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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会儿他本人正和叔父在花棚里看花的情况怎么样。
小院门口,婶子满身寒气的从外头回来,她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里头的东西在不安分的跳动。
“我刚上街多买了两条鲫鱼,怕不够吃。”她边说边接了点水,把鱼放到铝盆里,准备明天再做。
陆清远和婶子唠了会儿嗑,回到屋里,看见陈安楠盯着屏幕在笑,伸手捏了把他的脸:“看什么呢?”
陈安楠一抬脸,脸上沾着块面粉:“他们说世界末日的时候千万不能呆在学校里,隔壁体育生跑起来能吓死人。”
“没事,我背着你跑。”陆清远用手腕干净的地方给他擦脸,但手背上的面粉又蹭了点新的上去,变成了一道短短的白印子。
婶子把鱼弄好,回来继续擀面。
陈安楠还在低头看手机,群里已经开始发小红包了,一块钱还要分五份,没意思。
陆清远捏了个爱心样式的包子,没往里面塞肉馅,反而塞了几勺奶黄馅。
婶子奇怪地问:“你咋就包一个这样的?你要喜欢这样式儿的,我跟你一起多包点。”
陆清远低头笑笑,说“好”,然后干脆把剩下的面团都捏成爱心,让婶子放酱。
陈安楠回完信息,也跟着回来包,但婶子不让他包了,因为他包得都是散的,“肚脐眼儿”里直往外冒馅儿,上不了蒸笼。
陈安楠委屈地说:“家里就我最没用。”
婶子看他的小可怜相儿,笑地露出两排深黄的牙龈:“乖乖唻,你帮婶儿擀面。”
陈安楠甜甜地说“好”,拿起擀面杖把面团压成圆圆的饼,他边忙边哼着小调,唱得是最近大街小巷里总在放的《桃花朵朵开》。
陆清远听着声,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也跟着笑盈盈地。
灶房里,一缕绵白的烟从蒸屉里飘出来,细细悠悠的晃进冬日清白的天空里。
说起来,这还是陆清远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乡下过年。
这里的年味似乎要比城市里重得多,南京虽然早在2004年就颁布了鞭炮解禁令,但每回要放鞭炮,他们还是得开车去远一点的郊区,很不方便。
不同于城市过年的冷清,乡下临到小年夜,鞭炮声能从白天响到晚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一片热闹,棉花糖哪见过这种仗势,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陈安楠也被鞭炮的炸响吵得睡不着,早早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了。
除旧迎新的日子,串门的人多,小院门口磕了一地的花生瓜子壳,混在鞭炮纸屑里。
陆文渊吃完早饭,叫上陈安楠一起去给爸爸妈妈上个坟。
小崽过完年就十八了,理应去看看的。
陈安楠父母的坟头还立在家后的田野上,石碑上的颜色在四季的洗刷里褪去了原先的颜色,连土丘都变成了小小一个。
其实近几年,大部分人已经会把离世的亲人专门葬在墓园里了,选个风水好的墓穴,也好慰藉活着的人,田野里的碑每年都在减少。
只有这两块石碑每年都会随着麦子的成熟而被淹没在一片金黄里,等到了时间再显露出乌突突的模样来。
“崽今年十八了,成年了,我带他走的那会儿,还是个小不点,一眨眼就这么大了,是不是很神奇?”陆文渊用毛笔一笔笔把碑上的名字描黑,显摆似的说,“楠楠现在可厉害了,咱们家那么大的柜儿,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他拿的奖,摆都摆不下。”
时间如同在指缝里流逝的沙,一晃眼,就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再好的日子,也很长了。
陆文渊得意的冲石碑扬扬下巴:“你俩这儿子让我养的不错吧?”
