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怕死战就在明日,但今夜他既起了旖念,便不妨碍他发出邀约。
原来之前鱼水提及的肉/欲并非无的放矢,西烬是真的将杀欲与肉/欲混淆的同时,又将它们割裂得异常分明。简而言之,他喜欢谁不妨碍他杀谁。
事情陡然失控到这个地步,寒明瞬间熄了顺势测量情绪值的意图。
此刻他明显感觉到了后者掌心的升温。以西烬那道德与底线统统都没有的脾性,再这样下去,事态的发展恐怕就不是失控可以概括的了。
他得说点什么。
下一秒,寒明直接开口,打算在西烬说出更出格的话语前,将其莫名其妙变质的欲念重新转回到杀意上:“说来也巧,同样的位置,你的兄长也有一道伤口。”
西烬闻言意味不明地扯了个笑。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里潜藏的激怒之意,也明白它背后不容错认的拒绝。然而在不自觉地加重了掌心的力度以后,这位西王终究是松开了手。
然后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落的、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就这么听不出喜怒地嘲弄道:“他伤的岂止是手?”
一个擅长近战的人下意识地以惯用手为人挡伤,这哪里是一句伤了手就能形容的?
东曜起了‘曜’这样的名字,本性却和日光一词全然搭不上边。
所以当初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因为寒明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那颗太阳。这也是为什么最初的最初,西烬会以“太阳”这个称呼来讽刺寒明。
该说是兄弟间的劣根性吗?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不讲道理。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他和兄长依旧看上了同一个人。
他以为他在狩猎太阳鸟,结果一抬头,却早已被星辰给晃了眼。
寒明是东曜荒芜世界里唯一爱着的人。
或许也是自己所憎恶的这个世界里,离心动最近的人。
念此,西烬嗤笑道:“本来就流着同样的血,受同样的伤也不足为奇。”
他曾一万次否认他和东曜的相似,到头来他们终究还是殊途同归。
在西烬走神的刹那,寒明顺势抽出了手腕,连带着将那份文件也一同带离了顶层。
而此刻坐在双人沙发的西烬仅是把玩着未曾放下的那枚私印,放任着他的离去。
等到寒明离开以后,西烬静静凝视着窗外愈演愈烈的初雪。随后他侧过头,将目光落到了那幅今夜重新上色的画作上。
看着画中那晃得他不得安眠的金色,良久他闭了闭眼。
最后这位西王在回卧室的前一秒,终是起身走至画作前,将那枚私印烙在了右下角那朵唯一未曾盛开的荆棘玫瑰上。
至此,这副画作才算真正完成。
但完成的也仅仅只是画作而已。
第70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
回到100层以后, 寒明站在落地镜前,撩眼和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看着镜中那双几乎满目金色,离完全的黄金之瞳仅一线之隔的眼, 寒明沉默地皱了下眉。
或许是因为他的眸色随着时间的流逝, 一直在隐晦地变化着。今夜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眼中的金色已经浓烈至此。
可偏偏西烬的画作里, 那片金焰从光影到色泽都百分百地复刻了他的瞳色。
连每日每夜都路过镜子的寒明本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这短暂而漫长的十七天,到底是谁在注视谁,谁在观察谁?
