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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让侍从端水给这位知县洗脸,一边对各部官员解释:“大家也看到了,馆驿外面现在围着的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世族公卿,他们说,这场大火是上天的惩罚。”
林佩顿了顿,继续说:“殊不知上天不会惩罚仁德之君,只会惩罚视生灵如草芥的残暴之徒,是故,我宁可让世族公卿都等在外面,也要先见这位敢替百姓争活路的知县。”
杜溪亭道:“林相说得对。”
江宁县令咬一咬牙,抬头道:“卑职斗胆请朝廷调拨医官二十名、草药二百斤、粮食千石和给百姓重修房屋的木材折计白银一万两。”
林佩看向董颢和于染:“工部和户部能否加急把他说的这几样落到实处?”
于染道:“可以,我等这就去办,一天就够。”
董颢先应是,犹豫片刻,又开口道:“只是这场火早不起晚不起偏偏这个时候起,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雷电,是天灾还是人祸……”
林佩打断道:“当务之急是赈济受灾百姓,你想说的话明早到行宫说。”
董颢一顿,道好。
江宁知县替百姓谢过朝廷各部官员,动身回县衙。
林佩处理完赈灾事宜,拍一下杜溪亭的肩膀,往里间走去。
空中飘着云絮。
天井下的八卦池蓄满了水。
杜溪亭道:“知言,你找我什么事?”
林佩伸手点了一下池中月,静看涟漪散开:“老杜,你觉得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杜溪亭叉起腰:“你不会怀疑我吧?”
林佩转身:“正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要提醒你一件事,这场火来得蹊跷,朝野上下一定会猜测是谁放的,挑明说,阻止迁都对谁有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大。”
杜溪亭道:“阻止迁都当然是对金陵旧族有好处,可要这么说我不乐意,突如其来的一场火,还没弄清楚起因,凭什么让我们出面领责?我看就查吧,查清楚原因再走。”
林佩道:“不行,等把原因查清楚了,迁都的日程也就耽误了。”
杜溪亭道:“那要怎样才行?难不成凭白遭人猜忌?”
林佩凝眸:“如果躲不掉嫌疑就只有先发制人,追查起火原因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表明态度,稳定人心。”
池面泛开涟漪。
杜溪亭仍有些不甘愿,但见林佩态度坚决,只得说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佩道,“我等辰时再去行宫见陛下,你抓紧准备。”
后半夜,杜溪亭出面把二三十位金陵旧族叫到厅上,吩咐后厨煮姜汤给他们喝。
渠公吹了许久的冷风,却还是坚持让钦天监占卜国运,说他们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杜溪亭回说礼部已经在搭台子,等天亮就进行占卜仪式,同时他也告诉渠公,宫里昨晚调了三千禁军增强江宁守卫,意思再明显不过,谁如果敢借此阻挠迁都,谁就要杀头。
一听到刀兵,世族公卿立即慌神。
渠公吓得当场洒了姜汤。
杜溪亭捂住那只发抖的布满皱纹的手,说他能理解渠公对大祀坛钟楼起火的担忧,但他也恳请渠公为自家老小想一想,不要螳臂当车,要和光同尘。
渠公攥紧手心,问应该如何收场。
杜溪亭答说,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们都不该再做任何的解读,为了避免别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他们要以棠邑的名义组织募捐,捐助受灾百姓重建房屋。
辰时,天已大亮。
原野之上飘着大火烧尽的残烟。
一众官员聚在行宫前各执己见,有的说迁都不得天时,应该再缓两年,有的喊着彻查,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各方意见大相径庭,炒成一锅粥。
林佩走入行宫,叩见朱昱修。
董嫣和董颢此时都在殿内。
朱昱修道:“林相,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佩道:“昨夜大祀坛钟楼起火,殃及附近民房,共八十人遇难,工部和户部已经拨款赈济,州县今早清理出官道,待钦天监占卜得上天昭示,圣驾可按原计划北迁。”
朱昱修道:“朕听闻郡伯渠公等二三十人在馆驿等了一夜,说钟楼起火是不祥之兆。”
林佩道:“臣已经把他们打发回去,事情不能像他们那样考虑,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说成不祥之兆,一个月的路程怕是一年都走不完。”
听到君臣之间的这番对话,董嫣两次想要张口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董颢道:“陛下,臣以为钟楼起火的原因还需要仔细调查,州县官员说天空劈下一道雷电,可是臣等当时离得并不远,也未曾看见有什么雷电,或许是人为也未可知。”
朱昱修道:“林相你觉得呢?”
