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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杏花宴,国公府的小公爷和几位小姐宴请了京内名流,皆是名门贵女、公侯王孙,熙熙攘攘的笑声不断传来。
没过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喊道要开宴,有下人抬着竹筒摆好弯弯曲曲的几道弯儿,潺潺水声响起,竹筒做成的溪流内酒杯正随着溪流飘荡。
“喂!裴怀英,你不来与我们同玩吗?”
“不玩。”这宴会虽然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但胜在好吃的玩意儿多,他往怀里塞了块刚打包的点心,准备带回去给元宵尝尝。
裴朔起身要走,却见两三个公子哥直接走过来将他强行按在中间,“裴兄可是参加过会试的人,同我们玩可是看得起我们,是吧裴兄?”
另有人笑道:“怀英兄,尝尝长安城最有名的西山红梅。”
那人笑得阴险,裴朔抽了抽嘴角,旋即目光落在一排排侍女送来的珍肴,闻着香气扑通又坐了回去。
众人正闹哄哄的,不远处又走来一队人,为首的人昂首挺胸,一身锦绣华服,腰间白玉佩清雅却实在和他这一身富贵不搭,周围不少人正攀着这位新科状元,彩虹屁一个接一个的,几乎要把这位捧得鼻孔朝天。
裴朔抓了一把瓜子,随意朝旁边人问道:“他谁啊?”
那人鄙夷地看了裴朔一眼,默默移开半步,随口道:“今年的状元公,相爷的侄子,郭琮。”
郭琮,丞相亲弟弟的次子。
今朝状元,自然是得意至极。
只是等他看到曲水宴中央坐着的裴朔时,忽然脚步一顿,瞳孔皱缩,眯了眯眼,“裴……裴怀英,你果然没死。”
众人循声望去,据说已跳河自尽的裴朔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正在把玩手里的一只酒杯。
似乎是察觉这边的视线,裴朔抬眸正对上郭琮的眼睛,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回之以微笑。
郭琮一阵愕然,这裴朔不仅活着,还朝他灿烂一笑。
“他被人救了上来没死成,不过听说他撞到脑子不记得事了,人也疯了。”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同郭琮说着裴朔,却见郭琮脸色一变,声音也急躁起来,抓住那人衣领便问道:“你说他不记得事了?”
那人被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是……是啊。”
郭琮好似舒了一口气似的,又朝裴怀英看去,见他还在玩那只杯子,有公子小姐过去搭话,整个人行为也较为诡异,跟鬼上身似的。
“郭兄管他做甚,他这等末流之辈自是不可和郭兄相比,郭兄会试时那篇论赋实在精彩,那日只听了个开头便已是惊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得整篇。”
“是啊是啊,郭兄那篇论赋叫我实在睡不着觉,想到心痒。”
“郭兄……”
七嘴八舌间也落座在曲水间,郭琮还在盯着裴朔看,叮地裴朔心里发毛,要不是自己是个男人,他都要怀疑自己被人看上了。
郭琮反笑道:“好啊,今天就给你们开开眼。”
说罢,便开始背会试时写的那篇论赋,声音铿锵,没有一字磕绊,底下醉酒的学子几乎瞬间清醒,宛如学神给学霸讲题似的,纷纷寻了东西开始记录。
“臣闻栖培嵝者,不睹嵩泰之干云;游泞涝者,讵识沧溟之沃日?臣蒿莱弱质……”
嘶!
