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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老骆派人去跟,出直隶就丢了音讯,诡异的是半年后刑部又收到了岭南樟州发来的公文说陆洗已经到达流放之地,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温迎把宋轶信中所述告诉他, 他才大致有一个方向。
他要去找陆洗。
无论那个人愿不愿意原谅自己, 都必须找到。
船行渐缓, 前方水道忽然收束。
两崖相夹处露出一线幽隙。
“老爷,前面船过不去,也不像有活路。”老骆道, “我们可能走岔了。”
林佩戴起笠帽, 指向芦苇丛:“那儿有一条小舟,兴许堪用。”
老骆苦笑:“若是坐那条小舟前行, 这一船的行李放哪里呢?猫儿谁照看呢?”
林佩想了想,道:“带上猫儿和两三天的干粮,别的就放在岸边。”
老骆道:“此地偏僻险要, 万一遇到山贼水匪该如何,我看还是回吧。”
林佩没答这话,人已经走到甲板上。
老骆一看这架势, 不好再劝, 连忙停船靠岸。
撑篙一点, 小舟钻入芦苇丛掩住的狭口。
两岸峭壁如削,岩缝里挤出蕨草。
林佩用手中木杖一次又一次拨开挡在前面的斜横的枝条。
老骆不着痕迹地叹息。
大概是在送信往宣府和飞逸联络的那段时间,他注意到林佩和陆洗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一开始他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可自从陆洗在流放的路上失去音讯,无数个夜晚,他见林佩躲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黯然神伤的样子, 才知二人感情之深。
春水初涨,将将漫过石壁上深绿的苔痕,船底不时传来“咯吱”轻响。
一声哨子。
老骆道:“当心!”
飞镖打中船桨。
啪,桨瞬间裂成两半,掉入水中。
林佩仰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卧在山石间。
“客从何处来?”面具后那双眼睛弯弯的,“将往何处去?”
老骆拾起飞镖,挡在林佩身前,喊话道:“飞逸,这是何处地界?!”
林佩才知这男子便是闻名遐迩的飞蓟堂三分堂主飞逸。
“此处便是翠微崖。”飞逸笑道,“寨前千仞绝壁,寨后九曲迷津,进来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去。”
林佩往前一步:“去传话,我来接他回家。”
飞逸道:“客可想清楚咯。”
林佩道:“带路。”
飞逸道:“带路可以,要想过此关,得让骆叔留下。”
老骆嘶地一声:“小飞贼,莫欺人太甚。”
林佩攥紧手心,想了一阵子,从老骆的肩上拿过干粮口袋。
老骆道:“老爷真信他的鬼话?”
林佩道:“把舟划到下船的地方等我,照顾好猫儿。”
老骆从没有见过林佩为了某一个人如此丢魂失魄,拗不过,只得依令返回。
山腰雾气浮动。
飞逸吹声口哨,走进树林中。
林佩徒步跟飞逸进山。
山径蜿蜒,偶有鸟鸣。
一道清溪从石隙泻下。
远观如素练,近看水清见底,底卵石被磨得浑圆,青苔如丝绒般随波轻曳。
溪旁有一座草堂。
堂前一方石砌小院,角落堆着劈好的柴薪。
林佩听见欢笑声,不自觉间加快了脚步。
柴门半开。
林佩探身进去,看见纱屏上映出一男一女弄琵琶的身影。
——“你弹挑的时候手腕太僵了,音色都发闷,食指要像蜻蜓点水,触弦就离。”
琵琶弦音如春溪跃动,又似露珠在荷叶上弹跳,却听——铮!一声裂帛之音劈开柔美。
——“停,这第三指总偷懒,五个音硬生生少半拍。”
夕阳将两人的轮廓投在纱屏上。
女子的身影微微前倾,青丝垂落,扫过男子肩头。
男子的手臂起初绷得很紧,又在女子引导下缓缓放松。
四手交叠,像一对蝴蝶栖息在琵琶漆面上。
林佩微微发怔。
尽管他没听到男子的声音,也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可是这一年多的歉疚让他不自觉地浮想联翩——会不会陆洗已经看淡过去,找到新欢?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们在分别之前并没有约定什么,没有公开关系,更没有山盟海誓。
回过神时,周围空无一人。
飞逸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林佩走到廊下,抬手敲了敲门框,背过身去。
里面的欢笑停止。
脚步传来。
——“林相?”