林佩道:“董尚书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臣以为不可取。”
朱昱修道:“为何?”
林佩道:“臣打一个比方,假如火是因为某个奴婢不慎打翻灯台而起,似这样的情况当算天意还是人为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人为,左不过也是一种天意。”
董嫣笑了一下:“遇着大事还是林相知道拿捏轻重。”
董颢向后退去,不再追究起火原因。
林佩对钦天监监正道:“问天。”
监正身着玄色祭服,头戴七星冠,手持青铜罗盘,缓步登上祭坛。他把龟甲放在火焰之中炙烤,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翩跹作舞,待龟甲表面变色再取出浸入清水中。
“嗤”的一声,龟甲呈现裂纹。
——“天机显!”
“如何?”朱昱修问道,“这一卦是凶是吉?”
林佩道:“‘火焚旧木,新枝向阳’,臣以为是大吉之兆。”
监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佩。
林佩继续说道:“木乃少阳,火乃老阳,金曰从革,钟楼的这场火由木而生,又将金钟炼化,也是上天昭示天子从少年长为成人,即将主持天下之变革。”
监正连忙附议:“陛下,臣认同林相。”
朱昱修想了一下,说道:“既然不是凶兆,迁都按原定计划进行。”
林佩道:“臣等遵旨。”
祭坛青烟消散。
董嫣让宫女扶着自己起身:“林相,依你看,要不要请杜尚书也来参详一下天意?”
林佩道:“杜尚书现不在馆驿。”
董嫣道:“哦?那他在哪儿?”
林佩回道:“杜尚书听闻乡民受难,心痛不已,连夜呼吁金陵各大世家捐钱,眼下是带着银子救灾去了。渠公等人虽对钟楼起火颇为忧虑,仍不忘济世之义,捐银三千余两;陈郎中家道中落,亦变卖祖传字画凑足五百两。臣以为,金陵旧族心系江南黎庶,此番更以行动安抚民怨,为迁都铺平道路,其心可嘉。”
董嫣点一点头,笑道:“本宫多嘴,林相勿要见怪。”
午时,圣驾按原定计划启程北上,未延误一刻。
户部拨八十万银至工部和礼部用于重新修建大祀坛钟楼、斋宫和神库,州县妥善安置抚恤受灾百姓,留守南京刑部的官员继续调查火灾起因。
林佩观变沉机,及时阻止事态进一步发散,既稳住了各方人心,也保住了迁都的进度。
*
原野之上草色渐显。
两匹骏马在河边吃草。
金黄色的旗帜风中猎猎作响。
朱敬随驾迁北京宗人府,而朱迟带中军都督府的一半军队留守南京。
二人在此道别。
朱迟拍拍马背,给白蹄乌套上鞍具:“都说林佩守成有余,应变不足,看来并非如此。”
朱敬感叹道:“经历越多越看得明白,不是流血、动刑、砍头就叫有手段,能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和和气气的把事给办了,那才叫有手段。”
朱迟笑道:“那样的日子忒无聊,我留在南京也好,打打猎,乐得逍遥。”
朱敬道:“六弟,远离朝廷一样不可以恣意妄为,明轩任南京兵部尚书就是为制约你的势力,你记住,宗室如今的处境并不算好,两位辅臣之中,陆洗与太后亲族结为一党,唯有林佩老成谋国,知道权衡各方,还算是值得信任,我们不要轻易打破他的规则。”
朱迟道:“好,我记着,我不会捣乱的。”
朱敬总怕还有什么话没交代,正思索,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扬前提的嘶鸣。
年轻人英姿飒爽。
白蹄乌乌黑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朱迟伏身马背,张弓搭箭,嗖,嗖嗖,接连射中河对面的树枝。
朱敬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他的六弟的名声在朝野并不算好,但那一副体魄却是实打实的令人羡慕,让其留在南京,远离权争,或许就是最有利的安排。
“四哥,世人都笑我只会在猎场驰骋,是个绣花枕头,可我这把撼岳却是世上最好的硬弓。”朱迟跃下马背,“此去千里之隔,若不嫌弃,我把它送给你留个念想。”
铁胎弓为力大过人者所佩戴,很沉。
朱敬点点头,接下这把弓也似接下了重担:“多谢你的心意。”
*
对林佩而言,这程山水注定不是坦途。
队伍途径淮北又遇春瘟爆发,避难的百姓堵满了道路。