然而在西烬描摹他的同时, 就在今夜, 就在刚才, 他也同样找到了这位西王画像最关键的一抹色彩——那是毋庸置疑的金色。
明显的喜好、过分的偏爱, 最终绘成了西烬无可抗拒的弱点。
而这就是他的致胜之机。
至于西烬为何偏好金色……寒明静静注视着镜中的冷淡金眸,然后平静地错开了视线。
他从来就不是西烬,他复刻不了西烬的随心所欲。
所以他不可能在生死战前因为对手而心神动荡。
在澎湃的杀意下谈感情, 到头来只会引火自焚而已。
寒明移眼的刹那, 他的目光悄然落到了镜像中另一双更深沉更晦涩的金眸上。只见于他走神之际, 凌宙不知何时跨越空间回到了这座楼层之中,并出现在了他一步之遥的身后。
以往这位宇宙意志还会习惯性地模仿人类, 尽量以人类的方式徒步出入在西王宫里。比起隔空取水都会稍加掩饰的当初, 如今的凌宙几乎是肆无忌惮地用着空间传送。
虽然这件事是自己让他开的头,但为了宇宙平衡和为了私欲动用力量,两者背后的含义截然不同。如若是以前, 寒明会确定凌宙是前者。
可自从对方毫无底线地应下了他所有的请求,甚至一再主动为他破格以后,寒明就算再自欺欺人,也无法将这一切视作对天赋者的寻常优待。
西烬是从今夜开始嗜好金色。
而凌宙, 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就在不遗余力地偏爱他眼中的那颗星辰。
“你不会成为西域的王。”
听到来自身后的开场白,寒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这句他们都早已明白答案的陈述。
凌宙也的确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听不出喜怒地继续道:“所以你会离开西域。”
这个没什么意义的推论显然也不是凌宙真正想说的,下一句才是他真正的重点:“你离开的那一天,会带我走吗?”
为了说出这一句,凌宙甚至学会了铺垫。
谁能想到,那个最不会说话的宇宙意志会有如此隐晦的时候?
寒明说不出这一刻心底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凝视着镜中那双真正的黄金之瞳,再一次选择了转移话题:“今夜你回来得很晚。不仅是今夜,这半个月都是如此。”
既然可以半个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半年、十年、百年不见面,应该也不在话下。
分别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阵痛。
只要度过第一夜,只要熬过了那段习惯期,凌宙便会发现,有他无他其实没什么不同。
寒明不清楚凌宙听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只听见凌宙闻言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尔后这个男人便又上前一步,在抬手摩挲着他颈侧悬落的星星耳坠的同时,听不出喜怒地对他陈述道:“因为我在找东西。”
“我的星星无论如何都没有心,所以我决定给他再找一颗。”
这是凌宙第二次当面说他没有心。
感受着颈间将落未落的热度,寒明忍住想要侧头的本能,试图去辨认凌宙这些话的用意。
昨天傍晚旅游星上的惊鸿一瞥里,他只模糊看见了凌宙位于一颗金色星辰上。
但那一眼却让他知晓,那分明是个毫无活物的荒星。
凌宙与其说在那里寻找心脏,还不如说在那里凭空铸造心脏来得更合适一些。
所以这位宇宙意志刚才只是在单纯地在讽刺他吗?
不太像。
此刻他身后的凌宙还在继续说着:“那颗心脏是金色的,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毕竟我的星星从一开始就光芒万丈,他天生就适合金色。”
“稍微再等一会儿吧,它就要完成了。完成的第一秒,我便会将它送予你。所以星星……再耐心一点,再等等我。”
其他的寒明不清楚,但他或许知道今夜凌宙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回来了。
——他分明是听到了今夜西烬所说的那些话。
否则凌宙怎么会如此强调“我的”和“金色”这些词句。
也许先前凌宙说他不会留在西域当王,说他会离开这里,也不是在刻意铺垫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了地在说服他自己罢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种人类都难以说自己完全理解的感情,终究搅得宇宙意志都进退失据起来。
“……你叫了我这么久的星星,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才是宇宙里最不可或缺的那颗星辰?”大战在即,本来寒明不想多说什么。只要凌宙不在战前搞事,他其实不必理会。
然而这位宇宙意志口中的心脏却让他隐有所感。
他耳边这枚宝石般的星星耳坠是凌宙的人类之心。
那么此刻这位宇宙意志所说的另一颗心脏又会是什么?
