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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古代架空)——又生

时间:2025-09-07 09:25:41  作者:又生
  破局在前,做事在先,而后才有范例条规。
  这样的印记无处不在,在《大阜律》中,在《兴和大典》中,在朔北官员事功文册的字里行间。
  林佩知道,自己心中的意难平源于亏欠。
  起初只是偶尔刺痛一下,仅仅十天半月过后,这份亏欠让他痛彻心扉。
  玉镇纸染上汗雾。
  记忆突然清晰。
  那一夜,陆洗扶住他肩膀,说想要看他因为争不过权势、因为妒忌功业而哭……
  “你想看我因为还不起你的债而哭。”林佩的眼眶不知觉间泛红。
  竹帘卷着,两边的动静都听得很清楚。
  温迎在外面议完事,送走几位尚书,在侧屋门口止住脚步。
  林佩铺开一道空白的题本,提笔蘸墨。
  ——“进来吧。”
  “大致商量好了,从房山运来碑石,雕刻一年。”温迎越说越慢,“大人,你还好吗?”
  “无事。”林佩应了一声,笑道,“这半年我心无牵挂,只在想如何写这张答卷,今日看过你们拟好的文稿,心中顿生灵感。”
  温迎凝眸。
  中书省代代相传的规矩,棋谱翻到最后一章,旧人让位于新人。他其实也已经知道林佩笔下的这张答卷同时是一份辞呈,但因为心中不舍,他没有点破。
  林佩道:“坐吧。”
  温迎道:“大人又在想陆洗。”
  林佩道:“是啊。”
  温迎道:“他在的时候你恨不得他走,他走了你又想他回来。”
  林佩道:“我可没想他回来,他走得越远越好,杳无音讯最好。”
  温迎道:“前几日我还收到了宋轶寄来的信。”
  林佩抬起脸。
  温迎微笑:“他说他和心上人在淮水边一个桃花源似的地方,叫什么翠微崖,还问我有没有空去做客,唉,我没有时间去,不如大人替我去。”
  笔锋在砚台上撇了撇。
  林佩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温迎放下新沏的茶水:“那是因为我了解大人,大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分心的。”
  开盖,茶香四溢。
  这份答卷写了一整个冬天。
  冬去春来,老树抽芽。
  林佩在窗前拔竹叶,心中琢磨着最后几句话。
  温迎从宫里回来,进屋先瞥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今日是何事?”
  温迎微笑道:“大人,今年殿试录取三百二十名进士,其中三十人为翰林院庶吉士,是陛下钦定的名次,不日礼部要办荣恩宴,陛下问你身体如何,可否主宴?”
  林佩道:“状元是谁?”
  温迎道:“浙东绍府人士,姓盛名欣字文澜,是方尚书的门生。”
  林佩点了点头。
  温迎道:“大人,若礼部来问,你说身体不适回绝倒也无妨,可今天是陛下问起,你不去,是不是上一道本解释缘由比较好?”
  林佩笑笑,把竹叶放在窗台上:“谁说我不去?我去。”
  温迎略感意外,又看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荣恩宴是好宴,好宴啊。”
  春闱结束,礼部贡院举办荣恩宴,新科进士、各地才子云集。
  以往惯例,皇帝虽不亲临荣恩宴,但为了彰显对新科进士及殿试考试官的尊重,会特意钦命一位大臣作为其代表出席。
  林佩和方时镜轮流主宴近十年,这一年正好轮到林佩。
  酉时三刻,礼部贡院张灯结彩。
  恰逢一场新雨初霁,院中桃李花繁。
  廊下挂绛纱灯,摆长案,每排十席,案上铺靛蓝锦缎,放满果点佳肴。
  林佩走到正中的紫檀案坐下。
  他看着席间的一张张光鲜面孔,想起初入仕途的那段时光。
  人人的脸上都有着向往,有的向往富贵,有的想著书立说名扬天下,有的……
  方时镜道:“知言,这段时间你一直称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林佩道:“今年轮到我,我来,下一届是你,我就不来了。”
  方时镜道:“你的身体到底如何?”
  林佩道:“不大好。”
  方时镜道:“如何不好?”
