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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下笔飞快,几乎不用思索,便写得满满当当,又提笔沾了墨水,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所有人都紧跟着他的笔尖不断地移动。
“好!好诗!”
裴朔放下笔,自己先夸赞了一番。
旁的书生挤成一团看了半天,只远远一观,便觉得辞藻华丽,用词精妙,连连称叹。
裴朔将那白纸一收塞进朱乐手里,“朱兄,这诗送你了,请你……务必大声地朗读出来。”
朱乐看了两眼,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实在说不上来,只好按照他说的念了出来。
“卧梅、又闻花。”
“卧枝伤恨底,遥闻卧似水,易透达春绿。”
朱乐念着念着眉宇便微微蹙起,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噗嗤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众人似乎都回过味儿来了,纷纷大笑出声。
朱乐也想通了此间缘故,脸色气得涨红,当下便将那诗撕了个粉碎,咬牙切齿道:“裴、怀、英。”
然而此刻酒楼内早就没了裴朔的影子,主仆俩临走还顺了桌上的一盘子干果糕点和一把瓜子。
出了月桂楼,裴朔把那双鱼玉佩绑在自己腰间,虽然和自己的破烂粗布衣裳不搭,但确实有一种给屎盆子镶金边的美感。
“老话说的好啊,这大城市就是机会多。”
而与此同时,郭府,一位青年正听着下人禀报着月桂楼的事,当即将茶杯一摔,怒骂一声。
“那裴怀英竟然没死?”
“朱乐这个蠢货被人骗了银子,还被戏弄了一番,先前叫你办的事没办成,害的如今闹成这样。”
那人跪在下首,“二公子,小的是亲眼见着那裴朔没了气儿,也不知怎的又缓了过来,醒来后就跟个疯子似得。”
青年又踹了他几脚,“你往裴府走一趟将帖子送去,就说南平郡王邀请裴二公子参加杏花宴。”
第5章
裴府
朱红的大门紧闭,裴朔敲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来开,这个点门房早就吃完饭回来了,即便是饭点,也该有个人守着。
如今这会子敲了半天不应,裴朔稍一思索便能猜到他们是故意的,估计是因为今天上门要帐的人太多裴大人不高兴故意叫人给他的下马威。
裴朔叹了口气,这扯淡的古代。
“元宵,你身上的火折子给我,还有今天买的鞭炮。”
今儿上街元宵非说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必须放鞭炮去一去身上的晦气,这样小鬼就不会再来勾人了。
那孩子说得真诚,裴朔经过穿越这么一遭也真有点信了鬼神之说,便买了几串子,打算庆祝一下自己的第二条命。
裴朔依旧玩着他那把折扇,夕阳映着一抹笑,元宵则吹开火折子,另一手拎着一截鞭炮眨了眨眼,一脸呆萌地等着裴朔下令。
“点着,扔门口,一会儿等里面有人出来你就使劲再往门内扔一挂。”
“是,二爷。”
元宵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士,崩着一张小脸,斗志昂扬,气势满满,他走近一点将鞭炮的引子点着,嗖地一声就丢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口去。
噼里啪啦地震天响,烟雾四起,火药味十足,裴朔捂着耳朵站在一旁还在看热闹,咧嘴笑得正开心。
元宵站在旁边手上还拿了一串鞭炮,死死盯着门口,就等着有人探头。
果不其然动静很快就惊动里头的人,朱红色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点小缝儿,元宵眼疾手快再次点着一串子鞭炮瞬间就扔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里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跳脚声。
“哎哟。”
“我的娘嘞。”
“我媳妇儿新做的鞋。”
烟雾弥漫间裴朔笑得简直快直不起腰来,他朝元宵使了个眼色,俩人径直推开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里头两三个人各个灰头土脸,裤子鞋子都被炸出来个小洞,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难民似的。
元宵颇有小人得志之风,笑弯了腰捂着肚子道:“哎哟,刘大管家,这是怎么了?弄得这么狼狈。”
被喊作“刘大管家”的中年胖肚男人便是裴府管事的刘仁,这会儿正有小子们拧了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刘大管家看见裴朔那一刻脸色就冷了下来,捏着自个破洞的新袍子,阴阳怪气道:“二爷怎么在自己家门口放鞭炮,咱们家可不是什么乡野之地,容得二爷四处撒野。”
裴朔将扇子挡在鼻前,扇走些火药之气,不禁笑道:“爷走到门口怎么敲都不应,我寻思着门房的小子们也没这么不懂事儿,那定是遇到鬼打墙了,我就放点鞭炮吓吓小鬼,果然你瞧,我这鞭炮一放,小鬼立马就把门打开了。”
刘管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了。
“二爷这么做要是叫有心人瞧见了,参到陛下面前,治咱们大人一个管家不严,二爷可就罪过大了。”
裴朔笑得更肆意了,“这样啊,那我去问问裴大人管家不严要怎么罚?要是抄九族那可真是皆大欢喜。”
轻飘飘的话落在后头几人耳中,像是几千斤石头那般砰地一下砸了个满眼金星。
他刚刚说什么?抄九族?老天爷,他光是听着这几个字都要吓得抖三抖,这毛头小子是怎么敢说出口的。
眼瞅着裴朔大摇大摆地走了,刘大管家只能在后面骂了句失心疯。
裴朔走了两步突然问,“我的银子什么时候给我?”
