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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陈安楠说,“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不跟我好了吗?你要去跟别人好了?”
打小就这样难缠,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以前还会问毛毛虫呢,现在变了,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陆清远嫌烦,皱起眉,干脆直接伸手一抱,把陈安楠扛起来。
陈安楠低低惊呼了声,哥哥肩膀是健硕的,他那游泳圈似的小肚腩扛不住,压得小腹生疼,他垂着脑袋,不安分的扭动身子:“你弄疼我啦!”
陆清远置若罔闻:“你说什么?我聋了。”
陆文渊正在客厅看香港电影呢,就看儿子扛着个人出来,往沙发上一扔,冷淡地说:“能不能看好你家崽,吵死人了。”
陆文渊“哎呦”一声,学着电影里的画面,敬礼说:“Yes,Sir.”
几十岁的人了,还总是这样不着调,没有一点老父亲的样子。
陆清远叫他爸弄得半天无语,只好也学着电视机里的说话声,指着他说:“再看不好他,我开除你啊sir。”
陈安楠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刚坐起来,就被陆文渊拉抱过去,陆文渊捏捏他的小肚子,又像抚摸棉花糖似的,帮他把蹭乱的头发一缕缕顺开。
陈安楠舒服得直哼哼,他太喜欢这种亲昵的接触了,从小到大,这都是他心里暖的、亮的、甜的部分。
然而再快乐也是在家里,等到了学校,陈安楠又要面对何瀚铭那张冷得跟铁板似的脸。
他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种漫长而艰苦卓绝的较劲。
陈安楠不会的题目,老师让何瀚铭下课给他讲一讲,但何瀚铭给任何人讲,都不会给他讲。
陈安楠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想上厕所,叫何瀚铭让了几回他也不让,最后还是陈安楠自己从桌肚底下钻出去的。
等何瀚铭要关窗,陈安楠也不理他,故意把窗户开老大,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先感冒了。
陈安楠一边擤鼻涕,一边听谢溪忿忿不平地说:“他也太欺负人了,学习成绩好很厉害吗?要不还是叫老班给你们把座位换了吧,你就是不跟我坐,也不能叫别人随便欺负啊?”
陈安楠摇摇头说:“算了吧。”好学生在老师那总是会被偏爱些的。
老师还只会语重心长的跟他说:“好好跟你新同桌学习,争取把成绩提上来。”
陈安楠乖巧的点头。
他本以为这漫无尽头的拉锯战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但就有那么一天,好巧不巧的,陈安楠因为打扫包干区卫生,多留了会儿,等回来时,他的书包还在教室里,但班级门已经被人锁上了。
陈安楠只能去办公室找老师来开门。
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因为是临时调到同一个校区的,老师办公室实在挪不出地方,就导致一间办公室能挤七八个老师,还有些是和高中部老师挤一间的。
陈安楠刚进去的时候,就被其他老师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班主任的位置又在最里面,他不自在的走过去,竟然瞧见何瀚铭也在,正趴在老师办公桌上填表,看见他来,顿时手下一紧,用胳膊把表遮掩住大半。
“老师。”陈安楠小声的叫。
班主任听声扫过来一眼:“还没回家呢?”
陈安楠说:“我书包落在教室里,门给锁了,可以帮我开下门吗?”
班主任翘着腿,高跟鞋挂在脚上一晃一晃的,闻言手还停在鼠标上,看着电脑屏幕说:“等何瀚铭填完表。”
“好的。”陈安楠主动挪到旁边去,看何瀚铭跟防瘟疫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把表遮的很严实。
陈安楠不知道他在填什么东西,等填完表交给班主任,老师说了句:“材料最晚下周一得交,忘记交教务处那里就不等了。”
说完,顺手把表格顺手塞进了抽屉里。
陈安楠目光游移,本来没想着要看,却还是意外瞥见了表上的那行小字,紧接着,脑子里就轰然炸响了一片。
因为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的缘故,没过几天,高中部竟然有个学姐拎着只小巧的饭盒过来找何瀚铭,而何瀚铭恰巧去帮老师批试卷了,陈安楠便让她把东西放课桌上就行。
小姑娘甩着长长的马尾,把饭盒放到课桌上,正准备走,结果有几个八卦的女同学一听是找何瀚铭的,立马好奇的凑过来,问学姐和何瀚铭是什么关系,怎么会来初中部亲自送饭?
“嗨呀,他妈拜托我送过来的。”学姐不以为意的说。
这个年纪的女生,都是一顶一的玛丽苏脑袋,立马有人来了劲:“哇,那你们两家是世交了吧?”