男子撩起竹帘。
林佩转过身,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宋轶笑了笑:“请进。”
堂中铺着一张草席。
茶水奉上。
林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实在口渴,谢过便端起来喝。
宋轶道:“适才飞逸报信说有客从京中来,我还以为是温迎呢,未曾想林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林佩道:“是温迎把这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已致仕,不必讲虚礼。”
宋轶道:“林相此来是探望我的?”
林佩顿了顿,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替你们高兴。”
宋轶拱手笑道:“能得林相的认可是我和沅沅的福气。”
林佩道:“他呢,他也高兴吗?”
宋轶道:“谁?”
林佩道:“陆……”
宋轶眼中微澜,提壶添茶:“他啊。”
林佩道:“听你的语气仿佛对他有怨。”
宋轶道:“这么些年,你们把所有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你凭何以为我还会和他保持联系?我不知道他在哪,早就失了音讯了。”
林佩用微笑掩饰心中的失落,追问道:“他……他真的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宋轶挥一下袖子:“不信你自己看。”
走廊檐下悬着几串风干药草,后院石径通往溪边。
林佩把院子里外都走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和陆洗有关的任何痕迹。
宋轶抱起双臂,靠在廊柱上:“没骗你,他真的不在这里。”
林佩怅然若失,往门口走去:“打扰了,打扰了。”
宋轶道:“站下。”
林佩停住脚步。
宋轶抬一下眉毛,笑道:“空着手来,喝了我一壶明前的茶就想走?”
林佩道:“我实在是口渴,对不住。”
宋轶道:“翠微崖可不是讲风雅的地方,一物换一物,把你肩上的袋子留下。”
林佩道:“我……”身上只有这点干粮,回去的路少说也要再吃一顿,而他已经忘了太阳就要下山。
“那没办法。”宋轶耸耸肩,“我如今落草为寇都是你害的,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林佩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走出草堂。
他把原来身上穿的丝绸衣服和仅剩的干粮都交了。
溪水依旧潺潺。
林佩望着自己的倒影,弯腰掬起一捧水。
水珠从指缝间漏尽,就像抓不住的过往。
最后一丝线索就这么断了。
天涯海角也找不回那个人。
——“陆余青!混账!”
鸟惊散。
林佩仰起头看着树梢。
他终于承认——先行退场的确是陆洗对他最残忍的算计。
时近黄昏。
林佩沿山路往回走,但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记忆中的小道在暮色中分岔出无数歧途,每一条都似曾相识。
一位采药人路过,喊了声:“喂,客是不是迷路了?”
林佩站起来,揉着眼道:“我在这里绕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原来进山的路,请问怎么去翠微崖口?”
采药人指向东边:“见着树枝上挂红绳选右边的岔道,很快就到渡口,渡口有摆渡人能载你出去,一程二十文钱。”
林佩拱手作揖:“多谢指点迷津。”
草丛摆动。
林佩顺着指点走,道路越来越窄。
他正迟疑,忽听得水声渐响,拨开最后一簇挡眼的草叶——天地豁然洞开。
浩渺水域映入眼帘。
孤鹜掠过水面,翅尖拖出的涟漪与云霞倒影绞成流光丝带。
一叶扁舟拴在栈桥边。
摆渡人斜倚舟头,斗笠半扣在脸上,手里攥着芦苇草驱赶飞虫。
林佩坐上舟去,眺望着夕阳:“送我回翠微崖口。”
摆渡人道:“过湖可去桃林,顺路,不用钱。”
林佩道:“我不去桃林,我要回崖口。”
斗笠下的唇角勾起。
蜻蜓点水而过。
林佩的心骤然一缩。
他听出了久违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涟漪荡开。
摆渡人拿开斗笠,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孔。
——“回崖口要二十文。”
林佩深吸口气,声音有点颤:“我……我没有二十文。”
——“好吧,便宜你十文。”
林佩道:“十文……我也没有。”
——“分文没有啊?”
