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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两旁是斑驳的高墙。
齐小川手心全是汗,紧张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都发虚。
周砚已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带着某种暗号般的节奏。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看清是周砚,才侧身让开。
陆青留在车上,周砚示意齐小川跟上。
几人鱼贯而入,身后的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齐小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亦步亦趋跟在周砚身后,几人穿过一条弯曲走廊。
推开通往里间的门,眼前景象让齐小川倒抽一口凉气。
屋里陈设简单,最刺眼的是一张白色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薄薄的被子下是嶙峋的轮廓,皮包着骨头,脸色蜡黄得像陈旧的纸。
点滴瓶挂在支架上,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注入他枯瘦的手臂。
旁边还摆着几台闪着幽绿灯光的简易仪器。
齐小川的目光看向那张脸。
尽管被折磨得脱了形,但那眉骨、鼻梁的走向……竟与周砚有五六分相似!
他刚到周府时,就听闻周家大少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莫非……人找到了?!眼前这个就是?!
惊骇如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
等等!齐小川猛地回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依着刚才一路的严防死守、绕路、秘密接头、这隐蔽的安置点……
周家大哥找到了这事,周砚分明在极力隐藏,连医院都没送,只悄然藏匿于此。
可是……为什么周砚要带他来?
自己这个身份、立场未明的“外人”?周砚可是一直都未信过他的!
齐小川的心骤然沉入谷底,像坠入了一池冰窟。
又是试探。
周砚又在试探他!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要赢得周砚的信任,简直比考研还难!
考研起码还有题目可考,有路可循,而周砚的心思,深似寒潭,完全无迹可寻。
让人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就在齐小川的思绪在猜忌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周砚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室内的凝滞:“这是我大哥。”
目光掠过病床上孱弱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我不在那几天,是去林山找人了。”
齐小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随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周砚。
这人……刚刚是在跟他解释?
解释他消失不见的那几日真正去做了什么?
是解释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敷衍的命令,不是冰冷的沉默!
一股奇异的暖流猛地冲散了心底的阴霾,齐小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周砚没有在躲着他!而且……周砚虽然没有回应什么,但他……也并没有否认什么?
甚至今天还主动解释了行踪?!
这个认知像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齐小川压抑的期待。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也许,可能,大概……周砚对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是有那么一丝丝好感?或者,至少,有了可以朝那方向发展的可能?!
这个念头,比周砚依旧未完全信任他更让齐小川心潮澎湃,嘴角几乎压不住要往上翘。
周砚有可能……也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疑虑和恐惧。
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床,“大少爷这事?”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时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看见齐小川也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时度迅速恢复了惯常的,目光扫过病床,就着齐小川的问题回答道:“山上有瘴气,中度中毒现象。”
“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受损严重。”
他走到仪器旁,低头查看数据,“不过,人已经找到了,这是万幸。”
“接下来,就是慢慢调养,身体会逐渐恢复的。”
时度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病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交织。
齐小川的目光胶着在周家大少爷枯槁的脸上,试图从那仅存的几分相似里勾勒出往昔的模样。
瘴气中毒……长期饥饿……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刮过。
难以想象这位曾经应该也是人中龙凤的周家大少爷,是如何在深山老林里挣扎求生,最终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一股混杂着震惊和一丝后怕的情绪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
齐小川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头。
是周砚。
周砚的目光并未落在大哥身上,而是沉沉地锁着他。
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方才那点模糊的平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周砚的声音低沉,“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齐小川心上。
不是质问,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交付?
一种将至关重要的秘密,连同其背后可能致命的危险和沉甸甸的责任,一并交付于他的宣告。
周砚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试探!
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瞬间冲垮了所有残余的疑虑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被巨大信任包裹的狂喜和责任感。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回府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高耸的门楼镀上一层暖金。
齐小川跟在周砚身后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
眼看周砚就要径直穿过庭院回自己的书房,齐小川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冲动涌上喉咙口。
他喊住了前面的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周……砚!”
周砚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齐小川脸上,那眼神深邃依旧,却似乎少了许多日积月累的冰棱。
齐小川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鼓足了勇气,把盘旋在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信我?”
他顿了顿,像是怕分量不够,又急切地补充道,“就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砚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了下头,抛回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你会背叛我?”
“不会!”齐小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力摇头,眼神斩钉截铁。
“我会永远站你这边!”他急切地保证着,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收回那来之不易的信任。
周砚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在掂量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重新迈开脚步,只留下一句简洁到近乎冷漠的话,消散在夕阳余晖里:
“那你记住你说的话。”
齐小川站在原地,看着周砚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是失落?还是释然?