眼瞅着要说八卦,陈安楠赶紧假装自己不敢兴趣,趴桌子上睡觉,耳朵却支棱着往旁边侧。
“Areyoukiddingme”学姐噗嗤笑出声,“开什么玩笑,我俩气质完全不同的好吗?他难道跟你们说他家很有钱?”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大家顿时明白其中玄妙,都凑到学姐面前来,说:“我们都知道的,他家可有来头了,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呢。”
学姐反问:“那你们也见到了?”
女孩子们说:“我们有人看见他每天都有小汽车接送,而且他家还住东郊大别墅。”
“噗——”学姐被逗得笑出声,“女孩子们,你们也太单纯了吧,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要说我爸是美国总统,你们也信?”
大家纷纷摇头。
学姐接着说:“不过都这么久了,他这点坏毛病怎么还没改掉。”
“什么毛病?”
看学姐撇撇嘴,没有要说得意思,女孩子们顿时心领神会,凑得更近,围成个小圈,甜甜地说:“姐姐,话说一半要急死人的。说嘛说嘛,姐姐你人美心善,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是吧安楠?”
陈安楠正装睡呢,被突然叫名字,“啊”了声,脑袋闷在臂弯里说:“我睡觉呢。”
这个点,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很多学生在食堂吃完饭,会围着操场走两圈消消食,男孩子们就楼下打球,学校的广播里正在播放的Tank的《三国恋》,轻松欢快的旋律遮盖了外头的喧闹声。
“其实真没什么,他家住在东郊别墅区也很正常,”学姐眼睛弯起来,玩笑的说,“他妈妈是我家雇的保姆,他爸是我家的帮工,所以他们一家子都住在我家,你们看到的车也是我家的,谁让我俩一个学校,就顺道一起送过来了呗。”
说完,她又不在意的补充:“其实何瀚铭成绩挺好的,也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点小虚荣罢了,从小就喜欢故意让同学觉得他家里有钱,我都听他妈说过他好多回了,没想到上初中了还这样。”
“不过你们该玩还是得玩,他成绩不错的。”
撂完这些话,学姐就起身离开了,剩下一群小姑娘面面相觑,你戳戳我,我戳戳你的,推搡着走了。
等陈安楠把脸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皮肤上已经有被衣服褶皱压出来的几道小印子,不知怎么回事,他又想起那天在老师办公室,无意间瞥到何瀚铭填写的表。
真不是故意想看,只是余光一偏,恰巧把那行小字逮个正着——贫困生资助登记表。
何瀚铭本身不是个迟钝的人,没过几天,他就能察觉到无数眼光在他身上飘啊飘的,只有陈安楠还是老样子,下课该吃吃,该喝喝,AD钙奶一插一整排,轮着喝,不理他,也不分给他半点眼光。
何瀚铭隐隐觉得,有事情败露了。
这个年纪似乎已经可以通过别人的目光产生鲜明的羞耻感,何瀚铭开始有意无意的回避起同学的目光,他时常坑着头,在自己位置上一坐一整天,有同学找他,他也不理,甚至连班级的团体活动都不参加了。
他的孤僻让他生活在一个夹层里,不再跟任何人接近。
直到有一回,陈安楠体育课没上完,跑班级里拿水杯,恰巧碰见何瀚铭也坐在教室里,因为今天体育课要分组跳长绳的缘故,他说自己不舒服和老师请了假。
陈安楠进来的时候,看见何瀚铭正捧着本语文书在发呆,他的面色似乎不大好,看见陈安楠来了半晌也没个动静。
陈安楠把水杯掏出来,小口小口的喝水,不多时,突然听见对方淡淡的声音响起:“陈安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陈安楠扭过头,确认教室里只有他们俩个人以后,才说:“什么?”
何瀚铭又不说话了,教室的玻璃窗被值日生擦得干净清透,把外头的树影都重叠倒映在上面。
两人在楼下的喧闹声中,都各自安静了会,就当陈安楠准备走的时候,忽地又听见他说:“你这个成绩能进来,应该是本地户口吧。”
陈安楠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奇怪的看着同桌。
何瀚铭坐在位置上,没有看他,自顾自的说:“你知道吗?这所学校如果没有本市户口,就算考进来,也要花两万块钱的赞助费。”
“两万块啊,”他说,“我爸妈一个月才两千块的工资,他们把攒的钱都拿来交学费了,要不然,谁会想住别人家里。”
“……”陈安楠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有时候,人心真的是个矛盾又难解的东西。
陈安楠的敏感和细腻能够让很多事情变得交错复杂,他能于某个瞬间捕捉到旁人观察不到的情绪细节,去疏远讨厌他的人。
也会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牵动出一点点的怜悯和不忍。
陈安楠站在教室门口,思来想去,还是小大人似的开口道:“谁在意你家有没有钱?难道你有钱会分给我吗?”