说完,他又改口道:“不对,现在这是我儿子了。我养了这么多年,可不得叫我占占便宜。”
他说着侧了个身,让陆清远和陈安楠一块漏出来:“你看,这是我们家大崽,这是我们家小崽,都出息着呢,你俩好好的不用担心,等今年高考结束,我给他俩一块儿送北京去上学。”
陆文渊把纸钱丢进火堆里:“到时候,我给你俩也收拾出来,老呆这一个地方也该闷了吧,咱换个地方在那边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朝陈安楠招招手:“来,小崽,陪爸爸妈妈说点话。”
陈安楠依言,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了点话,他把自己的生活零零落落的说给碑听,都是些高兴地事,他说叔叔对他很好,说自己要和哥哥一起去考去北京,还说以后也想要像偶像那样出专辑,因为姨姨说他很有天赋。
冬天的风吸进肺腑里是冷的,陈安楠说得嘴巴都有点发僵。
“老陈,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是你和叔叔是至交,肯定也是个很好的爸爸,我永远像爱妈妈一样爱你。”
话落,陈安楠将最后一沓纸钱丢进了火里。
火光沿着纸的边缘飞速蚕食,风撩起火苗,映红了他的脸。
空旷的田野上,烧秸秆的味道循着风远去,带走一片灰烬。
灰烬在一方小院前飘下,毛毛狗汪汪叫着,和别家的狗神气地在土道上来回跑。
大年三十,大圆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静静炸开一团热闹。
陆文渊和叔婶他们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陆清远抱着棉花糖,听主持人四平八稳的声音,偶然回头时,突然发现陈安楠不在。
陈安楠这会儿正坐在屋顶的平台上,仰头看夜空。
视线的不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一簇又一簇的彩花冲上云霄,再散开,将漆黑的天空照得格外绚烂。
村里的小年夜实在是热闹,家家户户都被包裹在一片喧嚣之中,空气里沉浮着硝石刺鼻的味道,道路上没人收拾,点点碎红被往来行人踩进土壤里,脏兮兮的。
陈安楠两手撑在身后,双腿悬在空中,微微晃着。
身后忽然有动静响起,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影子慢慢靠过来。陆清远把晾的菜干弄到一边去,和陈安楠并排坐在平台的边缘上,他左手边还放着一台小广播,是问叔父借来的。
“我大发慈悲的借给你靠一会。”他说。
“干嘛,你怕我会伤心啊,”陈安楠笑地眼睛弯弯的,说,“我才不伤心呢,我一点都不伤心,我反而很开心,真的。”
陆清远静静听他说。
楼下钨丝灯的灯光照到这里已是微乎其微,陈安楠晃着腿,说:“爸爸妈妈看到我高兴也会替我高兴,如果他们看我伤心,肯定也会难过,所以我要高高兴兴的。”
“小陆,你也要高兴,我们都要好好的。等以后,我把我们的事说给爸妈听,他们肯定会高兴有人对我这么好的。”
陆清远没说话,他把手搭在陈安楠的手背上,攥着,心里化开一片柔软。
俩人都没再开口,陈安楠捏哥哥的手指头玩。
陆清远右手的指侧,茧很厚,骨头也稍微有些变形,都是长久写字留下的痕迹,陈安楠捏捏又摸摸,陆清远用食指轻轻刮他手背。
烟花不断绽开,楼下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仿佛能传到这里来。
“我们也在这看会儿春晚吧。”陆清远突然出声。
“在这里怎么看?”陈安楠问。
“刚刚用词不准确,应该是听。”陆清远说话间,把小广播拿到腿上,打开,刺刺啦啦地电流声骤然响起,他将那根天线拉拉掰掰,找信号。
然后他调到了一个台。
广播里声音徐徐传来:“欢迎大家收听FM89.7,你好我是主持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竟然是江苏音乐广播电视台。
这个年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彩电,很少还有人听电台了。
陈安楠被哥哥不为人知的一面逗笑:“你居然还听这个?”
“嗯,你第一次参加比赛,只有这个台有你的回放,我就听着了。”陆清远说。
收听到陈安楠的回放是偶然,再后来就成了习惯,高三那会儿,他最大的惬意就是晚自习时戴上耳机,把手机里的收音机功能打开,收听这档电台。
收音机不比手机,广播里的电流声时不时响起,模糊了主持人的声音,陆清远拍拍它,那声音很快就变得正常。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距离二零一二年还有一分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新年夜,很荣幸能和电台前面的观众朋友们一起跨年……好,让我们一起来进行新年倒计时,10、9、8……5、4、3、2、1——”
“二零一二!新年快乐——!”