林佩紧急召集太医院三百生徒,设立十六所惠民药局,一边隔离病人,一边赈济救助。
他终是控制住了疫情,但自己也不慎染了病。
*
二月廿二,济南府。
河水解冻,晨风夹带一丝凉意。
城门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陆洗、张济良和齐东省地方官员在此迎候迁都队伍。
张济良站得脚酸,坐下揉了揉腿:“陆大人,咱们要不再派一队人去打探?圣驾刚出南京二十里就遇到大祀坛钟楼起火,路上受的波折可想而知,未必能按时到济南府。”
陆洗并无担忧,只整理了一下浆洗得笔挺的官袍,笑道:“就差十里,不用再探。”
刚听说大祀坛钟楼起火之时,陆洗也为南方局势捏了一把汗,然而不到一日消息再度传来,事情已经平息,一切回归正常,迁都队伍正坚定地按着日程北上。
他便明白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要有林佩在,任何风浪都翻不了这艘船。
一个多月没见,他对林佩的思念也到了极点。
他期望看到林佩,还有一点别的奢望——如果林佩真穿那件玄狐大氅就好了。
正这时远处号角响起。
龙旗出现在河水尽头。
金瓜钺斧映日生辉,卤簿仪仗迤逦数里。
北迁队伍如期抵达。
庆乐响。
张济良在惊讶之中跟随一众官员跪地叩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朱昱修掀起帘子,高兴地唤道:“右相!朕可算见着你了!”
陆洗起身:“谢陛下。”
文武百官把右相二字听进耳朵里,没有人出面纠正。
“陛下请看。”陆洗道,“济南府为庆贺本朝迁都,在行宫前建造了一座牌楼。”
一座三丈高的石雕牌楼映入眼帘。
牌楼两侧排列走马灯,灯屏绘着《兴和北征图》,从不同角度皆可见千军万马奔腾之态。
朱昱修目不转睛地看着。
陆洗道:“牌楼尚缺一块匾额,请陛下在行宫题字,臣让人刻好挂上去。”
朱昱修道:“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陆洗笑道:“陛下折煞臣了,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齐东官民的心声。”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不停往队伍后面瞟去。
朱昱修朝他招一招手:“近前来,朕跟你说件事。”
陆洗走到天子车驾旁边。
朱昱修往后看了一眼,道:“林相路上偶感风寒,现在正养病,他说此事不宜声张,就由你负责护送后半段路,劳烦你多用心。”
陆洗微征:“臣……臣当然会尽职尽责,但是臣并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朱昱修道:“朕也是近几日才知道,想探望又怕惊扰,现在你来了,你快去看看他。”
陆洗道:“臣这就去。”
第74章 迁都(六)
皇室仪仗入驻行宫。
陆洗办完公事, 往队伍后面那架螭绣青缦的马车走去。
大多数官员对陆洗还是礼敬有加的,纷纷恭维说北方之政有焕然一新之感。
方时镜等清流依然骂陆洗挥霍国帑,极尽谄媚之能事, 抢林佩主持迁都之功。
陆洗越走越快。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他眼中只有坐在青缦之中的那个身披玄狐大氅的背影。
陆洗撩起纱帘, 道:“知言, 陛下说你病了……”
话音戛然而止。
披着玄狐大氅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
陆洗皱眉:“你是谁?”
男子没有回话。
陆洗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你怎敢穿成这样坐在这驾马车上?”
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林佩并非偶感风寒, 而是病得很重。
“陆大人。”温迎走过来,躬身先行一礼,小声说道, “林相头疼乏力只能躺着, 不便让太多人瞧见,于是让这个侍卫暂且替身。”
陆洗转头道:“我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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