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浔沉默片刻,坦然道:“说不出原因的话,我不会相信。”
他们早就不是可以无条件相信对方的存在了。
“白鹰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因为想要除掉我而背叛你的母星?”
“……”半晌,云砚泽唇瓣微摇,给出了他的答案,“为了保守一个秘密。”
“秘密?”
“是,”云砚泽颔首,“也是为了防止我造反。”
他几乎许诺一般:“等剪了线,我会告诉你原因。”
看出对方并不打算在动手前将那什劳子“秘密”告诉他,牧浔安静下来,在风雪重新掩盖他们挖出的爆破装置前,他终于松了手,把白鹰从地上拉起来。
乍一触到那冷得好似结冰的指节,连牧浔都没忍住皱了下眉。
云砚泽却好像无知无觉似的,见他不再阻拦,又踉跄着重新蹲到坑洞旁,用手把落下的积雪捧出。
牧浔走到他身后,看向那红光跳跃的仪器:“你准备怎么拆除它?”
大概是不相信他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己,云砚泽略滞了下,抬眸对上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这次云砚泽没瞒着他:“有一条引线控制着所有炸弹,我会找出来剪断。”
而控制器上缠绕的引线少说成百上千根,牧浔蹙了眉,警告一般:“你怎么确定哪一条就是对的,如果出了事,这个星球上的人可一个都跑不了。”
“……”
半晌,云砚泽盯着那繁复的线路,忽然没头没尾道:
“你知道这个项圈锁不住我。”
牧浔的目光落在他颈上。
约束环虽然能够制止佩戴者使用精神力,但如果佩戴者一意孤行,忍着电击的剧痛也要动用精神力,那么这项圈确实锁不住他。
怎么说也是3s精神力的拥有者,黑蛛还没有自大到能对他放松警惕的地步。
云砚泽继而平静道:“如果出事,我会强行冲破约束环,用命填上这个坑。”
“我这么说,首领满意了吗?”
黑发男人一言不发,眸里的红色海浪推了又落,将所有情绪沉没在汪洋之下。
他知道云砚泽在说什么,这也是他愿意松开对方,让对方走到这里的理由。
一旦地底下的连环阵爆炸,在波及地核前,作为另一位3s精神力者,他的能力恰巧能阻挡这场风波。
但他没想过云砚泽会主动提出承担。
毕竟……
牧浔轻合了眼,淡声道:“我可不放心自己的命被你掌握在手里。”
在云砚泽反应过来前,黑红色的精神网遮天蔽日地展开,在炸弹和地核之间划出一个幽深的黑洞,牧浔轻扬下颔,示意他道:“剪吧。”
如果出了意外,他能够在炸弹爆炸前将余波移卷入自己的精神领域里。
“……”
云砚泽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
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是无形的手,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的身形吞噬,在战场之上,这是帝国最为头痛的,黑蛛首领“六眼”的能力。
而今却挡在了他们和地核之间。
半晌,他喉结轻滚了下,银发男人垂了眸,开始在一大把交缠的线路中挑选着,牧浔的呼吸放得很轻,空中只有风呼啸掠过山崖的嘶哑声,以及积雪飘落在他的精神网之上,被消解着融化的“滋滋”声响。
云砚泽挑得很慢,牧浔也不催他,只是靠在一边的山崖等着。
对方冻僵的指节几次没能抓稳那头的火线,牧浔盯了他一会,云砚泽的指尖收紧,终于从密密麻麻的线路中捏出一条来。
“找到了?”牧浔问。
云砚泽点了一下头,他尽量小心地去解开缠绕在这根特殊火线之上的其他线路,牧浔忍了忍,实在没忍住,蹲下来拨开了他的手。
“笨手笨脚的,”他眼也不抬,夹枪带棒地呛了云砚泽一句,“路边的野猫都比你会解毛线团。”
牧浔三下五除二地把周围的火线解开,云砚泽单手拎着那根孤零零的火线,难免和他温热的皮肤接触。
一触即分。
像是冰川里落入了阳光,温暖却又不足以融开坚冰。
云砚泽垂眸,没搭他的茬,对方在他手边翻飞的一双手掌终于在解开了缠绕的毛线团后抽走,牧浔盯着被他挑出来的那根火线:“这和别的有什么不同?”
