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定远将军顶着一张凛若寒霜的脸下了马车。
“许久不见。”
温向烛扬起一抹假笑,心道这人说什么文绉绉的场面话。
还许久不见,说的好像昨夜溜进温府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的舌头到现在还在痛!
温大人愤懑不已,神色却未变:“将军别来无恙。”
他同柏简行相伴而行,中道插了个张临,不过三两下就被若有若无射来的眼刀唬走了。
北宁近几年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繁华之景象在景帝寿宴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目光所及尽然是灼目的光辉。
高位上的龙椅还空着,参宴的官员三五成群聚在一块说些客套话。那些个皇子也趁此机会四处走动,其间以二皇子裴遗最为活络。
温向烛入了席,瞧着裴遗四处奔走的模样忆起了这位二殿下上辈子的结局。
裴遗在争储后期势力庞大,失败后自然不会轻易歇了念头。同他的舅舅提督孙茂起了谋逆之心,被温向烛抓到了小辫子先一步抄了家,二皇子也惨遭流放。
孙茂死之前还大骂他真是瞎了狗眼,把这种烂泥扶不上的东西送上了皇位。
温向烛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不善饮酒,一杯酒下肚喉咙火燎燎的疼,眼尾也飞上了一抹薄红。
“喝不了就别喝。”
柏简行悄然将他桌上的酒壶调换,连同那只盛了酒的玉杯一起。
“喝得了。”他闷声道。
上辈子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好好好。”柏简行依着他,神色柔缓下来,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喝得了,但是喝得了也不一定非要喝,是不是?喝点茶润润嗓。”
温向烛嘴唇蠕动两下,乖乖喝下了杯中的茶水。
上辈子孙茂死后,柏简行同他吵了好大一架。孙提督是武安侯旧部,跟着柏文兴南征北战多年,一算得上是一国良将。他有心谋反,绝不是不忠于国,只是不忠于裴觉那个帝王罢了。
那时温向烛为一朝之相,又是帝师,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少人对他的作为颇有微词,却始终不敢开口,也只有柏简行敢和他吵架了。不过没过多久,北方蛮族趁着北宁帝换位,国家动乱之际出兵攻城。柏简行奉旨出征,同平定蛮族捷报一起传来的是定远将军的死讯。
至此,温向烛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游走在北宁朝廷之间。
殿外太监尖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群臣起身跪拜相迎,景帝牵着万皇后的手款款入殿。
景帝今日高兴,肃然的面容沾染的喜色几乎要溢出,还未走上高位的座椅便挥手示意平身。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把今天当作寻常家宴即可,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忙有精明者起身拱手说了两句好话,景帝被恭维的舒心,大手一挥便拨了一批赏赐。
众人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看来陛下今日是真的高兴,不会在寿宴上发作了。
宴席过半,貌美的宫婢排着长队进了殿。个个手上都端了鎏金盘,蒙上了及腰的红绒布,原是宴前送的贺礼呈了上来。
大太监一甩拂尘开始念礼单,念到的官员就站起身说早就打好腹稿的贺词。
今年不仅宫里对皇帝寿宴用了心思,送礼的群臣也下了大功夫。那些个王权世家送的礼亮堂的能将人眼睛闪瞎,个个都是价值连城金碧辉煌的好玩意儿。
看完了宝物就要赏字画了,打头阵的便是温向烛送的贺礼。
他送的是副松梅双鹤图,上辈子那幅群仙贺寿图他复刻不了那便不必强求。以他的能力,画出一副相媲美的也不是难事。
这次他半点没藏拙,画卷一展开便引得众人连连惊呼。
“温卿果真是当年名满天才的状元郎,无愧少年天才盛名!”景帝拍手叫好,打趣道:“听闻早年有贵族花重金请温卿作画,银两成箱往温府送,你也没应。看来朕真是享到了寿星的福气了。”
温向烛垂眸,端的好一副宠辱不惊的做派:“陛下谬赞,为您作画,乃微臣之福。”
他坐下后立马有身后的官员拱手怕马屁,低声道:“温大人果然惊才绝艳。”
温向烛只微微颔首,没做表示。
殊不知温相在心里狠狠瞪了他一眼。
上辈子就属这个人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喊得最欢!
还敢来拍他马屁!
