了对西烬刚才单复数的用词疑义,也压下了似乎在叫嚣着什么的敏锐直觉,转而继续做起了保存植物的收尾工作。
说真的,今天他已经累了一天,实在没工夫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况且就算他追问,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除了在蔷薇区多花了点时间以外,之后的植物清理都进行的异常顺利。可即便如此,他与西烬回到西王宫时都已是深夜。
寒明倒是已经加班习惯了,但他怀疑这说不定是西烬第一次这个点下班。
不过这也是西烬自己作的。
若非他在那颗旅游星上反反复复起了无数次杀意,导致最初纵火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也不会在那里耽搁这么久。
要不是后来越过蔷薇区后西烬终于消停了下来,恐怕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回程的路上。
寒明回到100层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凌宙还没回来。
其实傍晚他在旅游星上眼眸转金时,似乎隔着无尽空间和这位宇宙意志对视过一瞬。当时他隐约看见了一片璀璨星河,以及星河中唯一一颗金色星球。
而同一时间,凌宙就在那颗金色星球上。
寒明不清楚那究竟是哪里,但从凌宙近来神出鬼没的行踪和那光是看着就不平凡的背景来看,他总觉得这位宇宙意志正在默默给他整个大的。
随后寒明再度拿出了弓箭,射出了象征今天的那一箭。
当他射箭点燃第十七道烽火时,恰巧赶在了1月31日的最后一秒。
紧接着便是2月1日凌晨,距离2月2日的决战之日仅剩最后一天而已。
而2月2日过后……寒明摩挲着手中的匕首,仿佛从中窥见了缠绕着他与凌宙的那根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沉默之中,寒明走进浴室冲尽了身上残存的血渍。
在他冲刷完那通身的血腥气,尔后走向阳台给那边喋喋不休的小公主加餐水果时,他注意到了上一层还未熄灭的灯光。
正好他刚写完了关于今日天灾的书面报告。
毫无疑问,这本该是西烬的工作。
然而由于最近西烬处理的所有天灾都有他的影子,又念及西王宫工作人员对他的处处优待,写书面报告这种事直接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
不过报告他可以写,这报告上的章还是得西烬去盖。
连轴转了这么久,昨夜就提前将待处理天灾解决完毕的寒明是准备今日休息一天的。毕竟明天就是生死之战,他不可能不去制定战术调整状态。
只能说西烬的脾气懂得都懂。
与其白天去找西烬盖章时莫名出现什么幺蛾子,还不如现在就解决。
寒明向来是个行动派,于是他直接转身就朝着第101层走去。
因着最近要叫这位西王按时按点的上工,这半个月西烬的寝殿他没少出入,进入101层的密码口令他早已耳熟于心。
和西烬那烈烈如火的张狂形象不同,这位西王的寝殿却满是冷寂的暗色调。
寒明踏足其中时,西王并不在开放式的客厅里。
听着不远处浴室里传来的隐约水声,很明显这位正在淋浴。
其实寒明早就发现了,西烬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洁癖,甚至洁癖程度比南赫还要深。
明明洁癖至深,却偏偏总是用手握荆棘握箭矢的。在近夜时分的那颗旅游星上,这位还一时兴起亲自落地处理过其他的植物,最后搞得一身狼藉。
和他沉思时被荆棘伤到不同,西烬纯纯是自己找罪受。
这位西王总有一天会因为这种恶习而翻车。
等待西烬的同时,寒明的目光落到了客厅正中支着的画架上。此刻画架周围的调色盘上还残存着一些刚添上的颜料,说明画作的主人对画作进行了全新的描绘。
见状寒明看向了架上的画作。
半个月前他初次踏入这里时,他就看见了客厅正中的这幅油画。
当时画作仅是以最狂乱的色调描绘出了洁白而荒芜的沙漠。
哪怕画作并未署名,寒明也从那独特的笔触中看出了它的绘制者——除了西烬,他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谁会有如此矛盾的内里。
再然后他发现这幅本该已经完成的画作出现了新的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片荒漠逐渐被抹上了一层热烈的火焰般的红。远远望去,犹如整个沙漠都在竭力燃烧一般。
可谁都清楚,沙漠是不会起火的。
等到今夜他再看,那似是象征着什么的红色火焰里再次出现了新的景象。
——那是一整片玫瑰。
——一片金色的,今日黄昏他才亲眼见过的荆棘玫瑰。
第69章 西域·星星火(十九)
荆棘玫瑰会随火焰变色。
它可以有千种万种的颜色, 最终被上色的为什么偏偏是金色?
而且还是这种分毫不差的金色——那是寒明每日每夜在镜中所看见的眸色。
在他垂眼凝视这幅画作时,浴室门被西烬随手推开。伴着隐隐绰绰的水汽,这位西王已然系好浴袍走了出来。
虽然毛巾下的半潮红发略微柔和了这位的凶戾, 但此刻西烬身上的那种侵略性却只高不低。不知道为什么, 寒明还隐约从后者身上感知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之意。
是因为被先前那破天荒的加班熬夜搅乱作息,从而失眠了么?