何瀚铭没接话。
陈安楠接着说:“你又不是人民币,干嘛要每个人都喜欢?再说,就算是人民币,也会有人说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呢。”
说完,把自己兜里的纸巾掏出来,扔到桌上。
这回,何瀚铭没有再拒绝,而是把纸巾包抽开,大大地擤了个鼻涕:“你数学试卷上的第三道选择题错了,是选A,勾股定理,你再错的话,老师又要骂你了。”
成长的每一天,都是一段新故事。
这短暂的十分钟交流,竟然能让两个人准备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关系得到了缓和,从这回起,何瀚铭不再拦着位置不让陈安楠走了,陈安楠也不再故意把窗户开很大。
他甚至会指着陈安楠的一道算术题说:“你方程式写错了,应该这样写才对。”说着,就拿过他的卷子在旁边细细标注。
看陈安楠没懂,他就会耐着性子,把它拆解成最简单的公式。
而何瀚铭有时候也会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来几包不属于自己的小零食,比如咪咪虾条。
谢溪没搞懂俩人现在的关系,奇怪的说:“他威胁你了?”
陈安楠和好朋友并坐在操场上晒太阳,这个季节的阳光不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们学校的操场宽阔,橡胶草坪也很软,随便挑一处坐着,有时候还能看见哥哥在打篮球。
高三的学习很忙,对于好学校的学生来说更是,陆清远他们早就已经开始复习轮,只有偶尔得空才会出来运动。
岁月在少年身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是明媚鲜亮的,像淬过火的陶瓷,即使外表再冷淡,内里也是滚烫的。
陆清远立在澄澈的阳光下,袖子捋至臂弯,漏出的半截手臂上青筋明显,远远的,陈安楠看见他在朝自己这里看来,旁边男生懒洋洋的搭上他的肩,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陆,你看什么呢?”
陆清远一只手闲闲的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声调却是愉悦的:“在看一个小朋友。”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
第28章
陈安楠小朋友对于长大这回事完全无知无觉,他平时最喜欢的就是黏在哥哥身边,但是最近却不得不分开了。
寒假才刚到,他的声乐老师就要带着他去别的城市参加一场青少年的歌唱比赛,电视台举办的,说是为了庆祝奥运。
比赛按照回合制淘汰,一轮轮朝上筛选,陈安楠已经过了预选赛和初赛,现在要去决赛,电视台会作成一档节目在过年期间放,假期收视率也会不错。
寒假本身就短,这一去,近乎只能开学才回来了。
陆文渊知道后特别高兴,当即就买了一大堆节日礼品,派发给同事邻居,告诉所有人晚七点能看到他家崽上台演出。
只是陈安楠有点小遗憾,他本来是想叫哥哥陪他一起去的,但是高中学业忙,陆清远抽不开时间,学校寒假还组织了补课,去不成,而陆文渊手头也有工作没完成,暂时去不了。
反倒是谢溪,因为他哥哥在电视台工作的缘故,他拿到了陪同的工作证,要和陈安楠一起去。
机票定在明天,陈安楠这会儿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陆清远碰碰他,让他去卧室睡,陈安楠却只是微微扭了扭头,找了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枕好头,把自己的腿也蜷缩起来。
最终,陆清远从卧室里抱出来厚绒毯,给他盖到身上。
陈安楠很快就把自己紧紧裹在毯子里,舒服的哼哼两声。
外头在落雨,南京入冬的时候总爱下雨,今年也不例外,从窗户里看,能看清灰黑的虚空里,雨丝在灼灼的橙黄色光晕下细密的像线。
陆清远帮陈安楠需要的换洗衣服,他的阿贝贝,以及从小围到大的旧围巾一起给装到行李箱里,除此以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牛奶零食,要是陈安楠在别的城市吃不惯,这些也足够他吃到回家。
等东西全部井井有条的收拾好,陆清远才坐回沙发上,陈安楠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头一挪,枕到了哥哥腿上,再抓住哥哥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睡了几个小时,陆清远的头倚在沙发上,微仰着。
等陈安楠再次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虚虚的眯着眼,视线半天才聚焦在陆清远身上,然后慢慢的坐起来。
陆清远听到动静也跟着醒了:“再多睡会,我叫你。”
陈安楠还惺忪着,缓缓摇头,说:“好冷呀。”
陆清远帮他把毯子裹好:“那我把空调温度再调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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