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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看到他又一次刚从生死线回来,就马不停蹄在书桌后写东西的时候,牧浔心里警铃大作,喉间痉挛,差点上去一把将云砚泽从书桌前薅走。
总是这样……
他喉结滚动,一双红眸艰难从云砚泽的身上移开,虚虚落在半空。
云砚泽窥他神色,猝不及防间,似乎捉住了一点什么。
他瞥了一眼自己手下压着的稿纸,还有一旁堆落的、因为主人离去匆忙,来不及整理归类的资料。
不久前,他刚把那份关于地址的信息资料留下来,提出离开后,就遇上意料之外的毒发。
云砚泽并没有从地下室离开的记忆,或许自己是凭借本能走回了这里来,他更没让其他人见过自己毒发的模样,那个时候……
他看起来会不会很狰狞?
这一连串事情估计给首领的打击会很大,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就听见牧浔放在一旁的终端响了起来,也顺理成章错过了这次机会。
来电的人是霍平:“……联系上你了,昨晚给你打了十几次都没接。”
察觉到云砚泽探究的视线,牧浔咳了一声,把外放的声音调小,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霍平继续输出:“这几天给你发信息也没回,我说首领,忙什么呢?”
牧浔含糊应道:“……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什么事吗?”
对面顿了顿,倒是没有多问:“行吧,你让我盯的那批货有结果了,昨天有人把它们运走了。”
“我估计是从密闭仓里走的,没经过正规手续,上次那小丫头也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只能直接找你了。”
谁知道牧浔也不回他的通讯。
“不过生物追踪仪我确定过了,没有被发现,现在一起被带走了。”
牧浔在荒星事件后,让他帮忙查找了那批晶石的去处,顺便给霍平提供了一批羽草的原料,用来钓黑市里残留的大鱼。
如果晶石不够他们喂养异兽,余党们一定会为了这批原料再次现身。
牧浔嗯了声:“追踪仪会在进入异兽体内后激活,现在还不用管。”
这是郁今根据上次那头狮子和两只怪鸟研究出来的,想了想,首领问:“找到为他们接头的线人了?”
霍平:“找到了,还在黑市里,不过他似乎有离开的打算,怎么样,是我把他抓了送给你,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你亲自过来看看?”
牧浔:“……”
他难得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轻叹道:“我最近来不了,你把人带过来吧,或者我让月遥去接一下。”
“辛苦你了。”
霍平那头倒是没说不好,只是停顿两秒,风牛马不相及地问:“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牧浔回复消息的频率从来不会超过一天,尤其是这事还跟帝国的余党们有关。
没等牧浔回话,他自顾自“哦”了一声:“又和那白鹰有关,是不是?”
“……”这头沉默下来,牧浔提起一口气,没能否认,“是,但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回过头去,远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确认里面的人听不见后,倚在栏杆上的首领揉了下眉心:“他进入帝国是为了我,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为黑蛛传讯。”
霍平那边安静下来,听他三言两语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告知,末了,首领才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洛斯的儿子,你会怎么想?”
这事就连他的下属都还不知道。
牧浔:“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替我进的帝国。”
霍平沉默良久,才语气艰涩地开口:“……信息量有点大,所以你确定了?你是皇帝儿子没错?”
牧浔模棱两可嗯了声:“大概吧。”
这会也没办法把洛斯逮过来做个亲子鉴定,虽然牢里的二皇子肯定会举双手双脚配合,但牧浔并没有这个给自己伤口上撒盐的打算。
“……”半晌,霍平才说,“是就是了,还能怎么办。”
“我有什么好想的,倒是你,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就不好收场了。”
牧浔叹了口气,苦笑道:“是这么回事。”
辛辛苦苦推翻了帝国统治,结果继位人还是帝国的血脉,又是洛斯的亲儿子,星网上会如何炸锅,又是否会动摇黑蛛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民心?