官员不知自己怎么惹到了好脾气出名的温相,悻悻坐了回去。
有了温相珠玉在前,后面的字画便显得没那么出彩了,景帝纯属走个过场看了眼,就命太监把皇子公主们送的呈了上来。
皇子公主们送的字画不是单独展示,而是让宫婢们拿着一同展示,这下谁优谁劣便一目了然了。
温向烛啄了口茶,腹诽道:陛下真的很像爱在餐桌上说教的父亲。
非把子女们的一片孝心当作课业来审判。
不过生在皇家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他的父亲虽然严厉,但无论他送什么都当宝贝奉着。时至今日他五岁那年画的鬼画符还在父亲书房里挂着,还挂的怪显眼,一进门就被那“鬼神莫测”的画作突脸个实在。
景帝略带压迫感的目光扫过,突然,停在了一副分外扎眼的画作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张画同其他画完全不在同一级别上,有不少官员捂着嘴开始讨论这是谁的作品了。
景帝遥遥一指:“这是何人所作?”
大太监躬身:“回陛下,十七殿下。”
景帝脸上不见喜色,扬了扬下巴示意呈上来。
“十七?”
裴觉离席:“儿臣在。”
景帝拿着画卷端详:“这是你作的?”
“是。”
“真的是你?”
裴觉不知皇帝为何如此发问,只道他是没想到自己能呈上去这么一副超脱众人的画,道:“是。”
景帝面容骤然一冷,眉峰如刀般压下,压迫感如山倒袭来。
高位的帝位卷起画轴重重摔在了裴觉脸上:
“混账!”
第71章
“哗啦”一阵响动, 群臣乌泱泱跪了满殿,万皇后也提起华丽的裙摆跪在了天子脚下。
裴觉被那一下砸昏了头,侧颊迅速高肿, 嘴角也溢出了血迹。红色毛绒质感的地毯触上额头, 他匍匐在地, 背脊弯地极低。
景帝眼中怒火如刀:
“谁给你的胆子, 拿东拼西凑的东西糊弄朕?”
此言一出, 殿内骤然死寂, 空气仿若凝固。
北宁朝廷人人心知肚明,景帝的帝位来得并不光彩。先帝对他不算喜爱,倒并不是因为他能力有所欠缺,而是性格过于狠辣阴翳引得先帝多有忌惮。他认为这样的人是当不得皇帝的,所以当年争储之时, 先帝刻意将景帝隔绝在外,任由其他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
不得不说先帝的忌惮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几年后他这位儿子带着兵马一路杀到了宣政殿,杀得整个皇城血流成河。但景帝并未选择光明正大的篡位,而是逼得先帝不得不立他为帝。
让这个皇位看上去“名正言顺”。
不过景帝没想到的是,他这个父皇临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先帝将大权打得零散, 尽数分到了各王手中。
景帝用了整整十年, 才将四散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成了真正的帝王。他处心积虑想让自己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最后却是杀尽兄弟, 得了个拼凑而来的帝王。
当年他下旨杀最后一位亲王时, 那位亲王仰天长笑,道:
“枉你耗费心力提刀逼宫,这杀父杀兄、东拼西凑的帝王之位你可满意否?”
这事是景帝的忌讳, 提起是要砍头的大忌讳。
“东拼西凑”的四个落入耳中,裴觉脸上“刷”地白了,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掉,他仓惶抬头:“父皇,儿臣没有。”
“小六。”
被点到的裴书立刻应道:“儿臣在。”
景帝声若雷霆:“你去看看,你十七弟的画眼熟不眼熟?”
裴书不敢耽误,小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画。
捏着卷轴的手指乍然一缩,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副画他虽没见过,可每一处景,他都烂熟于心。
无他,画中的所有景、物,都是温向烛交予他的临摹课业。更巧的是,他临摹那些课业的时候,正好是他被宣入宣政殿伴君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明白什么,浑身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看向跪在席间神色自若的温大人。
温向烛大半张脸隐在燃烧跳跃的烛火中,脸颊依旧似精心雕刻的神像那般无瑕圣洁,只余眼角的痣泛着点点血光。
他身形未动,只微微侧目,轻眨了一下眼。
见状,裴书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父皇您消消气,十七弟许是想为您呈上好的贺礼讨您欢心,才使了些旁门左道。”
“虽说路子走歪了,但也是出自一片孝心,您看着这个份上饶过他这次吧。”
裴觉满目疑云,一时又惊又怕,无措地张了张嘴:“六哥,你在说什么?”
