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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顶层病房，里面站满了一屋子光鲜亮丽的人，他们将病床围作一圈，装腔作势对病床上的老人诉说担忧。
宋景予一进门，所有人的表演戛然而止，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小予回来了？”病床上的宋穆年近70依然精神矍铄，身姿挺拔半点不显老态，甚至比他身边的几个子女看上去都命长。
宋穆朝他招招手，指了下离他最近的座位：“来，坐。”
宋景予过去，坐下：“爷爷。”
即便其他人极力掩饰，仍能从这群人脸上察觉出一丝鄙夷和不屑。宋景予对此习以为常，只当看不见。
宋穆看他时目光温和，像在欣赏一件极为满意的作品：“最近又在拍戏？”
“嗯，快拍完了。”
宋穆嗔怪道：“你呀你，当初非闹着要去做影视，风餐露宿的，哪里比得了在自家公司上班舒服？我也一把年纪了，撑不了几年，你要是真把我当爷爷，就赶紧回来，宋氏的未来终究还得靠你们。”
众人一惊，神色各异。
“爸，景予喜欢做影视就让他做吧，他现在事业发展很好，还和朋友创业开公司，怕是看不上家里的产业。”宋明远皮笑肉不笑，狠狠剜了眼这个名义上的养子。
“是啊爸。”刘文珍笑盈盈附合丈夫，“小澈可是从小把您当榜样呢，他今年毕业，不也能进公司帮您嘛。”
彼时宋澈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正带着耳机刷小视频，刘文珍脸色一沉，暗地里拧了他一把。
“嗷，妈！怎么你也打我！”宋澈愤愤，扭头跑出病房。
刘文珍尴尬扯扯嘴角：“爸，小澈还小，不懂事。”
宋穆：“惯子如杀子，这些年他有哪一样比得过他哥？你们厚此薄彼也要有个度，景予在他这个年纪都在行业里成名了！”
刘文珍吃了瘪，脸色极为难看。
二伯开口劝道：“爸，公司里不还有我们吗？景予还年轻，就让他在外面多历练几年。”
三婶：“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这群人打的什么主意，要是你们谁有我当年一半争气，我也不至于操劳到今天！咳咳咳——”宋穆爆发惊天咳嗽，宋景予上前给他顺气。
其他长辈被训得跟鹌鹑似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宋景予：“爷爷，我公司这两年刚步入正轨，实在走不开，辛苦您再多撑些日子，等小澈小雯他们进了公司，您再考虑退休的事吧。”
宋穆拉着他的手，无可奈何：“你啊……”
宋景予始终一副淡淡的态度，相似的场景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他已经可以熟练应对这一大家子。
宋穆借他敲打完其他人，也就没他多少事了，宋景予退到病房沙发，静静欣赏这群人拙劣的表演。
夜深，几个小辈留在医院守夜，回到医院准备的休息室。
宋景予和宋澈同在一间房，对方外放的游戏声震耳欲聋。
宋景予看出他在故意恶心人，懒得和他计较，索性去露台躲清静。
“哥，怎么还不睡？还在想祁扬的事吗？”宋雯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宋景予：“我准备过会儿就回育市，你呢，时差还没倒过来？”
宋雯：“我是一想到你要给祁扬告白，就兴奋得睡不着！哥，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回育市吧，我还没见过祁扬呢。”
“以后有机会再——”
一阵铃响，打断宋景予的话。
宋景予眉头一皱，大半夜的，张昊怎么给他打电话。
接通电话，对面火急火燎的声音差点震碎手机：“景予！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是人！我万死难辞其咎！”
宋景予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说重点。”
张昊：“我今天晚上忙昏头，把你交代的时间搞混了，我，我收工后直接告诉祁扬，让他明早回家一趟，你给他准备了惊喜。”
“没想到祁扬挂完电话就回去找你，然后，然后……”
宋景予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全知道了？”
“啊啊啊啊我对不起你啊！”
“刚才他找我要医院地址，我才知道他挂了电话就坐高铁去找你了，你那医院离高铁站挺近，我估摸着……”
“他还有十多分钟就到了！”
第84章
宋景予呆愣在原地。
张昊焦急万分， 声音划破宁静的夜。
“我的罪名先放一放，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赶紧去接人吧。”
宋景予思绪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响。
祁扬……来找他了？
知道他要告白后， 非但没有远离他， 还千里迢迢赶到他身边？
“哥， 天呐天呐！”宋雯激动得要跳起来， “快呀！给小嫂嫂打电话！”
宋景予机械转动眼睛：“……打电话？”
没。
宋雯捡起手机塞给他， 催促：“不然呢？他特意来找你，在我们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不去接他去接。”
