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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陈安楠不为所动的趴在桌上抄歌词。
近乎透明的薄纸覆在歌纸上面,他认真的一笔一笔描着上面的字体,后面女生又在说她求她妈给买了张限定版的黑胶唱片,下次请陈安楠去家里听唱片。
陈安楠兴冲冲地说“好呀好呀”,完全没留意外面那双眼睛在默默盯着他。
就这样,陈安楠简直如同一根弹簧,压力之下,必定弹性无限。
饶是陆清远就差没24小时把眼睛长在他身上了,连手机都没收了,他还是有办法跟他的“小女友”取得联络,甚至有一回还偷跑网吧被教导主任逮住了,洋洋洒洒的痛批了两节课。
陆清远有好几次都看见陈安楠站在操场上在和那个小姑娘说话,说到兴起处,还会捂住脸,歪着脑袋笑,午后的阳光,碎金一样的剥落下来,刺得人眼睛微痛。
就当陆清远实在忍受不了,准备开诚布公的找陈安楠谈一谈时,家里却又发生了件大事。
那天晚上,陆清远下了晚自习到家,远远就看见自家房子飘着缕黑烟。
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房子着火了,想到陈安楠还在家里,站起来把脚踏板蹬到起飞,气喘吁吁的冲进院子里,才发现是陈安楠蹲在地上用搪瓷盆烧东西。
火苗贪婪的舔舐着丢进来的纸张,在夜色里撩得很高,映照出陈安楠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他安静地蹲在那,呛了满面灰,活脱脱成了小花猫的样子。
陆清远心里蓦地一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丢,冲上去把人拉起来问:“你怎么了?”
陈安楠却不肯起来,他哭得很忧伤,抱着自己的膝盖,抽抽搭搭地说:“塌房了……”
“啊?”陆清远抬头看眼身后好端端立着的房子,抹了把冷汗,耐心问,“房子哪里塌了?还是你们初中部塌了?地震了?你有没有事?”
陈安楠细细的浅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眼皮上颤了颤,抬起双湿漉漉的眼睛,抹抹眼泪,说:“哥哥,如果你很喜欢的一个人——”
“我没有喜欢的人。”陆清远打断他。
“好吧……”陈安楠换了个措辞,还沉浸在自己悲伤小世界,两只手撑着下巴,“如果你很在意的人,背着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陆清远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他也代入了下,如果以后自己的女朋友背叛了自己,那他绝对不会原谅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陈安楠问这个问题,难道也失恋了?
看着又烧东西,又泪流满面的陈安楠,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隐忍了一段时间的情绪终于爆发,陆清远痛批的话都已经冒出嗓子眼了,谁料还没吐出来,陈安楠却突然抱住了他。
“哥哥……呜——”他两只手搂着陆清远的腰,把脸埋地很深,那淌下的眼泪混着黑灰蹭了陆清远满怀。
哥哥的校服是宽大的,看似遮得严实,实则两侧空荡的厉害,挨近时会有洗衣液的淡香。
明明都是一样的洗衣液,但是哥哥身上的味道永远带着温度,陈安楠抱着他,会有种很温柔和安全的包裹感,他从小就喜欢这样。
陆清远涌到嘴边的责骂终究是没有落下来,他抬起只手,摸了摸陈安楠的脑袋,说:“失恋也没什么的,这个年纪谁都不能保证一辈子。”
陈安楠闻言顿了下,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瞅着他,半天,张张嘴问:“追星失败算失恋吗?”
“……”陆清远沉默了会儿,脑子里那根弦像是被拨动了,说:“你说得塌房,该不会是你偶像塌房了?”
陈安楠想了下,说:“要是学校塌房了我也能接受。”
两个人在夜色里面面相觑,陆清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把藏了很多天的疑问抛出来:“你撒谎的那天,我看到你在跟一个小姑娘递情书。”
陈安楠仔细回忆了一番,猛地想起来:“噢,等下。”
陆清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陈安楠噔噔噔地跑回家,不多时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封粉红色的信封。
那信封就是那天陆清远看到的,陈安楠当时还恨不得对着亲两口。
陈安楠丝毫不避讳的把信封拆开,陆清远的心却随着这个动作顶到了嗓子眼,他本着不瞎看别人隐私的原则转过脸去,在听到陈安楠说“好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眼。
这一看,才认出来,那哪里是什么情书!竟然是张小画片,上面印着个年轻俊秀的男孩子照片,是当红的歌星,穿着快要拖地的喇叭裤,头发长的能扎小辫儿,怀里抱着把吉他,在台上卖力演出着,右下角是龙飞凤舞的签名。
火盆里的火将熄未熄,陈安楠看着照片边沿被一点点蚕食,用力吸吸鼻子,说:“唉,苗苗去看演出,特意给我带回来的呢。”
这种在前期倾注大把心血,突然就被抽空的感觉,怕是和失恋一样的感觉了。
陆清远皱起眉,问:“这不是情书,你那天为什么要藏?”