寒明可是见识过西烬的起床气的。
说来也可笑。宇宙里最疯最自由的西王, 却是个生物钟比谁都准的自律者。寒明甚至怀疑他生平一共就只熬过两次夜,一次是之前大半夜去星门处堵他,另一次便是今天了。
这一刻西烬那比白日更低的声音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这个点来找我, 来找死么?”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清楚西烬的耐心岌岌可危, 所以寒明才选择在这个点找上门。至少刚从旅游星回来的西烬还能勉强顺延着在那颗星球上的想法, 忍住他那呼之欲出的杀意。
如若等到早上太阳升起后, 他再找西烬给文件盖章,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西烬已经在客厅里完成了他的画作,可寒明脑子里对西烬的肖像画却还是差着最后一笔——那或许就是他久等的胜利法则, 也是至关重要的神来一笔。
因此, 在找到最合适的色彩以前, 他还不想与之提前开战。
今夜他之所以深夜来访,未尝没有从中找出破绽的意思。
况且现在已是2月1日, 他“一人之下”的第二天赋已经冷却完毕。如果可以, 他想在战前就测出西烬对他的杀意值。
只有清楚具体数值,他才能更好地找准时间结束该天赋,进而最大可能地获取“暴敛”。
于是面对西烬那犹如死亡宣告的开场白, 寒明像是听不出其中的险恶般,仅是微笑道:“偶然看到了顶层的灯光,所以来找你盖个章而已。反正你也睡不着,不是吗?”
是。西烬的确烦躁, 也的确无法入眠。
可他不是因为失眠而烦躁,甚至因果颠倒,今夜的失眠仅仅只是他烦躁下的附属品而已。
让他真正心烦至此的,从来都在他眼前。
结果在他一再忍耐的时候,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念此,西烬忽然低嗤了一声。他罕见地没有嘲讽什么,只是走向了寒明身侧的那幅画作,从画架下的颜料箱的一角里翻出了自己的私印。
对西域而言,西烬的私印和西王的公章在效力上基本没什么区别。
真要说区别,说不定前者还要比后者更高一些。既然连西王宫的原住民都没对此有过异议,寒明当然也是听之任之,任由西烬将私印盖了文件上。
不过随着西烬刚才俯身拿印的动作,这位之前被毛巾挡住的右手顿时清晰地映入了寒明的眼中。
和先去了一趟治疗舱的自己不同,此时西烬右手的刺痕划痕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
怪不得今夜他总觉得掌心隐隐作痛,原来是因为西烬根本就没处理它。寒明知道西烬的身体素质怪物得很,这样的伤不消一夜就会恢复得七七八八,但能治不治,他真的不理解。
西烬知道寒明在看什么。
这道伤是他故意没治的。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不想治罢了。
黄昏时那燃着金焰的荆棘玫瑰刺进了他的手,也刺入了的眼。以至于他一闭目,都是那一幕的昨日重现。这让他怎么可能入眠?
事实上每回顾寒明一次,他的杀意就越重一分。
短短十七天而已,这朵玫瑰却硬生生消磨了他此生来生的所有耐心。
所以即便掌心那持续的隐痛会让他愈发不得安眠,西烬依旧没有任何治疗的念头。
因为他要寒明跟着他一起痛。
是寒明掀起了这个不得解脱的疯狂漩涡,凭什么他如星辰高悬,置身事外?
南赫舍不得,可他不是南赫。
他就是要拽着星星一起下地狱。
于是在寒明即将收回文件的那一瞬间,西烬骤然抬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因着这个动作,他掌中堪堪愈合的伤痕就这么覆在了寒明的腕间,这一刻寒明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间那层薄薄的血痂。
尔后他就听西烬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看这幅画看了这么久,你从里面看出了什么?”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即使隐约觉得有些微妙,不过向来难以近身的西烬如今主动提供了他得以探测杀意的机会,寒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拖过三分钟再说。
反正大战在即,就算今夜西烬反测出了他的情绪,他也不亏。
念此,寒明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看出了你对色彩的偏好。”
白色、红色、金色。
既寡淡又浓烈,既素净又艳绝,让他想认不出这是西烬的画作都不行。
“嗯,说得不错——我的确喜欢金色。”
听到这里,寒明心底的微妙感陡增。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气氛不对劲,语气不对劲,就连这意有所指的回复都不对劲。
他明明说的是画作的整体色调,西烬却偏偏点出了这其中最微妙的金色。
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看着眼前西王的暗红眼眸,听着这对常人来说近乎示爱的言辞,这个瞬间,寒明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因为这是西烬。
这位西王永远遵从欲望直面本性——哪怕之前鱼水一直将欲望天赋施加于他,以图让他尽职尽责地守护西域,作为那个多多少少被影响到一些的人,西烬却始终视若无睹。
因为他根本无所谓欲望的来源,也无所谓欲望的内在之分。
只要他想这么做,他就会这么做。今日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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