从郭琮所背第一句起,裴朔脑中便是一阵剧痛,似有银光闪过,笔墨铺开,他似乎能感受到有人持笔,字字如刀。
一字一句宛若亲眼所见,落在规规整整的卷子上,顺着郭琮背的句子,甚至比他更快地将文章写下来。
笔迹干净漂亮,只是视野却越来越模糊,额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向前仰去,却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杯。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郭琮的背诵,众人纷纷看向裴朔。
“别念了。”郭琮已经住了嘴,但裴朔只觉得自己脑海中还有一道更清澈的声音再继续往下背。
那道声音熟悉而陌生,字字清晰,直到背完全篇。
眼前的场景骤然间从白纸黑字变成了游春园会的姹紫嫣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他这幅样子在别人看来却是被郭琮的文章刺激到了。
“郭兄继续背吧,别管那厮,他自己考不中,如今连别人的好文章听都听不得。”
“是啊,郭总快让我等瞻仰大作,那龙虎墙外瞻仰状元文章的人太多,我等都挤不进去。”
裴朔却缓缓起身,接替郭琮在对方要张口的前一刻背出了剩下的文字,“……抚和琴而促柱,御夷途而止辙,因循勿失……”
随着他清澈的嗓音缓缓道出,逐渐和裴朔脑海中的那道声音重叠。
天上的纸鸢静静飘着,投壶射箭的公子小姐们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裴朔,气氛变得安静而凝滞,只有裴朔的声音回荡,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惊讶不可置信。
而裴朔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锋利起来,犹如寒冬腊月的冰刃,冷得郭琮脊背发凉,刺骨的寒意让他好似是猎物进了猎人的陷阱。
“他……”
“别打岔。”
郭琮脸色苍白,身侧的手握成拳紧了又紧,对上裴朔的视线有几分躲闪,却很快恢复了坦然带头鼓起掌来。
“没想到裴怀英你把我的文章背的如此流畅。”
裴朔一篇论赋背完只觉得头晕眼花,脑海中除了那篇论赋,再也不记得其他。
“是啊,他竟这么快就背了下来。”
裴朔按按脑门,有些奇怪,脑海中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但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抓不住。
第7章
“好!”
“好赋啊!”
“真是字字珠玑,没想到郭兄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却能看透贫苦百姓之难,郭兄真是令我等钦佩。”
“郭兄果真是状元之才。”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将郭琮捧上了天,连席面间不少官家小姐都开始小声议论那篇赋文,眼底尽是倾慕。
诸多吹捧下郭琮渐渐得意起来,望向裴朔的眼神也带着轻蔑,确认对方确实是把脑子摔坏了,他这才摇了摇酒杯笑道:“不若这就开宴吧。”
席间一位小姐清了清嗓子,“那么今日就由我先来出题,既然是春日杏花宴,那便以杏花为题,饮尽此杯酒便要赋诗词一首,若做不出,便要罚酒三杯如何啊?”
郭琮带头鼓掌道:“好!就听鸢妹妹的。”
谢鸢,南平郡王的亲妹妹,单名一个鸢字。
丝竹声乍起,曲水流觞,众人的欢笑声再次响起,流水内的酒杯摇摇晃晃开始行进,不知走了多久,落在一位学子前,那人红着脸饮尽了杯中酒,又赋诗一首,引得满堂喝彩。
很快,又一杯酒落在一人面前,那人涨红了脸,可惜没能憋出一首,只能摇头苦笑,在众人哄闹中喝了三杯酒。
为首的郭琮见状,待飘下一杯酒时,手指故意敲了敲竹筒,那酒杯原本落在裴朔前一个,却因为他这番敲动流动得快了些,一眨眼就落在了裴朔眼前。
裴朔猛吹了两下水流,想加动流速,然而酒杯摇摇晃晃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裴朔扯了扯嘴角!
扯淡玩意儿。
谢鸢却欢笑道:“怀英哥哥,到你了,快赋诗一首。”
裴朔捏起酒杯抿唇半天,最后直接倒了三杯酒进肚,喉咙似火,古代的杏花酒度数低,并不醉人,很是好喝。
众人哄笑一声。
然而很快又一杯酒落在了裴朔面前,他想也没想直接又干了三杯,脸颊生出些许红晕。
酒杯没轮转几圈,再次落在他面前,这下子若是再看不出来有人捣鬼,裴朔都要是傻子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那位郭兄,那位看他的眼神实在是称不上友善。
郭琮旁边的狗腿子察觉了他的心思,暗地里互相掩护操控水的流速。
再一次,酒杯落在了裴朔面前。
他正拿起酒杯——
“怀英兄怎么回事?”
“怀英兄还是无诗吗?”
