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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我很抱歉。”
枯草般的手在注射后抖动了两下,他眼睛不再看着针头,也不再看着布鲁斯,而是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你又没错,你只是没办法。”
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哀伤。
药效发挥的很快,男人逐渐没了力气,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轻轻叹了一声,
“我也是,一直没什么办法。”
他靠着身后肮脏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布鲁斯将男人放平。
“死了吗?”短暂的沉寂过后,艾尔德有点困惑地问了一句。
“睡着了。”
布鲁斯站了起来,“走吧,出去说,”
“这里的病人都是这样吗?”艾尔德始终站着,声音出奇的冷静。
“只不过是病有轻重而已,这儿病人的人口是其他地区的三倍还多。”
他带着艾尔德快步离开了这儿,尽管他不惧恶臭的气味,也不怕面容恐怖的病人,但他还是不愿久留。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他人的苦难刺痛后,却无法伸出手的无力感。
他带着艾尔德沿着另一条路上去,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向上爬去。
布鲁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向艾尔德解释,
“再往前走几年,伯厄里并不是这样的,虽然也很混乱,但是至少是正常的混乱。”
“当时的市长刚刚上任,迫切想做出点成绩,他无法一下在整个市推行他的法案,于是就先选定了一块地方试点。”
“就在你脚下的这块土地上,他看到有太多病人在街上宛若丧尸,很影响市容市貌,所以他定下一个充满人性光辉的帮扶计划,为他们建了庇护所,提供食物水和少量的金钱。”
“他不应该提供钱的,哪怕是一美分。”
艾尔德的声音自布鲁斯身后传来。
是的,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是当时那个市长却被建功立业的欲望迷住了眼睛。
“不必说钱,即使只是食物和水也足够令一些人鬼迷心窍了。”
“当市长先生意识到不对时,这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鬼城,有人是自愿的,也有的是人被迫自愿的,但不管如何,大量涌现的病人对这个区域本地的经济和安全产生了致命的打击,一些健康人选择了搬迁,留下的都是穷的叮咣响和或轻或重的病人。”
“此刻市长想要收回补助,但是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报复,游行抗议甚至都称得上比较正常的,有人拿着一杆枪就敢闯进市政厅。”
“蠢蛋。”布鲁斯听到艾尔德小声骂着。
“闹了很久,最终两方都妥协了,市长没有撤销法案,但是放窄了领取的范畴,只有像刚才一样病入膏肓的人才有资格领取。”
“所以他们养着这些人就为了领补助?”
“不全是,至少现在被注射四号的人基本都是一类特殊人群--帮派里的探子或者间谍。”
“位置低,但是知道的消息多,就需要确保不会背叛,四号比其他的药的渠道来源要窄得多,效果也最强,一旦沾染上这个,就等于是踏上了不归路。”
“一条注定通向死亡的不归路。”
布鲁斯每次走这条路都觉得实在是太长了,并且太过狭窄,像是有一只大手从两侧挤着,让他感到胸腔中像是有一股呼不出去的浊气被紧紧压着。
几缕刺眼的阳光透过木门射过来,刚刚模糊的表情现在终于能看清楚了。
他转过头去。
布鲁斯以为会看到一张漠然的脸,又或者是有几分不太明显的动容。
但事实上那张脸上现在最多的是愤怒。
“有什么值得你感到愤怒的吗?”
布鲁斯打起了些精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艾尔德。
之前他就有过怀疑,时间太过巧合,艾尔德前脚刚刚当选,后脚小丑就过来做了些什么,要么艾尔德联系过小丑,要么小丑正追着这个新议员的步伐。
两人推开木门,在酒保的注视下将钥匙还给了他。
此刻酒馆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些人进来了,布鲁斯拉着艾尔德快步走出酒馆。
“我当然得愤怒,”艾尔德压了压自己的鸭舌帽,只留下一小节圆润的下巴。
“他们骗了我,无论是其他的什么病,哪怕是癌症我都能开发出特定的药剂。”
布鲁斯不用看艾尔德的脸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自满与被戏耍的恼怒。
“但是这次是药瘾,这东西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问题,还有心瘾,治疗难度比之前要大的多,我要多付出多少时间与精力?”