陈安楠眨巴着眼睛,没明白。
陆清远说:“那天我看见你把东西藏起来了,你不是想遮掩吗?”
陈安楠老实巴交的回:“可是,要是被你看到了,一定又会说我不思进取,把它没收。”
“你去网吧……”
“手机被你没收了,他的新歌我得打榜,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了,你别生气行吗?”
“你撒谎去同学家呢?”
“我们约好了一起看碟片,我怕你不同意。”
其实不是他想去别人家看电视,只是自家的电视最近坏了,因为陆清远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而陆文渊下班晚也不看,导致一直没人发现。
陈安楠知道大家都很忙,也就没因为这件小事打扰人。
况且,苗苗家有好多不同的碟片,除了电影还有歌碟,他们每天一群人凑在苗苗家看DVD,有时候也会看综艺海选,固定用手机投票,再互相通过Q.Q分享自己偶像的新歌,聊得开心着呢。
豁然雾解。陆清远心里的巨石总算安全落地。
他指腹搓过小弟弟脸颊,带起道灰痕,嫌弃的说:“别哭了,难看死了。”
话说得不好听,脸上也没太多的表情,但院子里的灯柔和的铺过来,照得他眼角眉梢分明都是软的。
要是以前,陈安楠肯定不乐意,要顶嘴个八百句,但这回,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抛下句“你烦死了”,然后胡乱的把自己脸抹一抹,跑回家了。
这个夏天在渐弱的蝉鸣声中悄然褪去。
陈安楠没过多久就发现家里的电视机被人修好了,那天陆文渊还带回来一台崭新的DVD机子,把锃亮的碟片放进去,伴随着纷繁的雪花亮起,液晶屏幕上很快显现出熊猫字样的蓝屏。
也是那天,他们一家窝在一块儿看了一晚上的碟片,从电影看到歌碟。
陈安楠痴痴地望着电视机里的人,连眼睛都不眨了,嘴巴惊得也合不上。
屏幕里,是这两年某个风靡亚洲的韩国组合,他们穿着完全不合身的宽大衣服,留着夸张的长发和刘海,一把电吉他在指尖好似生了风。
陆文渊揉着棉花糖雪白的绒毛,笑着打趣:“崽崽你很喜欢?”
陈安楠点点头,跟没骨头似的趴在哥哥肚子上,打起拍子:“太酷啦。”
陆清远把人掀到一边去,嫌他烦。
日子在鸡毛蒜皮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2007年的尾巴。
这期间,陆文渊觉得儿子愈发奇怪了,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对着正在梳头发的陆清远说道:“崽,你那头发长的都能扎辫子了,要不剪剪吧?老师看了不说吗?”
老师当然说,教导主任还隔三差五就在校门口抽查。
但谁都没有发现陆清远每天都偷摸把头发扎出个小揪揪,冬天的校服外套宽大,里面还能穿件羽绒服,等那外套拉索一拉,顶到下巴,那点尾巴似的头发就被遮住了,藏得可好了。
陆清远顿了下:“不酷吗?”
“……”陆文渊实在不好意思打击儿子的自信心,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转移话题:“对了,我看你最近挺迷吉他的,要是实在喜欢,爸爸也给你报个班?你跟楠楠一起去上课,也省的你自个儿在家琢磨了。”
饶是陆文渊这样爱孩子,都实在受不了陆清远每天没事在家里魔音贯耳了。
陆清远没说话,他默默把很酷的头发拨到肩后去,然后再默默把吉他抱在怀里,最后拨通了肖卿湘的电话:
“妈,你看我这次弹得怎么——”
结果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挂断声。
第27章
对于陈安楠来说,没有比上初中更痛苦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上高中,尽管他现在的成绩完全碰不着高中分数线,属于种放飞自我的状态。
陈安楠因为成绩不好的事和谢溪分开坐了,这小孩和陈安楠一样,明明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早已把学习抛之脑后,俩人在学校除了学习,什么都干,时常被老师痛批“我用脚在答题纸上踩一脚,都比你俩考得分高”!