刘仁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路中央,“二爷,还得要些日子。”
那表情似乎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好像在说:偏不给你你能拿我怎么办。
裴朔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仁迷茫。
裴朔继续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刘仁:?
裴朔摇了摇扇子带着几分张扬之色,“你知道我未来媳妇是谁吗?你知道我未来皇伯父是谁吗?”
他双手抱拳朝皇城方向懒懒一敬,语速越来越快,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又的带着莫名的威慑力。
“爷以后要娶的乃是琼华公主,当今陛下就是我未来的亲伯父,你克扣我的银子就是克扣公主的银子,克扣公主的银子,就是克扣陛下的银子,你小心!”
到最后他的表情越发严肃,扇子唰地一合在刘仁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心治你个欺君罔上!”
扑通一声,刘仁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欺君罔上”四个字吓得膝盖发软,脑门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小的……”
旁边元宵看裴朔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星星眼的崇拜,仿若天神,二爷好厉害,谁都说不过他。
裴朔暗自在扇子下弯了弯嘴角,仗势欺人这种事情当然还是要看看仗的什么势。
“二爷……”刘仁半天才吐出来一个词。
裴朔摇摇扇子越过他,银子的事儿不急,他早晚能要回来,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他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如今是武兴年间,而再过几年就是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了。
谢蔺!
一个号称千秋万代,史上最牛逼的男人。
武兴末年,诸国暴。乱,一个叫谢蔺的男人横空出世,以势如破竹之势鼓动军队造反,发动孔雀门政变,逼退武兴帝,而后在位数十年开疆扩土,扫灭数国,天下归元。
于是后世将武兴帝之前的朝代称为“北祈”,以谢蔺之后的大一统王朝称为“大祈帝国”。
现在既然有琼华公主,那谢蔺一定已经存在于某个角落。他要做的就是赶紧凑银子然后去雍州,找谢蔺。
或许还能混个从龙之功,封侯拜相。
他把从裴大人那里骗来的白玉观音像挪了位置,摆上香炉,又点上今日才买的香,看着香烟袅袅,他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菩萨啊!”
他干嚎一声,挤了挤眼泪,“他们都不是人,他们草芥人命,我可是21世纪的好青年,你把我送回去吧,就算是让我暴富20个亿我也愿意。”
“……”
他正嚎着忽然听见外头人开始喊,撩开帘子就往屋里窜,裴朔转身将白玉菩萨挡住正巧看见刘仁嘻嘻笑着进来。
他眼神一凛,轻咳一声,拿着扇子虚空似得往刘仁头上敲了两下,并未碰着对方,刘仁却普通一下跪倒在地。
裴朔险些笑出声来。
那刘仁膝盖都已着地,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心上有些恼怒,但也不敢再惹这疯子,只得小心翼翼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烫金帖子来。
“南平郡王府上递了帖子,请二爷一同去杏花宴。”
金灿灿的请帖鎏金大字绘着梅兰竹菊君子之花,余光一瞥瞧着便值不少钱,那宴会里应该有不少豪门贵族的新鲜玩意儿吧……
——
夜晚。
“怀英!”