男人翻了手掌,示意他看线身上弯出来的一枚小小月牙。
像是被谁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云砚泽解释道:“我做了标记。”
牧浔:“……”
他欲言又止,于是白鹰也没有了下一步动作,两相对视片刻,云砚泽空余的那只手探入拿起铁铲的角落里摸索,在深厚的积雪下,找出了一把小小的剪刀。
云砚泽一手捏着那根短短的火线,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剪子,额发挡住了他的神色,牧浔也一直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白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着剪刀的手刚刚举起,就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心攥住了手腕。
牧浔的目光越过他有些茫然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伸出手道:“给我。”
“……什么?”云砚泽有些没反应过来。
牧浔向他扬了下颔:“剪刀给我。”
银发男人愣了下,还是递给了他。
黑压压的黑洞往他们的方向落了些,剪刀口尖利的那头卡在火线两端,云砚泽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那根导线,还有落在上面、缓缓收紧的刀口。
很突然地,他像是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又在做着什么。
只是凭借着本能,抓紧了手里的导线,宛若在攥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精神海因着主人的情绪震动带得他整个脑子嗡嗡作响,疼痛让他蹙紧眉心,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风雪。
“咔哒。”
伴随剪刀合上刀刃的巨响一同落下的,是男人带着轻笑的低沉嗓音:“我说,云砚泽……”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很吵?”
第14章 道谢
那双昭示着整个星球命运的刀口轻飘飘地落下,而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铺天盖地响起的轰鸣声,没有地动山摇,悬在他们头顶的黑洞随着牧浔的精神网消散而撤去,山体内的地核仍安然无恙。
成功了?
云砚泽近乎急切地低下目光,找向被他挖破十指才清理出来的缺口。
爆破装置运行的红灯已然熄灭,黑色的控制器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玄铁。
提着他的那口气倏然散去,男人的身形晃了晃,在一头栽进雪地里前,被他的宿敌皱着一双剑眉,面带不满地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啧,”牧浔嘴上没停,继续输出道,“剪个炸弹,还能把上将给剪腿软。”
云砚泽晕了好一会,失温和过激的情绪在一瞬间几乎主导了他的身体,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忘记了呼吸。
但回过神后,他又被如今埋在牧浔脖颈间的姿势怔住了。
平心而论,那是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牧浔偏爱他母星上学名为落兰的花卉,在帝国军校时,即使生活拮据,他也常常会到花店里买上一束,放在他们的宿舍里。
此时那点若有似无的花香夹杂着廉价烟草的气息,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之下,一股脑地往云砚泽鼻翼里钻。
他眼睫轻扇,从对方的肩上抬起脸来,牧浔正闭目展开精神网,察觉他的动作,头也不抬道:“检查过了,地下的炸弹现在是休眠状态。”
他将用以探测的精神力收回来:“后面我会让专业人员来拆除。”
云砚泽跪坐在原地,冰雪湿润了他的衣摆和长裤,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牧浔的侧脸看了一会,看得牧浔都要沉不住气时,忽而轻声道:“谢谢。”
“什么?”牧浔愣了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云砚泽一字不落的又说了一遍:
“刚才的事,谢谢你。”
空气里陷入了极为诡异的沉默。
牧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自关系破裂后二人之间就没有过这么温情的时候,更枉论云砚泽现在居然还在对他道谢。
……他不会是已经中毒了吧?对方什么时候给他下的?
“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半晌,他高抬眉梢,“怎么,甘羽星还有让上将性情大变的能力?”
云砚泽默了几秒,突兀地笑了声:“或许吧。”
大概是卸下重担,他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些,不再板着那样苦大仇深的棺材脸,牧浔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停滞了几秒,在云砚泽看过来前,才不动声色地转移开。
“别高兴太早,”他泼冷水道,“上将最好记得我们的交易,你还得帮我们找出帝国的余党。”
云砚泽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应了他这句话,牧浔用终端将通知信息全部发出后,二人在地核边上找了个干净的山石坐下。
风声、心跳声、沉寂下来的山谷里,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云砚泽盯着雪地上那块缺口,牧浔则是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他们要你保守的秘密是什么?”