这一刻,寒明忽然想起黄昏时刻看见的凌宙孤身立于金色大地的那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凌宙整个人都和那颗星球重影了起来——他就像是那颗金色的星辰,看着寂静无波,实则一旦起风,却汹涌到如流星坠落。
而寒明不想看到凌宙坠落天际。
“星辰就该高悬在天际。连各域王者们都能想通的事,我想您不会不明白。”
只是当初东曜和南赫选择放手的星辰是他,而此时此刻,寒明所指的星星是凌宙。
人世缠满了千丝百缕的杂线,宇宙意志本就不该被扯入凡间。
然而对于寒明这破天荒地肺腑之言,凌宙却只是移开了落在他单侧耳坠上的手,转而在他的后颈轻轻施力,让寒明再次抬眼对上了他于镜中的金眸。
下一秒,寒明就听凌宙又一次笑了:“寒明,你到底在怕什么?”
之前寒明踏入西王宫的第一夜,就看出西烬是个缺爱的胆小鬼。
可在“爱”这个伤人伤己的字眼上,最先胆怯的却永远是他自己。
他承认他的这份胆怯,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扬长避短,从没有去触碰它的意思。
于是在寒明的沉默中,今夜又在无尽的寂静里散去。
随着最后一天的休整完毕,寒明于2月1日23:59分,自窗前自雪下引满弓弦。
当他射出金色箭矢的那一秒,一道满身猩红的燃火之箭骤然从顶层而来。前后两箭就这么分秒不差地同时而至,点燃了斗兽场里正中的第十八座、也是最后一座烽火台。
时隔十八天的困兽之斗,终是于今夜正式开场。
第71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一)
以往的斗兽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
正常而言, 它会在早八点开场,晚六点结束。即便这是西烬乐在其中的战斗,可任性成西王这样, 早八晚六已经算是他给面子了, 超过这个时间,多一分钟他也不会待在这里。
但今夜不同。
或者说, 寒明永远在他的常规之外。
在西烬于本该沉睡的时间点分秒不差地射出那道箭矢以后,就意味着他的耐心彻底告罄——第十八道烽火被点燃的刹那,就是他所宣告的斗兽之时。
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所谓的裁判与观众。
这场生死之戏由他们共同开场, 至于胜负结局, 无需他人评定。
事实也正如寒明所料。
下一秒, 他便见到了如流星般自空中掠至烽火台上的西烬。
这位西王身侧盘旋而起的烈焰缓和了他坠落时的张狂冲力, 却也衬得他比火焰更狂烈。尤其是他抬眼看来时,那双红得浓重的瞳孔似乎也在随之燃烧一般。
对于这种几欲燃骨焚髓的邀约,寒明的回应是以最普通的方式漫步至斗兽场。
他的对手是不确定性和毁灭性悉数拉满的西王。
哪怕一子落错, 他都可能满盘皆输。
在这种情况下, 他没那个余裕去浪费力量搞什么盛大出场。
“我为了你一夜不眠, 你倒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就这么折磨我的耐心是吧?”
寒明本来都懒得去辩驳西烬的倒打一耙。明明是西烬自己等不及,大半夜的就让人跟他一决生死。真要算起来, 明摆着是西烬搅了他的睡眠。
可因为这一个月完全没测到西烬的情绪值, 此时此刻,他只能尽量说着赛前垃圾话,尽可能地将西烬对他的杀意推向巅峰——虽然他觉得这份杀意早就升无可升就是了。
于是寒明一边确认着匕首的手感, 一边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十八道烽火对我来说就像是十八层地狱。你都要拉着我下地狱了,还嫌我走得慢?宇宙里有这个道理吗?”
“当然,如果你非要我道歉的话……”寒明说着用匕首挑起了一朵荆棘玫瑰,“那么就将它当成是我的歉礼好了。”
说起来西王宫的工作人员效率是真的高。
仅一天而已, 他们就完成了荆棘玫瑰的移植盛开,甚至还搞出了两个品种。其中一部分保留了最初的纯白,另一部分则以特殊方式将那些被他金焰浸染过的玫瑰维持在了熠熠生辉的金色。
如今斗兽场被红白金三色玫瑰缭绕。若是忽略周围烽火台的灼热热度,忽略这些玫瑰枝条处的荆棘横生,这里比起斗兽场,反倒更像是一个极具特色的赏景胜地。
58/95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