宋雯推着宋景予去电梯：“快点快点，别让小嫂嫂等久了。”
宋景予手脚不听使唤，手抖着拨通祁扬的电话， 他把祁扬的电话记得很牢，倒着也能背。
在没与祁扬联系的这一月余里， 宋景予幻想过很多次他再次拨通这个电话的场景，却独独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宋景予情绪一瞬冷却，再次拨通。
对方依旧没接。
宋雯安慰他：“没事， 可能小嫂嫂半夜坐高铁怕吵到别人， 所以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我们先去楼下等吧， 反正他目的地是医院， 这样他下车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啦。”
非常合理的解释， 的确是祁扬会做的选择。宋景予稍微放松了些，和宋雯一起乘电梯下楼。
医院位处僻静的近郊区，正值半夜三点， 马路上已经看不见几辆车了。
宋景予一连给祁扬打了十多个电话，无一例外对方全没接。
距张昊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高铁站离他们就4公里，半夜路上车少，又不会堵车，再怎么也该到了。
宋景予眺望高铁站的方向，每当有车路过时便期待，等车远去后又失落，反反复复，宋景予忍不住担心祁扬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随后张昊再次打来电话。
张昊：“你接到祁扬没，他怎么不接我电话？”
头顶如有雷闪过，宋景予一时间心猛撞胸腔：“他也没接你电话？”
“啊？意思是，你还没接到他？什么情况。”
宋景予声音有些发抖：“我晚点给你打过来。”
他挂断电话，宋雯此刻也意识到不对劲。
“哥，小嫂嫂他……”
宋景予眉头紧锁，盯着祁扬一直未回复的微信，身体里逐渐升起一股恐慌。
“哥，我们要不沿着去高铁站的方向找找他？”
“好。”
“行，我马上打车，你快去旁边便利店买个口罩，别被人看见你和他这么晚还在一起。”
“行。”
宋景予转身进去便利店，跟营业员说了需求，眼睛没离开过聊天界面半步，没有祁扬消息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营业员放下刷视频的手机，回头翻找找口罩，此时视频中的声音清晰外放。
“大家快看，哎哟我的妈呀，好大的火！大半夜的，誉峰高架桥上油罐车刹不住车，撞到对面马路的货车，当场就爆炸了啊！”
“看吧，消防车刚到，火还没扑灭，好吓人，那一片的车都燃起来了，还没看见有人出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咚——
手机从指尖掉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耳边一片死寂，只有短视频里的尖锐人声不断循环播放，冰冷得骇人。
便利店内的关东煮锅咕噜噜沸腾冒着热气，宋景予却像跌进了冰海。
“先生，口罩还要吗？”收银员小哥顺着他目光看去，“我也在关注这个，刚刚还刷到一个江边居民的监控视频，爆炸特别恐怖，离得近的车直接被炸飞了。”
“多久的事？”宋景予声音哑得不正常。
“就半小时前吧。”收银员看出他脸色不正常，“怎么了先生，您有认识的人在桥上吗？”
嗡的一声，周围一切声音变得遥远，成了嘈杂失真的无序声响，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宋景予明明看见眼前的收银员嘴巴在动，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哥！”宋雯急切拍打他肩膀，宋景予的意识短暂回神。
宋雯焦急道：“哥！你振作一点，我们现在去誉峰大桥！”
宋景予全程被拖着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宋雯和宋澈说了两句话后急忙坐上了驾驶位。
宋雯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让整个车一瞬间冲出去。
“哥，你先别急，祁扬不一定在桥上，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你一定要稳住。”
宋景予机械转动脖颈，身体像年久失修的老式机器，卡顿又迟缓。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从手指到小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喉咙间泛起铁锈味。
宋景予很想冷静下来，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恐惧和焦虑只会影响判断。
可他真的做不到，人体的防御机制强行让他的大脑放空，连简单的思考都做不到。
宋雯一路踩着油门狂飙，绕路的情况下仅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现场。
桥面已经被警方封锁了，她把车停在路边，拉着宋景予往跑向事故现场。
漫天的火光和浓烟，大到像是要吞噬整个世界。