“怀英……”
模模糊糊间裴朔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然而眼前一团迷雾,白茫茫一片,他只能尽可能朝迷雾中走去,很快出现一道金色阶梯。
白茫茫迷雾间他看到一个极为高大的男人,墨色龙袍,腰佩长剑,头戴帝王冕旒,面容模糊,站在迷雾中央的阶梯之上,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谢蔺?”裴朔看不清他的脸,但自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谢蔺,他最爱的男人谢蔺,他可是谢蔺的终极脑残粉。
就当他准备登上台阶时,“谢蔺”却如海市蜃楼般突然消散,周围化作女子的笑声,眼前出现一架油锅,还有人在剁肉……
案板上是在翻滚的舌头不断地蠕动,油锅内好像有什么脑袋似的东西浮现出来,裴朔努力看去,却看到了自己的脸。
剧烈的冲击让裴朔猛然惊醒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此刻天色还没亮,他的额头已是遍布冷汗。
……
裴朔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摸着黑扑通一声跪倒在菩萨面前,睫毛轻闪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了下来。
“菩萨,救我!”
“我这一生行善积德,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卷生卷死,恶性竞争,唯利是图……呸呸呸……我大公无私、积极奉献。”
他像是说相声一样噼里啪啦地开始倒豆子,将自己的满腔怨气都倾诉出来。
“那几年我又打工又上学,我要受老板的气,还要挨导师的骂。”
“我天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卷了他们一年撞了狗屎运才考上的公务员,工资高福利好,喝茶看报事儿也少!”
“太扯淡了……我还是比较适合现代的生活环境。那个女人她一定会割了我的舌头把我做成肉饼的。”
“菩萨!你让我回去,就算是罚我暴富10个亿我也愿意,就算是罚我帅的惊心动魄我也愿意,我愿意用我发炎的阑尾交换让我回去吧。”
“信男一定吃斋念佛,天天给菩萨烧香。”
他朝白玉观音拜了又拜,再三拜托菩萨一定要看到他的诚意,又努力倒背了一段金刚经。
大概是那一幕太有冲击性,他一连过了好几天的噩梦。
每一次噩梦他都是出现在琼华公主的餐桌上。
第6章
南平郡王府
游廊水亭内丝竹管乐此起彼伏,春日里正是花团锦簇,天空飘着贵女们玩的纸鸢,地面摆着些青铜壶器,不断传来叫好之声。
“听说陛下要为琼华公主挑选驸马,吓得我娘急忙给我订了一门亲事,生怕宫里头来要我的庚帖。”
“谁说不是呢?幸好我早已娶妻,不然要是被公主看上了那可真是家门不幸,祖宗无光啊。”
“宁娶乞丐女,不做天家夫。”
“嘘!快别说了。听说一会儿公主也要来。”
凉亭内几个公子哥儿正围坐在酒桌前议论纷纷,提及琼华公主皆是满脸鄙夷,却又不敢拔高声音,唯恐被谁听了去,参他们一本。
琼华公主,荣王女也。
荣王,皇弟也。
建元四十一年,荣王发动政变,意图逼宫,兵败自刎,废为庶人,然帝慈,未追究其唯一血脉的罪状,甚至将其封为公主,当作亲生女儿养在宫中。
然而这多年的宠爱却养成了她嚣张专横的性格,这上京城谈起琼华公主,可谓是人人闻之色变,关门闭户,可防小儿啼哭。
听闻此女闹市纵马,踩踏数人,却事了拂衣去,又喜好特殊,爱割人舌头下酒,手段残忍可怖,性好淫,常召公子随侍,罪状罄竹难书。
一晃数年这女子竟也到了选夫的年纪,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被她挑中,不少人都等着看热闹呢。
“我听说裴侍郎已经把他家那个刚找回来的那个送进去了。”
“你是说那个乡下来的粗鄙之徒?”
而此刻众人口中的乡野之徒也在此宴会间,裴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捏着眼前的点心往嘴里送。
侍女刚端上来一碟凤尾酥,不肖半刻的功夫便只剩下了些油渣,他摇了摇茶壶,倒水、仰脖、一饮而尽,这上等的天山雪芽被他喝了个了无滋味。
裴朔照旧是那件粗布麻衫,腰间系着蓝色布条充作腰带,不过衣衫整洁,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丰姿奇秀。
经过几日的温养,先前的苍白色早已褪去,如今正是唇红齿白,眉如墨画,肆意闲坐间几分慵懒之意,竟有些世家公子的气质。
只是此刻他嘴角正沾着两三点碎屑,趁人不注意又往怀里塞了两包点心,打算回家带给元宵。
这点心真他娘的好吃。
不愧是郡王府的厨子,比裴大人家的厨子好的不是一丁半点儿。
众人从裴朔身上收回视线,不由得摇头鄙夷笑道:“举止粗俗,倒是和琼华公主有些般配。”
更有人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听说他前几日会试落榜,在龙虎墙外头闹着跳河,结果还把脑袋给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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