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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便在一千多层台阶上听了一路的愿望, 到头来他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而像他这样的疯子……
透过香火缭绕的薄雾, 寒明抬眼扫过了其他祭台上同样无所动容的三位王者。
而像他这样的疯子, 今日的祭台上还有三个。
至于宇宙里是否真的存在无私欲的圣人,或许是有的。
比如说某个宇宙意志的化身。
至少比起他们四位,凌宙的确更贴合这个形象。
念此, 寒明平静地无视了眼前的烂漫光影和耳边源源不绝的虔诚祈愿。他就这么手执以金焰点燃的香火, 准备将其插入祭祀的香炉中诉说自己早已想好的祈愿。
也正是这个时候, 那个他本不可能听到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畔。
那是凌宙的声音。
寒明焚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明明此刻尘世嘈杂人声鼎沸,可那家伙低哑而无有情绪的声音就像眼前稳定星系里唯一一颗失控的流星, 势不可挡地直奔他而来。
他要怎样才能认不出来?
力量这种东西终究是有限度的。当初他能顺利斩断与凌宙的缘分之线, 一是因为宇宙意志本就不能过于插手人世,二是因为他当时的能力超过了凌宙那副躯体所模拟出的最高强度。
既然他的力量能打破既定规格,旁人的力量自然也能同样如此。
如今他所在的这片祭台不仅凝聚着古今无数天赋者的祝福加成, 还存在着建立之初宇宙意志对其的一再加成。层层叠加之下,有关“聆听世人愿望”的优先级判定短暂地盖过了他的“斩断与凌宙之线”,实在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寒明那一瞬间的恍神也并非因为骤然听到了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
只是祭台空旷,以至于他忽然地又有些想笑罢了。
他怎么能不发笑?
早在今夜凌晨时他就该笑的。
解决断缘这个能力的方法的有千种万种。祭台上的这一幕已然证明, 只要找准方向,找到合适的天赋者让其对症下药,解决这玩意儿于凌宙而言不过是时间功夫。
凌宙明明计算出了所有,却偏偏走出了十死无生的那一步。
因为他觉得“寒明厌恶凌宙,厌恶宇宙意志本身”,所以那家伙无计可施之下,选择将凌宙与宇宙意志彻底融为一体,想要以此来再续前缘。
这还不够可笑吗?
一个以理智为核心算法的家伙,却在决定走向绝路前,连“厌恶+厌恶=加倍厌恶”这个极大可能存在的公式都自欺欺人地抛到了脑后。
世界如此辽阔,宇宙如此遥远。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只要说了道别,几乎就等同于永别。
于是哪怕桀骜如西烬,都嗤笑着接受了他的离去。从此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没有挽留,只有等待良机,静候着下一场死斗。
明明所有人都懂,唯独凌宙不愿意。
此刻其他三位王者已经完成了焚香仪式,并从眼前由世人愿望所构成的星系里取下光点,随机抽选出了今日得偿所愿的幸运儿们。
尔后在那愈发迷蒙的香火下,他们开始了各自的祈愿。
首先是东曜。
只见他以那双绿眸静静看了寒明一眼,然后在香火的雾气里听不出喜怒地陈述道:“我从来不喜欢太过炽热的阳光。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太阳对我落雨——即便是强行的人工降雨。”
然后是南赫。
或许是因为南北祭台正面相对,南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前方,未曾偏移分毫。
“曾经我想要月亮高悬天际,那绝不是谎言。只是月亮既然已经注视凡间,我终究贪心地希望他能多看我的一眼。或者说,对现在的南赫而言,我希望从今天到未来的无尽光阴,我的月亮都只照耀我而已。”
接着是西烬。
这位西王同样没有以一旁的普通火焰点燃祭礼用的贡香,只是在反手的瞬间送了它们大片火星。那暴烈的猩红火焰在带起浓重雾气的同时,也让那双模糊在雾气的红瞳愈发得烈烈如火。
“太阳月亮这些话,果然越听越听令人作呕,我是不是该合群地许愿一颗由我发现由我命名的燃火星星?可算了吧。我不要阳光,不要雨水,更不要谁来照耀我。今天之后,要么是那朵玫瑰彻底将我燃尽,要么是我一寸寸点燃那朵玫瑰。”
说到这里,西烬张狂地笑了起来:“别搞错了,这可不是所谓的祈愿——这是我的胜利宣言。”
“所以小玫瑰……从刚才起,你到底在等什么?”