  林佩道:“一想到垂钓于南淮河的日子,心就痒得不行。”
  方时镜顿了顿,捋着胡须大笑起来。
  “我想回去做渔夫,奈何柳树的枝条太细太短,遮不到我的头顶上。”林佩笑道,“师兄,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你还任重道远,不能退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新科进士轮流到主桌拜见林佩、方时镜和各位考官。
  盛欣来敬酒时,几人正在谈论玻璃。
  一位考官说西域有种工艺可以用玻璃做透光画,极尽繁复纹案色彩,异常珍奇。
  方时镜还是喜欢古典之风,说“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纯色玻璃才最雅致。
  “状元郎,你等一下。”林佩叫住盛欣,随口问道,“你觉得什么样式最好?”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帽簪鲜花的新人身上。
  盛欣却也不畏怯,目光炯炯,只思忖片刻便做出回答。
  “林相,学生窃以为,不同品类的玻璃无有好坏之分,只看合适不合适。”盛欣道,“倘若在宴乐之地,彩绘的热闹,倘若在江南园林,天青色的雅致,但在这座贡院之中,当以透明无色为好,装在窗子上好像没有装,内外通透宛若无物,如此最好。”
  林佩道:“此话怎讲?”
  盛欣道:“礼部贡院是考生入仕之地,为官就像做一面透明的玻璃窗,既要挡住外头的风霜雨雪,护得一方安宁,又要让百姓如沐暖阳,尽享天恩。上不负君恩,持法度,下不负黎民,施仁政,能守此中道,便是‘不令而行,不言而化’的境界了。”
  林佩道:“答得好。”
  众人笑道:“好啊,后生可畏。”
  方时镜摇了摇头,板下脸道:“文澜,世上有纯透明的玻璃吗,你不知天高地厚就胡说。”
  盛欣躬身请罪:“学生妄言。”
  林佩道:“诶,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会有,师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太苛责。”
  方时镜道:“罢了罢了。”
  荣恩宴在愉悦的氛围之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去残席。
  桃花李花无声飘落,方才满座欢声化作春夜里一缕淡薄的酒香。
  林佩走出院子。
  文辉阁的灯盏亮了一夜。
  折本盖起。
  林佩抚过绫绢封面,写下题目。
  ——【答魏蓼汀时政四弊疏】
  温迎道:“大人的心愿终于了了。”
  林佩应了一声:“送进宫里去。”
  温迎伸出手。
  林佩道:“不是这。”
  温迎道:“什么?”
  林佩道:“致仕表和谢恩书都在架子上,早就写好了,不是这。”
  温迎顿了顿,疑惑道:“大人,这你写了一整个冬天,难道不打算呈给陛下吗?”
  林佩笑道:“亏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新科进士明白。”
  温迎道:“我的确不明白,大人不打算再见陛下一面吗?”
  “该对陛下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林佩起身走到正堂,把折本压在了紫檀案香炉足下,抬起头望了望牌匾,“这道疏不是写给陛下的,是写给自己的。”
  温迎走神。
  林佩穿过堂中忙碌的郎中、舍人们的书案。
  院子里的几盆松树是从南京搬运来的,曾迎他来文辉阁。
  他从缸中舀起一瓢水。
  水穿过盆底的孔洞,平静、缓慢、悄无声息地漫开。
  ——“大人。”
  温迎回过神,喊了一声,带着众官吏跪地恭送。
  林佩放下水瓢,笑了笑道:“回去做你们的事吧。”
  语罢转身离去。
  *
  铜钟响起。
  温迎走到紫檀案前坐下,一折一折打开林佩留下的答卷。
  【先帝朝常州学子魏蓼汀曾上《时政四弊疏》,痛陈朝廷之失。今励精图治,谨为条陈:
  其一广南失政者,昔十王府割据广南,私征赋税,控制海运,僭越三司之制。永熙二十五年,礼部遣使持节南下,明宣德化,暗施离间,使诸王自生嫌隙。未动刀兵而收其符玺,改设布政司。今广南岁输粮米百万石,海舶关税倍于往昔,非复当年混乱之状。
  其二北防失利者,自立国以来百有余年,鞑靼岁岁犯边,掠我子民,夺我土地,边民苦之久矣。自迁都北京,九边气象为之一新。设平辽总督府于宣府,练新军、筑坚城,兴和三年北伐,收复迆都,兴和五年北伐,攻占乌兰,开疆千里,斩杀鞑靼王鬼力赤。去岁鞑靼、兀良哈、瓦剌遣使乞和,则朔北之地尽收,今居庸关外,耕牧有序,商道复通。