虽然牧浔本人并没有任何想当皇帝的野心——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但现在看来,不仅帝国上下,就连黑蛛成员和好友都默认他会走上那个位置。
一来二去也聊不出什么结果来,但把这事说给第二个人知道后,他还是略微松了口气。
挂断通讯前,霍平问他:“……你和白鹰怎么样了?”
怕提及他的伤心事,牧浔没有在他面前说更多和云砚泽有关的消息。
牧浔:“不怎么样,他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吗,就陪他再演一演。”
霍平那头很久没有开口。
良久,他才主动挂断了电话:“人我明天送过去给你,到时候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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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浔回到房间时,云砚泽还在他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凑近了些,云砚泽也没躲,大大方方给他看,只是这位十项全能好学生令人难以恭维的除了手工,还有他的绘画技术。
在学校的时候还好,他只需要画出一些零件和形体密码的大致模样,就能顺利通过结业考试。
但是现在……
牧浔端详片刻,还是诚心诚意地发问:“这是什么,一条长了腿的鱼?”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帝国培养出来的异兽怪模怪样,三只头的狮子都有,长了四条腿的鱼想必也并不算什么怪事。
他就这样将自己说服,但云砚泽手中摆动的笔杆缓缓停下,而后上将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用一种“你完蛋了”的表情看向他。
银发在柔和的灯光下垂落,衬得他大病初愈的脸颊愈发苍白,配上这个动作——十成十的鬼气。
牧浔:“……”
看来不是。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上头那一行用以说明的小字:“刚才看错了,原来这是鸟。”
云砚泽这才低下脸去,继续在稿纸上涂画,这次他犹豫了一下,先试着画出了异兽的外观,才去写自己还记得的习性。
奈何身后有个不安分的,又开始真诚且没有任何作用地影响他工作:“这又是什么?被砸扁的水母?”
云砚泽深吸一口气抬头,难得带上几分肉眼可见的情绪:“……你有完没完!”
牧浔伸手想要抽走他手下那张稿纸,被云砚泽用手肘按住,脆弱的纸张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谁也没有让步,牧浔弯腰,略微贴近了他一些:“让我看看?”
云砚泽在某些时候有他异常的执着:“放开。”
牧浔也跟他杠上了,眸色暗沉:“才刚从医院回来多久?黑蛛是离了你一天就会解体吗!”
云砚泽:“……”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上将,云砚泽盯了他几秒,竟然悄悄松了点力道,让他把那张画了只奇怪生物的稿纸抽走。
牧浔却没放开他,稿纸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首领一口气没缓过来似的,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云砚泽看他这样,莫名的,连语气都松动几分:“……我没事。”
牧浔:“你上次也这么说。”
结果没两天,就又是高烧又是咳嗽的,晕在他的面前。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找云砚泽……
或许在毒发前,那里遍布的火药会先一步夺走云砚泽的生命。
上将迟疑片刻,忽然伸出手去,扶了一下牧浔的面颊,首领像是被烫到似的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往后退,那只手却径直绕过他的脸,按在他的后颈上。
云砚泽用了力,逼迫他面对着自己。
他蹙眉:“牧浔,你是不是有点……PTSD了?”
云砚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汇有一天会被他用在眼前人的身上。
“是因为我吗?”
第72章 吻
指尖一寸寸上移。
温热的触感轻柔地抚过小臂、手背,触及腕骨、指节、以及因为肌肤相贴轻颤,却仍然绷紧的指尖——
牧浔强硬地把他按在自己颈后的手摘了下来。
首领否认道:“没有,你想多了。”
云砚泽往后一靠:“你现在都不愿意和我说实话了?”
“……”牧浔长眉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话,颇有些不可置信般,“什么?”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少了一段记忆,又或者是幻听了。
云砚泽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上将不吭声了,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清透得像水潭,又仿佛剔透的冰面,将他所有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牧浔:“……”
不会是发烧的时候把脑子烧傻了吧?
他叹口气:“回房间休息去,还用不着你忙活。”
云砚泽没动,甚至分出了一缕精神力,和他争夺轮椅的控制权,他落在扶手上的指尖有节奏地轻点,对峙片刻,还是牧浔先退了一步。
首领咂了下唇:“你到底想怎样?”