警笛声和救护车声冰冷尖锐刺破夜空，一眼望不到头的受损车辆翻的翻、烂的烂，冒着烟堵在桥当中，爆炸后的焦糊味混合汽油味在空气中翻滚，刺鼻又呛人。
大片的蓝红光柱交错闪烁，现场呼声和哭声混作一团，不断有失去意识、浑身是血的人被医护人员推出来，宣示这里刚刚遭遇了一场怎样惨绝人寰的灾难。
“先生小姐，前面太危险了，这里不让进。”
宋雯：“我们有个朋友可能在桥上，他现在生死不明，我们必须找到他。”
“所有伤员都送进附近几家医院了，你们可以去那边找。请配合我们工作，我们得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宋雯跟他磨了好一阵，对方始终不松口，她彻底没法了。
宋雯在旁边打完几通电话后，跑到宋景予旁边：“哥，我刚才找人去附近医院查探情况了，如果发现他的踪迹，会有人立刻通知我们。你……你还好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宋雯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何等愚蠢的问题。
宋景予站在警戒线外，蓝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本就苍白的皮肤此刻看不出一丝血色，仿佛灵魂从身体里抽离。
他浑身发颤，直勾勾盯着前方混乱的一切，火光和警戒光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中，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哥，我们，要不先回车上吧？”宋雯小心翼翼问，预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这边人太多了，我们你过去。”说着宋雯拉了他胳膊一把。
宋景予被她拽得踉跄两步，突然弓紧了背，蹲在地上干呕，可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宋雯焦急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好受一点，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徒劳。
看着这副模样的宋景予，宋雯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小时候长得胖，宋家的孩子总排挤她、欺负她，只有宋景予愿意帮她，即便后来知道宋景予不是宋家人，宋雯也一直把他看作哥哥。
宋景予六年级那年被保送至全市最好的初中，宋明远和刘文珍憎恶他的优秀，对他日益不满。
于是宋景予借口说去隔壁市参加训练营后，独自踏上了去育市的路，整整一个学期都没回来。
宋雯再见到宋景予，是在暑假将完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知道宋景予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哥哥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似从前那么阴郁沉默，还主动跟她畅谈起未来，说以后要和朋友一起拍电影。
可她怎么多年也没见过哥哥口中那个朋友，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宋雯只以为那只是句孩童的玩笑。
可当她在大洋彼岸听见宋景予不顾爷爷反对，执意要考戏导专业时，宋雯才惊觉，这么多年过去，宋景予从未放弃。
后来，宋雯察觉到这些年宋景予一直在找那个朋友，再后来，宋雯知道了祁扬。
她虽然没见过祁扬，但能感觉到宋景予有多喜欢他。
宋雯也算看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人，明明今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祁扬竟然飞奔到坞市找人，说祁扬一点不在意宋景予，宋雯第一个不答应。
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即将见面的今晚，竟然……
即便宋雯再不想承认，她心里也清楚，祁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事了。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一直以来，宋景予是靠一股信念坚持活着，她现在只有祈祷祁扬伤得不重，还有治愈的可能，否则宋雯不敢想宋景予会发生什么。
“哥，我们先——”
“哥？”
一片混沌中，宋景予听见了一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太真实，宋景予当即愣住，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宋雯先一步回头。
离他们不到三米的距离外，那人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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