“怀英兄可是学富五车,怎么如今连首杏花诗都做不出来。”
嘲笑声入耳,裴朔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只觉得眼前的人都变得重影,周围人说话张张合合的也听不太清声音,度数再低也经不起他这一杯又一杯。
“哈哈哈……”
“怀英兄可是乡试解元,区区一首杏花诗自然不难。”
“这解元是假的吧。”
郭琮还在玩味儿把玩着酒杯,目光落在裴朔打着补丁的衣衫上唇角渐扬,刁民就是刁民,会写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还是为他人做衣裳。就算是被裴政认回去又怎样,还不是要娶公主,前途尽废。
扑通一声,裴朔一头扎在桌面上,酒杯散落桌面,古人怎么都好作诗?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他忽然呢喃了一声。
旁的一人猛地瞪大眼睛,满是兴奋惊喜的明亮,“好、好诗啊。”
“什么诗?”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有离得近的人复述了一遍。
周遭空气一下子沉寂起来,甚至摆弄丝琴笛乐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了下来,唇边不断摩挲着这两句。
这两句诗正是讲他们承德恩宠、一跃龙门,所谓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不仅合杏花之题,还能合如今新科刚刚开榜之境。
郭琮自然也听清了,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手中的金制酒杯都被他捏变了形。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裴朔又呢喃了几声。
那人眼前一亮,继续复述。
而歪头醉酒的裴朔还眯着眼睛,似乎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些什么东西,只记得老师在课堂上提问杏花诗句,背不出来就要罚站。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好!”
“实在是好!”
“怀英兄此等文采却落榜无名,真是造化弄人。”
“是啊,怀英兄不若来年再参会试,必定登科啊。”
一时间裴朔的名字尽数进了众人耳朵,眼瞧着这春日宴的风头都叫裴朔出尽了,郭琮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他朝旁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对方当即起身嘲讽道:“怀英兄方才一首也不出,如今倒是连作好几首,莫非是故意藏拙,看我等笑话?还是怀英兄不屑与我等为伍。”
他这话倒显得裴朔故意自命清高,生生得罪了整院子的人。
话音刚落裴朔突然猛地站起身来,将身侧人都吓了一跳,他一抬眸直勾勾地望向郭琮,抬手一指,“你……”
郭琮一惊,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攥成了拳,莫非裴怀英想起来了不成?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众人:“……”
郭琮:“……”
他骂谁红杏出墙呢??
随即便见裴朔踉踉跄跄地出了席间,有人想去扶他,却被裴朔拍了拍肩膀按在原地。
“我去厕所。”
他实在是喝不下了。
尿遁!
而裴朔刚走不久,就见有小丫环小跑着过来了,额面上还生出些密汗来,她凑到谢鸢旁边低声道:“小姐,琼华公主来了。”
丫环继续道:“公主说来时路上不小心弄湿了衣裳,想借小姐一间房换衣裳用,我已叫小红带公主往客房去了。”
谢鸢起身朝众人作揖道:“公主到了,我先去迎接,稍候我们投壶如何?”
琼华公主的出现,几乎是如一块大石砸进了水潭,将原本就浑浊的一汪春水搅得更浑。
另一头,裴朔还在找厕所。
这古代的房子每一间都长得一模一样,他早就不知身在何地了。
而园林里办宴会,大部分的丫环仆人都聚集在那边,这里假山后院人少得可怜,裴朔走了半天也没找到能问路的人。
“这是哪儿啊?”
“有人吗?”
他喊了两声,绕过拐角,又瞧见几栋一模一样的屋子,眼前一阵头晕眼花,而他的身后早已有黑衣人脚步悄悄跟随。
只见那黑衣人袖中匕首扬起,寒光闪烁,猛地落下眼看着就要扎到裴朔……
而裴朔忽然胃里又是一阵翻浆倒滚,腰身一弯扶着假山开始狂吐,那匕首直接落了个空。
裴朔一个转身,黑衣人再次抬手,裴朔却忽然弯腰从地上捡了块儿石头,黑衣人力气没收住直挺挺地栽进了湖里。
裴朔揉了揉眼,眼前的金块变成了石块,他无聊地随手一抛,“不是金子啊。”
黑衣人刚从湖里爬起来,一块石头啪地砸上他的脑门,又将他砸了进去,独留圈圈涟漪。
裴朔抬脚又开始找厕所,直到进了不知道哪间院子,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下意识扶墙,然而那墙直接被他推去,连带着他也跟着往前扑去,他摸摸脑袋纳闷道:“不是墙啊,是窗户。”
推开窗户,室内内光线有些昏暗,他正瞧见一人侧身对着他,裸露着半个胸膛,似乎正在换衣裳。
而那人似乎也因为这边的动静望了过来,急忙拢住了衣裳,因动作太过匆忙头上的珠翠金钗摆过,折射出的光线闪过裴朔的眼睛,似是花与春风拂过。
裴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镀了一层金光,他眼底还带着醉意,神色怔怔,“仙女?”
“放肆!”
清丽的女声怒喝一声。
裴朔被这一声吓得酒都有点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偷看了人家换衣裳,连忙双手合十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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