  其三民生之弊。自兴和元年在晋北试行新法,一者清丈隐田,二者均平赋役,三者计亩纳银,后以推恩之法布政天下,使农税年入逾二千万两,国库增收,民得实惠;永熙二十五年开广宁、哈密关市,与外邦通商互利,兴和元年设宝钞提举司,推行纸钞,行官私合营之制,开浙东、广南两处市舶司通商,工商税入较先帝一朝增三倍有余;另增设特科,善科举文选,广召人才,礼部集天下儒士修《兴和大典》,分经史、天文、水利、农桑、盐政、军械等十二门,推广等切关实用学问研究,今已刊行六十卷,颁各府州县学,收效甚佳。
  其四典法之弊。兴和四年重订《漕运法》,改行“三运并行”之制,每石减耗米一斗二升,漕卒逃亡者减半,岁省浮费银二十二万两。兴和五年颁发《商律》,一定盐铁专营,行“引券法”,分大引、小引,许商贾按章请领;铁器许民窑承造,需领官印券凭,岁课十取其一。二定行会规制,须用官定铜砣校秤,设“样库”以防伪劣,禁私仿官窑款式,需官验方许售。三明海贸章程,贩货出洋者,需向市舶司呈报货值,完纳抽分后领“红单”放行,经此,胥吏不得上下其手,商贾皆知法度,各衙门贪墨之风顿减,而货殖之利倍增。
  尝观史册,治理政弊非一日之功。今广南安、北疆靖、仓廪实、律令明,犹立根基之稳,根基既固,自有广厦高楼,后世之臣敢不夙夜匪懈,以承先志?伏愿陛下垂拱而治,则国家强盛可待,河清海晏可待。】
  *
  兴和七年春,左丞相林佩上书致仕。
  朱昱修御笔朱批——卿二朝元老,功在社稷,准所请。特加太子太师,许乘肩舆入宫,赐白鹤杖首。魏国公长子林攸擢礼部郎中,孙林砚荫国子监生。
  次年,少帝亲政,调杜溪亭、尧恩二人至南京任职,升温迎、李良夜二人为吏部尚书、刑部尚书;
  三年后,朱昱修废除相制,亲理六部,励精图治,开启兴和盛世。
  *
  彼时,林佩刚上过谢恩书,在家中收拾好行装,着一身布衣来到魏国公府。
  公府五门皆开。
  林佰见林佩来,神情复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佩无事一身轻,先开了口:“兄长不必如此,陛下这般恩典我也是始料未及。既蒙天恩,便顺其自然罢,林攸在礼部当谨守本分,砚儿既准入国子监,更要勤勉向学,将来若能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方不负陛下眷顾。”
  林佰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湿意:“这些年总想着你身居高位,说话行事都带着三分小心,亲兄弟处成了外人。如今你卸了担子,心里反倒松快——往后咱们只说家事可好?””
  林佩笑道:“我是来向母亲和兄长请辞的。”
  林佰道:“怎么,你要走?”
  林佩道:“是。”
  水榭中设家宴,空气中飘过一阵阵荷花香。
  “知行。“孟氏坐在绣牡丹纹锦垫上,谈笑间忽然看向林佩,“你这次要去哪儿?”
  林佩道:“回母亲,儿要远行。”
  孟氏糊涂道:“去哪儿,不准去,就待在金陵。”
  林佩道:“儿要去淮南。”
  孟氏听到这话又笑了:“嗨,还以为有多远呢,那不就十几里路吗?瞧你急的。”
  林佩起身。
  家仆搬开宴桌。
  林佩提袍下跪,对孟氏叩首。
  孟氏恍然大悟:“娘明白了,定是你的那个心上人在那里,才叫你备受煎熬。”
  林佩顿了顿,没有纠正自己的身份,只顺着说道:“是,儿想早日与心上人相会。”
  孟氏道:“好吧,那你去吧。”
  拜别母亲之后,林佩嘱咐林佰好生照顾家里。
  林佰道:“这你就不用担心,多少年不都如此,倒是你……”
  分家之后,林佩第一次在兄长的眼中看到真诚的笑意。
  “……你的身体休养休养应还行。”林佰道,“要是有合适的人,尽早娶了,啊。”
  *
  烟花三月,行船借着一帆风南下淮扬。
  林佩站在船头。
  他身后立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人的肩上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笼子,笼子里是三只猫儿。
  “老爷,从前面那岔口拐进去再行十里是翠微崖。”老骆道,“我们就要到了。”
 
 
第108章 长相思(上)
  失去音讯近一年, 林佩不知道陆洗现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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