林佩一笑,眼中蒙起雾气:“只有我这个人,你要不要?”
——“丢盔弃甲,失魂落魄,一个人冒险跑进这僻壤,林知言,你变得不像你了。”
林佩道:“为了你,我可以不再是从前的我。”
芦苇草随风飘远。
摆渡人叹息一声,拿起撑杆。
小舟驶向湖心。
林佩道:“你愿意原谅我吗,余青。”
陆洗没有答话,只是一杆接一杆地撑船。
远处沙洲上芦苇起伏如浪,衬得这方天地寂寥壮阔。
行过两里的水程,岸边雾散,桃林忽然浮现。
桃花密密匝匝压满枝头,远望如绯云坠地。
桃枝间隙里隐约可见一户人家的瓦顶,炊烟渐化进天空。
“到了。”陆洗看着眼前人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林佩从胸口拿出一个信封,“……这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很想你,你如果还愿意与我好,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封口拆开,露出里面的红纸,是他保存了多年的那张问名的鸾笺。
陆洗轻笑,把手搭在林佩的肩上,按实。
林佩拭去眼角泪痕,捋了一下散发,抬起脸。
二人的目光相触。
花瓣飞过。
陆洗道:“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第109章 长相思(下)
瓦舍搭建在桃林之中。
陆洗带林佩来到自己这一年住的地方。
瓦舍不大, 四壁是粗粝的黄泥墙,但刷得极平整,木地板踩上去也很结实。
一张四方桌摆在正中。
墙角摆有一个陶瓮, 瓮里插着艾草、薄荷和几束不知名的野花。
“我没有真去樟州, 只是定期写几个字寄去州府, 让地方官好向上级交差。”陆洗把唯一一把椅子搬来, “在这儿我改了一个名字,叫陆守清。”
林佩道:“怎么还姓陆?”
陆洗道:“姓什么倒没所谓,只是怕你以后不习惯, 所以还是这。”
林佩坐下又站起来:“我帮你。”
陆洗道:“你会做什么?”
林佩笑道:“我会做饭。”
陆洗道:“正好有刚拔的蒲菜, 既然你来了那就杀只鸡,鸡舍在池塘边。”
两人一起到灶房。
许久没有同处, 林佩感到有些局促。
陆洗的样貌和从前一样俊朗,却不似从前锋芒毕露,举止间添了几分采菊东篱的自得。
灶台旁的陶缸装满水。
水面倒影两人的面容。
陆洗把水舀进锅里, 坐下添柴。
林佩把目光从陆洗的身上挪开,四下寻找蒲菜。
陆洗道:“地上放的不是吗,喏, 你脚边。”
……
陆洗把柴火烧着, 转头见林佩还盯着那捆水草发呆。
林佩道:“你别诓我, 蒲菜条条白细如玉箸,这显然不是。”
陆洗笑叹口气,拿起一根水草,剁出根茎, 一层一层剥去外皮,留下白色的芯条。
林佩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陆洗道:“这我来弄吧, 你去捉只鸡。”
林佩又怔了一下。
陆洗道:“不会啊?”
林佩道:“我没有捉过鸡。”
陆洗直摇头:“不仅分文没有,而且手无缚鸡之力,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林佩连道不好意思。
他是热衷于创作菜谱,也常亲下厨房,但他的确从没有见过未经加工的蒲菜,也不知道怎么杀鸡。
因这份歉疚,他根本没听出陆洗在捉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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