看吧。夜里他就笑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宇宙里,想要什么自己去取,才是野兽们默认的真理。
就连作为外来者的寒明自己都早已适应了这个法则。
偏偏凌宙就是不愿意。
念此,寒明不禁闭了闭眼,刚才他所听到的那道声音似乎也随之再一次地徘徊在他的耳畔。
其实严格来说,此时祭台上汇聚的并非是今日世人的祈愿,而是自一月迄今,也就是今年北域所有人的祈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凌宙的这段祈愿应该源自于他称王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凌宙身处北域,所以今日作为北域之王的他才会听到前者的声音。
至于凌宙当日许下的愿望……
“一愿宇宙和平。”
“二愿万物安宁。”
“三愿玫瑰不败,火焰燎原,而我的星星能在漫漫火光中亘古长明。”
前面两愿依旧是宇宙意志那惯常的、没什么波动的平静语调,但到了第三愿时,在对方若有若无的笑里,寒明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同了。
并且对方的下一句话也直接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下一秒,凌宙说的是:“没办法。”
“无论是作为宇宙意志还是凌宙……这都是我唯一仅有的私愿。”
刚才他还在想凌宙可能是整个宇宙最无私心的那一个。可现在,那人的私心已然显而易见。
听到这里,寒明实在难以说清,他和凌宙之间真正没办法的那个到底是谁。
而这便是他在祭台上久久未曾开口的原因。
第91章 北域·终燎原(十六)
寒明微不可察地沉吟之际, 祭台外四域的弹幕却一刻都没闲着。
[嗯……微妙,非常微妙。是我想太多了吗?我总觉得今天这东南西三位王者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微妙,特别是他们那意有所指的愿望……]
[装什么瞎?那是微妙么?人家那三位已经在贴脸开大了!亲亲, 你要是不清楚太阳月亮星星玫瑰代指谁, 这边建议您趁早换个宇宙重新投胎呢~]
[别吵架别吵架,大祭的时候千万别吵架, 可别把我的运气给吵走了,我还美美地等着成为北域幸运儿呢!话说我们的寒明大帝为什么还没抽奖?吉时不是已经到了么?]
[虽然早就清楚那是四王的私人愿望,但我先前还浅浅期待过会有谁许个宇宙和平之类的宏愿来着。不是我道德绑架, 实在是这阵子整个宇宙都有点风雨欲来的感觉。我觉醒的天赋就是这一挂的, 因着最近那奇怪的氛围, 我已经紧张兮兮到两个星期睡不好觉了。]
[每次看弹幕都觉得活久见, 某些人想宇宙和平怎么自己不许这个愿?是不能吗?不过还真别说,这些天各个星域的反常播报貌似是有点多。从时间点推算,这一切确实是从2月中下旬开始的。算了, 这种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我也祈祷一下寒明能抽到宇宙和平之类的愿望吧……]
最近各个星域的反常岂止是有点多?
之前安萤上门拜访时, 便曾提过宇宙各地死星复苏、群星诞生的奇迹,可见这事已经算不上秘密。
如今连星网上的人都通过那一星半点的风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更别说早已手握最全消息的诸王们了。
何况今日大祭还存着整个宇宙的星图。
念此, 寒明垂眼看向了面前的宇宙图景。
直播间外的观众只知道这个微型宇宙是以众人的心愿凝结而成,然而在作为主祭的王者们眼中,这几乎就是一个真正的微缩宇宙。
只要他们将视线落到各自星域的星球上, 那颗星球的过往和未来便会以最简洁也最直接的方式在诸王的意识里晃过。
事实上整场大祭之所以会既有此刻的晨礼,又有日落时再次焚香的昏礼,以各种名头让诸王们于祭台上从最初祭祷到最后,就是在明里暗里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留给他们去遍阅领土, 以助历届诸王能更好地去发展领域内的星球。
相比于旁人汇总的文字资料所言,此时此刻印入眼中的一幕幕显然更加直观。
文字里记载的死星复苏、群星诞生又算什么?寒明只是垂眼随意瞥了下北域的一个角落,便看到了那颗荒星上的生命正在以每分钟数十万年的速度跃迁进化着。如果这样的时间持续得再久一些,那颗星球上诞生新的智慧生物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而这一切一切的反常,看起来就像是有谁正如神话里的盘古那般,以自身滋养整个宇宙一样。
那已然是神的领域。
以这样的能量逸散程度来推算,如若没有意外,今天他所听到的三愿,就是凌宙最后的遗言。
人类能够握住星辰么?