艾尔德越想越生气,“这钱已经投了进去,如果都是像刚才床上那个人一样,那我该怎么收回本,这可是我上任的第一个项目!”
艾尔德在惋惜着自己的钱,自己的仕途,唯独没有半分关注那个人。
他是看不到荆棘丛生,也看不到白骨累累的那类人,和那位他嘴里的蠢货市长一样,眼里只能看到自己的通天路。
他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布鲁斯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他知道艾尔德一直是这种性格。
但在此刻,在这个刚刚从地底的黑暗走出的时刻,布鲁斯心中生起了几分很淡的郁怒。
“既然当初选择了这里,就应该承担责任。”
他带着艾尔德再次走进了刚刚安全屋在的那条小巷。
“如果挣不到钱我怎么承担责任,这得是个正循环,我得先得到利益才能有动力做出更多改变。”
艾尔德侧头看了看布鲁斯,很有眼色的感受到了布鲁斯骤然冷淡下来的气场,于是诡辩着,企图蒙混过关。
“你知道我们说得根本不是一件事情。”
布鲁斯一边说着,一边通过了指纹验证,带他走进了安全屋。
他摘下墨镜,薄唇紧紧抿着,尽管仍然一头金发,胡子也没有撕掉,但好像又在一瞬间回到了蝙蝠侠的状态。
布鲁斯暂时放下了对于艾尔德和小丑的那些怀疑,他想与艾尔德说些别的事情。
“艾尔德,你知道那个市长最后如何了吗?”
“被人杀了?”
艾尔德用脚都能猜出这个答案。
“后面他调了很多警卫贴身保护他,玻璃全都换成防弹的,不再外出活动,但最终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以扭曲的姿势蜷缩在自己的手提箱里。”
“哇哦,”艾尔德坐在了床上,脚随意地晃了几下,“真惨。”
布鲁斯并不满意艾尔德这敷衍的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再次警告,
“在哥谭,任何行将踏错都可能送你进入深渊,没有回旋的余地。”
“所以呢?”艾尔德笑了笑,他反应过来了,“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在提醒你,当你做决断时,好好想想,代价是什么。”
有无数人栽倒在自己无穷无尽的野心中,布鲁斯不希望看到艾尔德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知道了——,”艾尔德向后躺去,拉长声音,“我是不会杀人,卖药,拐-卖儿童的。”
他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艾尔德支起头,弯着眼睛看向布鲁斯,挑衅的意味很浓。
他确实很清楚哪些是蝙蝠侠一步不能越的雷池。
布鲁斯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简约的黑钻耳钉,切割规则,光泽璀璨,和刚刚的廉价长耳链相比优劣立现。
“答应你的东西。”
艾尔德做起来,接过看了看,“确实漂亮,但这是个耳钉。”
他放在耳朵边比了比,“我没办法戴上它。”
刚才蝙蝠侠的话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状态,他把玩着那枚耳钉,心不在焉。
布鲁斯问:“用我帮你戴吗?”
“你帮我…?”艾尔德疑惑了一下,
但只一瞬那点疑惑就像水流一样快速褪去,他明白了蝙蝠侠想干什么。
他愉悦地笑了笑,“行啊,来吧。”
艾尔德站了起来,脊背挺直,微微低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轮廓分明的左耳。
布鲁斯俯下身,揉了揉艾尔德小巧的耳垂,直到它变得有些红肿。
他先是拿起酒精棉签前后涂过,然后接过艾尔德手中的那个耳钉。
尖锐冰冷的那头对准了耳朵上的软-肉,但布鲁斯并不着急刺进去,像是胜券在握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缴械投降。
“艾尔德,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的,即使你面前有再大的利益。”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些吗?”