安静的山谷内忽然回荡起声响。
没记错的话,刚才有人可是说了解除隐患后会告诉他真相。
云砚泽垂下眼睑,轻描淡写道:“帝国养的一批特殊异种需要大量的甘羽草喂养,但明面上走不了通道,只能通过私下运送。”
他在牧浔微拢眉心的注视下,肯定了他的猜测:“对,就是黑市。”
他昨天和安月遥聊及这事的时候,云砚泽果然听到了。
但……
牧浔的眉心非但没有因此松懈,而是越皱越紧。
“你知道他们私下豢养异兽的事情。”
是陈述句。
云砚泽平静地回视他的双眼,于是他没有开口,牧浔也知道了答案。
变种异兽的存在极为隐蔽,若不是线人给他们提供的情报,或许在攻破帝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会主动往这个方向去找寻。
云砚泽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帝国就这么放心他,把这件事开诚布公告诉了他……?
亦或者说——
培养异兽的事情,云砚泽也参与其中。
而作为保密的代价,帝国在甘羽星的地核边种下了无数的连环炸弹,如果云砚泽向任何人泄密,那么炸弹就会被同时引爆。
黑发男人狠狠地蹙紧眉心:“……”
不对。
牧浔捏着左手的戒指,有些烦躁地在无名指上转动着。
……还有哪里不对。
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对面的人就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个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牧浔:“……什么?”
云砚泽又把问句重述了一遍,红肿的指尖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来审讯的时候,你的下属们提到这位线人很多次。”
“老师”只是他们给对方的代号,就连“wind”,也不过是那位神秘人用来联络他们的发信名。
没有任何具体的情报,安第斯几人便只好无头苍蝇似的,逼问他有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人员。
但就算此时此刻,他和云砚泽也不是能交心的盟友关系,更没必要将他们的消息全盘托出。
牧浔默了几秒,冷漠回道:“和你没关系。”
云砚泽也不恼,他指尖交叠,好脾气地求知:“那能问一下,为什么叫他老师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仿佛是真的在好奇。
在劫后余生的此时,白鹰放松地让自己倚在背后山体,湛蓝眸中冰川融化,让在他对面的黑蛛首领也不免恍惚了一瞬。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牧浔侧目,似是莞尔:“黑蛛的大家都这么叫,大概是因为——”
“他很喜欢给我们留作业的缘故吧。”
Wind自从第一次联系上他们起,就在不停教他们如何破解帝国的秘钥,如何拦截帝国的密信,而教导了他们一段时间后,他便不再亲自告知谜底,而是等他们成功解密,才姗姗来迟发来一句“干得不错。”
当时年纪尚小的安第斯几人一边背密码背得头晕眼花,一边还要被对方的“课后作业”折磨得不成人样。
“老师”这个名号就这么从他们口中传开,等到牧浔有所察觉,基本已经是黑蛛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
闻言,云砚泽轻扬了一下眉,意有所指般:“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么叫他?”
起码在他面前,牧浔多数时候只用“他”和“线人”这两个代号来指代那位情报者。
牧浔没有说话。
山谷里层层渐渐落满了白色的绒羽,积雪随着脚步的震动声从山崖下瀑布似的滑落,在牧浔通知的队员们到来前,云砚泽听见他偏过脸,不咸不淡地应道:
“我的老师早就死了。”
和他的父母一起,死在那一场扑朔迷离的大火里。
第15章 直觉
“……牧浔、牧浔!”
急切的呼唤声撞开门,来人喘着粗气,抬头对上课室内校服少年懒散瞥来的目光:“出、出事了……”
由于跑得太快,他一双黑框眼镜被撞歪半边,撑着瘦弱的膝盖剧烈呼吸,半天没能把下半句话说完整。
少年哑然失笑:“我说兔子,什么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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