原先,陆清远还以为他俩是商量好的,入学一起考一个班,后来认真想了下,也明白了,按照他俩这成绩很难不在一个班。
于是,陈安楠有了新同桌,是个文静的男孩子,叫何瀚铭。
和陈安楠不同,何瀚铭的成绩一直属于年级前五,是初二分班后,班级为了平衡快慢班而塞进来的,老师把他调过来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好同学能带动下差生的成绩。
陈安楠才和这男孩做同桌没几天,就听说了一大堆事情。
说他有个亲戚在市里头做大官,本人的家庭条件也极为优越,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宝贝,家在东郊别墅区,每天都有专车接送,别提多洋气。
陈安楠回忆起来,确实是有一回,他看见何瀚铭从一辆车上下来,那黑色锃亮的车在阳光下泛着锋锐的冷光,车前头还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应当是司机。
陈安楠还听说他家有台施坦威钢琴,名贵的能在美龄宫隔壁买下栋小洋楼,他羡慕得不行,心里也想见见这架传闻中的高级钢琴,而何瀚铭本人却经常顶着同学们非议的目光,只认真学习。
谢溪不以为然,说谁家还不是个官儿了,有啥了不起的,至于天天挂嘴边吹牛吗?
陈安楠叫他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不应该背地里嚼舌根。
就这样,陈安楠跟何瀚铭坐了大半个月的同桌,一到下课时间,两人的座位周围永远是拥挤的,总是有一堆女孩子围过来聊天打闹,送小零食,还有些是过来问何瀚铭题目的。
情窦初开的年纪,陈安楠的心眼却实得很,他把一个金灿灿的大橘子剥开皮,边吃边听何瀚铭给她们讲题目。
一道题,三言两语就能把题干拆解分析个透彻,何瀚铭问:“明白了吗?”
小姑娘点点头,含蓄的说:“你真厉害呀。”
“是吧,我也觉得,他老厉害了。”陈安楠把橘子皮用纸巾包起来,放进桌子旁边挂着的小垃圾袋里,那垃圾袋才两节课就已经快攒满一袋了。
他收拾完,又在桌洞里摸来摸去,掏出来一包咪咪虾条,开始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何瀚铭忽然笔尖一顿,转过脸对他说:“陈安楠,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在外面要有教养吗?”
“啊?”陈安楠突然被这么指责一番,愣了。
“你吃东西味道又大又有声音,影响到我了。”何瀚铭看着他,眼底的厌恶和嫌弃完全不作遮掩。
“啊……”陈安楠最擅长读别人的表情,尴尬地摸摸鼻子,默默把小零食塞回桌洞里,又拿纸巾把手擦干净,连着垃圾袋一起扔了。
他平时下课就爱吃东西,牛奶零食从不间断,但这几天也不敢吃了,怕被人嫌弃还不自知。
不过,他也不是个计较的小孩,好几次想要示好,偷偷把自己的小零食放到何瀚铭的桌洞里,何瀚铭大抵是看出来他放的了,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结果放学,陈安楠就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自己送出去的小零食,原封不动的被扔了。
原本正常的同桌关系,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尴尬扭捏起来,谁都没再开口主动和对方说过话,他们似乎都默认在课桌上分出三八线,谁也不挨着谁。
有几回班级里发作业,陈安楠下课不在教室,等回来一看,何瀚铭也没给他留,他只能再去找老师要,老师还指责他对学习不上心。
陈安楠很少跟同学处得不好,都初中了,小孩子心性也没那么强了,而且这种微妙的关系非常消耗心力,尤其是他俩还是同桌,一直这么跟陌生人似的,里外都尴尬。
晚上,陈安楠趴在桌子上,郁闷的问哥哥:“他为什么讨厌我呢?因为我吃咪咪虾条没给他?还是我没把橘子皮第一时间扔掉?难道我夸他厉害也有错吗?他为什么扔我东西?”
陆清远把书翻了个面,一只手搭在他脑袋后面,给他顺毛:“你又不是人民币,干嘛要每个人都喜欢?”
书翻过一页,他又说:“就算是人民币,也会有人说他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
陈安楠脑袋一抬,软趴趴地倒在哥哥肩膀上,说:“那我还是要很多钱好了。”
“你要很多钱做什么?”陆清远顺口问。
陈安楠撒娇似的把脑袋在哥哥肩上揉来揉去,揉得小碎发乱成一窝,呼吸的温度都喷在陆清远耳根:“我要有钱,就可以养你们啦,然后我也买架施坦威钢琴,边弹边说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很多爱。”
小孩子的梦想单纯又干净,跟张白纸似的,陆清远曲指,在他脑袋上轻轻一叩:“谁要你养。”
他说得不咸不淡,陈安楠却不愿意了,蹭地下坐直,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陆清远不接茬,兀自把书翻了个面儿,谁知道下一刻书突然被抽走,陈安楠小短腿一跨,坐到他身上,晃着他脖子说:“你不是说咱俩好一辈子吗?你难道不想跟我好了吗?你说话呀你什么意思?”
陆清远叫他晃得头晕,严肃的说:“陈安楠,我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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