尽管他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垂落的黑发也遮住那双向来明锐的红眸,只留给云砚泽一个紧绷的、线条流利的下颔,上将还是深深蹙紧了眉。
牧浔很少会在他面前让步。
就算在他们还未曾生出间隙那会,他也从来没有在切磋和比拼中认过输。
更别提彼此站在对立面后,他们的每一次碰面都是你死我活,弹药不要钱似的往对方身上招呼,势必要争出个高低来。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牧浔……
却像是被强行戴上了止咬器的野兽,尽管本性未变,与生俱来的习性却被压抑下去,深不见底地浸入湖面之下,被锁链拉着下沉。
云砚泽难得有几分发愁:“你……”
基于他们如今的立场,他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牧浔已经从另一张书桌下拉出自己的椅子,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地转,最终在轮椅旁边停下。
在云砚泽茫然的视线里,首领拿出一块电子板。
“说吧,”牧浔执着一根电容笔,向他轻抬了下巴,“你要画什么。”
云砚泽:“……”
他不可避免地将眼前的场景与许多年以前重叠,久远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这样一个午后。
金灿灿的阳光洒进房间,打落在首领黑色的发顶,云砚泽出神地看了一会,在牧浔不解抬眸时,才慢吞吞地应了声“好。”
他拿起被牧浔放到一边的草稿纸,因为二人的抢夺,稿纸不可避免有些撕裂,思考片刻,云砚泽按照上边的形状描述道:“形状类似圆盘,是飞蝶一类的生物,有触肢,能力是一种致幻的飞粉……”
“头部覆盖骨甲,大概是菱形的;有三对复眼,从头骨中心向外排列……”
他描述得很精确,牧浔落笔也很快,三两下勾勒出大概的雏形,云砚泽往他的画板上瞥了一眼,又默默转了回来。
不得不承认,牧浔画的确实比他好。
尽管有些细节方面的失调,但根据他的描述,首领落笔飞快地画出了三四个大概轮廓,上将蹙眉选了半天,指了其中一个。
“再加上翅膀的锯齿……嗯,就这样。”
牧浔结束了画作,目光有些揶揄地飘到云砚泽手里,那只被砸扁的水母还在张牙舞爪地向他示威,很难想象和他手中的这只飞蛾是同一只生物。
“看什么。”
云砚泽面无表情地撕了手里的稿纸。
牧浔:“……我把你前面画的那几只也重新画一下吧。”
云砚泽同意了,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板面的沙沙声,以及二人交错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等到牧浔画完最后一只异兽,他才发现自己和云砚泽的距离被无限拉近,云砚泽凑过来看他怀里的画板,眼睫就停在他下颔不到半寸的地方。
像一只银蓝色的蝴蝶,在花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扇着翅膀。
牧浔怔了下,银色的头颅低垂在他胸前,云砚泽的目光很自然,带着专注的纯粹,脸颊正好贴在牧浔的颈侧,在翻看画板时,银发还会不小心拂过他的下颔。
“没什么问题了,”云砚泽满意点头,“画的不错,如果还有遗漏的,我想起来再……”
他抬头的姿势轻顿,终于在此刻注意到那股热烈的、不加掩饰落在他面上的滚烫视线。
嗵嗵、嗵嗵。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交杂在二人呼吸之间,清晰地撞击着肋骨,穿透衣料,直达他们相贴的耳膜。
云砚泽略微抬起视线,正对面前的那双薄唇。
下唇被首领半咬在齿间,不难看出有人正在努力控制着什么,牧浔抓着笔的手松了又紧,从心脏泵出的血液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二人之间的空气烧得滚烫。
云砚泽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形状姣好的唇瓣缓缓下移,灼热的呼吸也一点点推近,听着牧浔的心跳频率加快、变奏,然后狠狠撞在胸口,再吃痛一般往回落下。
——在那双唇将要碰上他的前,首领的理智回笼,迅速别开了脸。
“不好意思,”他克制地起身,把画板递给云砚泽,“我……失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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