裴书端的副忧心忡忡好兄长做派:“老师才华横溢,对我们二人亦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亲自做了许多范本,儿臣也没想到十七弟会一时犯了糊涂,将老师的课业范本照搬了过来……”
不疾不徐的男声传遍寂静无声的大殿,裴觉脑袋里还是一笔糊涂账,他没想明白为何这幅画成了裴书口中的“照搬范本”,那分明是温向烛亲手交予他的。
温向烛怎么可能会害他。
绝对不会的,那是温向烛。
他紧绷的身体一蜷再蜷,像是要被自己缩进壳里。
可裴书一番“求情”的话还未讲完,风似地无孔不入往他耳膜里钻:
“老师教导我们实在是上心,所作的课业范本都叠了几摞,皆是耗费了大心血。”裴书表情精彩纷呈,心痛和惋惜交错着,犹觉不够甚至重重叹了口气,“竟是被拿来…拼凑给您做了贺礼……”
“想来确实是糊涂。”
景帝眸中的怒焰愈烧愈旺,糊弄皇帝的寿宴贺礼本就是大不敬,裴觉还犯了忌讳中的忌讳。
温向烛终于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气氛中起了身,跪到了裴书身侧,敛眉低声道:
“陛下息怒,是微臣教导无方。”
这句话霎时将帝王的怒火推至巅峰,森然寒意自眉宇间弥漫:“与你何干?!”
“这个不孝子自己不争气!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作陪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怜惜他孤苦,收他做学生,他呢?”
“目无师长,忤逆不孝!”
帝王负手而立,威压如山倾覆:“朕看这个学生,你也不必要了。”
“有小六一个便够了。”
从始至终瘫在地上宛如一条死鱼的人有了动作,唇瓣哆嗦着,齿关咯咯作响:“不要!”
“我不要!”
“还嫌不够丢人?!”
景帝一抬下巴:“带出去。”
立马有侍卫进殿架住地上的人,裴觉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伸手攥紧温向烛的袍角,用轻的只能容一人听见的声音道:“老师,是我不听话吗?”
“老师——”
到现在就算他再不愿面对,不争的事实已经摆在了他面前——
温向烛给他做局了。
温向烛同裴书一起给他做局了。
那日收到画时的沾沾自喜宛若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指节发青,想破脑袋都没明白为何要这么对他。
是他不听话吗?
还是裴书比他更听话?
裴书伸手按住了温向烛的袍角,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将那截柔软的衣料夺了过来。他紧挨着白衣丞相,姿态亲密,连身下的影子都融成了一团。
裴觉徒劳地收紧五指,却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雪白从指缝间溜走。铁锈味挤破喉咙冲到口腔,他几乎是以祈求的声音轻喊着:“老师,你回头看看我啊——”
“十七殿下,得罪了。”
侍卫架住他的胳膊,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将人往外拖。裴觉盯着那个端方的背影,直至那一点雪白在视线中消失不见,温向烛都没回眸看他一眼。
*
帝王失了兴致,这场闹剧结束后一甩袖子就走了。
景帝离开后,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才响了起来,死寂的大殿总算了有了丝丝活气。
温向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心情很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过了后桌的酒一连喝了三杯。
等柏简行察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喝到脖颈都晕上了红。
“怎么喝这么多。”柏简行眉头紧蹙,按住了他妄图再次举杯的手。
不知是喝迷糊了还是怎的,温向烛极其缓慢地眨眨眼,放下酒杯翻掌捏了捏柏简行覆在他手背的手:“我高兴呀。”
一股微弱的电流蹿过,柏简行心尖一颤,喉结滚了滚:“陛下走了,要离席吗?”
温大人颔首,声音带着醉意:“好呀。”
定远将军带着醉鬼走的像蜗牛慢爬,在他们后离席的官员都上了马车,他们还在宫门口晃荡。
他顶着炽阳震惊的目光淡定地进了温府的马车:“回温府。”
炽阳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好悬脱臼,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甩了甩缰绳。
柏简行把温大人抱在腿上给他顺气:“醉鬼。”
马车跑得很稳当,但对小醉鬼来说颠的要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59/134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