那句“记住你说的话”像是烙印,烫得他心头发慌,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腹翻腾的心绪,转身朝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周砚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如果齐小川回头,便可见周砚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周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的波澜不惊。
他说:齐小川,别让我赌输了。
直到看着那背影彻底消失,周砚才缓缓关上门,将自己重新投入书房的寂静。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
他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门,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桌面。
对于齐小川,这一次,并非笃定的信任。
周砚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如此致命的秘密交付给一个身份不明、立场可疑的“外人”,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这根本不是在“信”,而是在“赌”!
一场豪赌!
赌上他多年积累的警惕,赌上大哥的安危,赌上周家潜在的隐患,甚至赌上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赌的,仅仅是齐小川那双坚定说“不会背叛”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份让他心底某处柔软被触动的真诚。
这是自他执掌周家,在无数明枪暗箭中杀伐决断以来,从未有过的最大胆也最孤注一掷的豪赌!
接下来的两日里,齐小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砚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再看他时,不再是冷冰冰的命令和审视的目光。
当他因研究一些新奇小玩意儿而耽误了时间,周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着脸,预想中的冷冽斥责并也并未降临。
周砚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即便在他重蹈覆辙时,也只是眉峰微蹙,挥手示意陆青去处理旁务。
一句“下不为例”出口,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稳,语气里竟听不出多少火气。
前夜他熬夜核对商会账目不慎着了凉,晨起时喷嚏连连。
周砚路过他半敞的房门前,脚步顿了顿,却终究一言未发。
但午饭时,刘婶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说是“少爷吩咐的”。
最让齐小川心跳加速的是周砚的眼神。
那曾经像冰棱一样刺人的目光,如今落在他身上时,虽然依旧深邃难懂,却仿佛掺进了一点点……暖意?
虽然那点暖意极其笨拙,常常被他解读为周砚可能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譬如方才,他正汇报着账目时,周砚看着他,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那么几秒。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但当他试图捕捉时,周砚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齐小川暗自叹息,这位权柄在握,习惯了用铁血规则丈量世界的上位者,连流露一丝“温和”都如此生硬晦涩。
解读其心意,竟比破译密电还耗费心神。
算了算了!齐小川很快给自己打气。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掌握的知识和认知都比对方多!
虽然自己也是个感情上的生瓜蛋子,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网络小说、影视剧、各种恋爱攻略……理论经验丰富着呢!
而周砚,生于乱世,长于权谋,情感的表达于他而言,恐怕是比枪林弹雨更陌生的战场。
能让这块亘古寒冰显露出一丝裂痕,已是石破天惊的进展。
既然大佬不懂情爱,那就让他这个穿越时空的技术宅,来教教这位冷面大佬,谈一场跨越世纪的恋爱吧!
齐小川心中悄然生出一股近乎使命感的热忱。
于是,周砚很快发现,自从从大哥那里回来后,齐小川整个人就变得……非常不对劲了。
从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与暗藏的警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像只被阳光晒得蓬松了羽毛的雀鸟,眼神亮晶晶的,行动间带着一种……过分的殷勤?
甚至出现了送点心、写小字条这类在周砚看来近乎幼稚的小女生举动。
周砚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黏腻的“关怀”背后蕴含的意义。
他问时度,指着那盒点心和纸条,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他近日……举止有异,”
“这是何意?”
时度目光扫过纸条,提醒添衣加食的,又瞥了眼一脸严肃的周砚,嘴角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了然与调侃。
他轻咳一声,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解释道:“大少爷,这……大概是齐先生表达亲近之意的一种方式。”
“虽然,笨拙是笨拙了点,但胜在……真诚?”
他顿了顿,看着周砚依旧紧锁的川字纹,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您就……受着吧。”
“难得有人这么不怕死……呃,不怕你,还这么上心,着实不多见。”
周砚微怔,他就多余问这人。
于是让时度赶紧滚。
他拿起一块点心,甜腻的奶油香气弥漫在鼻端。
盯着那精致的糕点,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深处悄然滋生,有点堵,又有点……奇异的熨帖?
他面无表情地将点心送入口中,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下一秒,周砚猛地灌下大半杯冷茶。
啧,甜得发齁,是人能吃的吗?!
他不懂,完全不懂。
周砚蹙眉,全然无法理解这种黏稠的情感表达,这与他所熟稔的界限分明的权责与命令,恍若隔世。
他看着满满一盘点心,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低语道:
“麻烦?!”
翌日清晨,周砚推门而出,再次见到齐小川已候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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