艾尔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布鲁斯触碰着他的身体那他大概也感受不到。
比痛苦更令人恐惧的,是不知道何时到来的痛苦。
但即使是恐惧也压不下艾尔德反驳的欲-望。
“好吧。”
艾尔德洁白的小虎牙又漏了出来,笑容满不在乎。
“但是我觉得这得看情况,有的时候不是我…”
布鲁斯按下了手中的尖刺。
针头刺破皮肉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艾尔德几乎听到了自己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思维短暂空白了一瞬,然后疼痛像炸裂的烟花一样充斥了艾尔德的大脑。
左耳是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他重重地抖了一下。
在下一秒,他听到他冷酷的情人平静地开口:
“艾尔德,不许越线。”
布鲁斯松开手,扶住了艾尔德颤抖的身体,此刻艾尔德终于不再说他刚才那令人愤怒的话题,但他仍然不确定艾尔德到底听进去多少。
他刚刚失控的恼怒飞速消失,那双雾霾蓝的眼睛终于恢复了理智。
布鲁斯安静地听着艾尔德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有力的手安抚性的抚过他的紧绷的脊背。
直到他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好些了吗?”
布鲁斯出声问道。
“好疼。”
缓了几秒,艾尔德红着眼睛站直身子,看向他,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挡住了那双蓝眸里一向的高高在上和傲慢。
“还是很疼。”
布鲁斯紧抿着唇,尽管深知艾尔德的混蛋本性,但是当他这样可怜兮兮地看过来时,仍会让人忍不住惊叹他的脆弱与美丽。
他用手指轻轻拂去艾尔德的泪水。
却在中途被艾尔德攥住了手。
艾尔德喘了口气,缓过神来,扬起一个笑,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另一边还打吗?”
第36章 出发
像是耳朵里被按上了一颗小心脏。
砰, 砰,砰。
每一次跳动都会牵连着整个耳朵一起疼。
艾尔德没打另一边耳洞,但是光一边也就够他受得了, 他要是想留住耳洞, 就不能用上任何他的那高级药剂。
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忍受这连绵不断的疼痛。
【麦斯, 这耳钉真的没有任何定位或者监听功能之类的?】
【经检测, 未发现可疑信号。】
艾尔德叹了口气。
在刚刚的谈话中,布鲁斯又跟他用各种话术强调了一遍让他不要随意行事,然后艾尔德也用各种话术巧妙地敷衍了过去。
他没有再正面挑衅, 可他也不愿意接受布鲁斯的那套理论。
不是说谨慎行事, 为了选举,艾尔德已经在有意识的收敛锋芒了, 这根本用不着布鲁斯提醒。
最重要的是,艾尔德始终提醒着自己,他能够在此处肆意妄为最重要的原因这儿不是他的世界, 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
他不可能留在这,他也不可能带走谁。
这是一场不会回头的旅行。
一场一生一次的游戏。
艾尔德可以为了游戏更好玩改变自己的游戏策略,但布鲁斯希望的是他关掉自己的控制器, 对npc负起责任来。
甚至, 更深层的, 布鲁斯希望改变一点艾尔德本质中的东西,他希望艾尔德能低下头去,抛下他那些骄傲和傲慢。
艾尔德对此嗤之以鼻。
开什么玩笑?他爹都没有让他改过,蝙蝠侠有什么资格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艾尔德仍附和着蝙蝠侠, 就像蝙蝠侠逐渐清楚口头说教对艾尔德不会有任何影响一样。
在这种看似和平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布鲁斯送艾尔德回到了钻石区,之后艾尔德又自己开车来到了伯厄里区, 他对布鲁斯口中的危险嗤之以鼻,如果追求安稳他就不会竞选议员了。
在这儿他早就准备好了临时住所,独栋别墅,一整圈的铁网,还有一小队重金聘请的保镖。
当时,少不了一整柜的名酒和适宜品酒的观景台。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高度数的酒精在胃中将所有疼痛燃烧殆尽,只留下唇舌间的一片灰烬。
艾尔德站起身来,走到门后,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廉价的夹克和背心已经换去,他重新穿上了裁剪精致的大衣,但是那枚耳钉他没有摘下,在白炽灯底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头。
如果这耳钉真有什么问题就算了,但是蝙蝠侠竟然一反常态的真的送了他一颗纯粹的宝石,
——耳钉的名字叫黑天鹅,应该是前两天那场拍卖会上的压轴孤品,是一种脆弱又昂贵的稀有矿石构成的,理论上将往里面赛点什么东西确实不太容易。
最重要的是,它确实很漂亮。
艾尔德在原地纠结了一会,还是留下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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