大概是可以的。只要那颗星星粉骨碎身地奔你而来。
然后寒明就听到了那比荒唐的第三愿还要更荒唐的,来自于凌宙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带着笑意的叹气:“——是真的没办法。”
“许愿之前,我聆听了宇宙里所有的声音,演算着所有人期待的未来。”
“但我演算的所有未来里,没有一个里没你。”
“因为这就是我所期待的事——寒明,我没办法去许下没有你的未来。”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这是我只此一次的私愿。”
最后的最后,寒明也极轻地叹了口气。
说没办法的是凌宙,叹气的也是凌宙,到头来真正退无可退的却似乎成了他。
这一刻寒明不再沉默。在吉时彻底逝去之前,他并未像过往约定俗成的那样,先抽取幸运儿再开口许愿,反而直接将两者颠倒了顺序。
只见他双手执香将之插入祭炉,尔后语调平缓却毫无犹疑地开口道:
“一愿宇宙和平。”
“二愿万物安宁。”
“三愿流星不曾坠地。纵使祂真的坠落……”
前两愿与凌宙别无二致。甚至说到第三愿时,寒明也如前者一般笑了起来。
下一秒,他便继续道:“纵使祂真的坠落凡间,我也希望祂能浴火重燃,亘古高悬在天际。”
所以别死在这里,别死在这可笑的孤注一掷里。
而这便是独属于他的私愿。
说完以后,寒明一改刚才进香的礼貌恭谨,直接上前一步越过香炉来到祭台边缘——那也是最靠近整幅宇宙星图的地方。
不等众人反应,寒明已然抬手伸向了四域最中央的灿金星云里。
雾状的星云迷迷蒙蒙看不分明。
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理论上来说它既不属于任何一片星域,也可以属于东南西北任意星域。寒明却无所谓星云的归属问题,他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么做究竟合礼与否。
他本就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运不信神灵。
于是这个瞬间,他就这么踩着祭坛边缘,卡在那稍不注意就要坠落的极限位置,硬生生将手伸进了那片金色的星云中。当他再收回手时,只见他的掌心已然落下了一缕星光。
——那是凌宙的愿望。
——北域的幸运儿名额,他抽中了凌宙。
早在西域植物疯长成灾的星球上,寒明就曾遥遥与金色星辰上的凌宙对视过一眼。所以今日当那片璀璨星云出现的瞬间,寒明对于它的来历就已经有了猜测。
那或许就是宇宙意志的真正所在。
即便它不存在于任何现有星图上,即便它的地理位置是最显眼的宇宙最中心,但寒明就是有这样的直觉。所以他这么做了。
纵使知道愿力凝结而成的星辰皆是乱序排列,他还是不曾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那是直觉,也是本能。
说得再可笑一点,那就像是无来由的天启,是神明一瞬间的感召。
既然凌宙都敢赌上性命孤注一掷至此,他又有什么不敢赌的?
宇宙和平也好,万物安宁也罢,无论是星辰高悬还是浴火重生,以上一切的大前提都是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未曾死亡。
今日他刻意改换祭礼的顺序,许下了这种几乎敕令凌宙活下去的愿望,赌上愿望实现的概率和他所有天赋所带来的一切加成,原本的随机偶然在这一刹那只会成为100%的必然。
星星都已经如此炽热地朝他坠落,哪怕他再怎么眼瞎耳聋,也没办法忽略那燃骨沸血的余温。
所以他不可能抽不中凌宙。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于是那颗亘古的星星,此刻终是静静落在了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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