伴随着主持人振奋的呐喊,又一簇烟花高高绽开,在天空中赫然映出2012的字样。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接连炸响,在天边,在眼前,将陈安楠的脸映地斑斓,陆清远望着他的侧脸,低头,用鼻子蹭蹭他的发顶,声调温柔:“新年快乐,崽崽。”
陈安楠鼻尖都是哥哥身上的味道,他靠在陆清远的肩上,软软地说:“新年快乐,哥哥。”
新年快乐,爸爸妈妈。他在心里说。
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夜里的风呼啸,徘徊着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他眼边那一小块皮肤紧绷着。
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今年是新年的第一天,让我们看看第一位听众的连线是什么,嗯……竟然是一条彩信,来听听这位听众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这是一位名叫‘L’的网友投稿,他希望有人可以聆听他的故事,信里说他和自己的爱人是从小认识的,一起长大,这是一则关于成长的故事。
……
嗯?这位网友居然是同性恋,哈哈,这还是我们电台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投稿,最后,让我们祝福两位幸福的人长长久久,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所困扰,勇敢的往前走下去……
“下面,是他点给他爱人的一首歌,来自台湾流行摇滚乐团苏打绿的《小情歌》……”
第63章
二零一二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大年初一下的。
一场鹅毛大雪,下了足足三天,打在棚布上沙沙的响,等到雪停了那天,叔父起了个大早,和婶子一起把花棚上面积压的雪给弄下去,陆文渊一家知道后也过去帮忙。
花棚上面的塑料顶积聚了不少雪,把顶压得朝下坠出个弧形,像马上就要塌了似的。
叔父和陆清远在外头架了梯子,用撬子将棚面上的雪震碎,婶子在下面指挥方向,陆文渊和陈安楠则在花棚里用竹竿把凹陷的地方朝上顶顶。
哗啦一声,大块大块地雪掉下来,落在地上,掀起片雪雾。
陈安楠没注意脚下,敲杆子的时候被绊倒了,狠狠摔了一跤,撞翻了好几个花盆,蹭地半身都是泥水,人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文渊赶紧丢了竹竿过来扶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安楠低低地道歉。
“说什么对不起,好端端的不要说对不起。”陆文渊心疼地把人拉起来,掺到旁边去休息,陈安楠单脚一蹦一蹦地,左脚刚刚崴了下还怪疼的。
婶子他们听见声立马跑进来,陆清远也拖了个泡沫箱过来给他坐,然后蹲下来,对陈安楠说:“我看看。”
陈安楠看大家都围过来,连连摇着头说:“没事没事,不疼的,你们忙你们的。”
陆清远抓着他的手腕,说:“别乱动,让我看看。”
陈安楠只好乖乖地把手伸出去,手掌刚刚撑着地的时候,擦破了,其他地方都没受伤,顶多就是脚腕更疼些。
陆清远握住他的手,轻轻吹气。
疼到没多疼,就是被冻得指节通红,陈安楠感觉不到哈气的热度,只能感受到那股热带来的痒,麻麻涨涨的。
“好啦好啦,没那么娇气的。”陈安楠怕耽误正事,催促他赶紧回去。
陆清远站起来,摸了摸兜,里面没什么能保暖东西,最后最能把衣服里贴着的暖宝宝递给他:“等会回去给你擦碘伏,先休息吧。”
“嗯嗯。”
俩人这一套下来,给陆文渊都看愣了,他怪异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说不上来,觉得有点肉麻了,但细细想了下,这俩人好像一直是这么相处的,也就没放心上了。
要不说人家俩兄弟感情好呢,长这么大了每晚还睡一块呢。
陆清远揣度不到老父亲心里的想法,忙活了半个上午总算把积雪都弄完了,清透的阳光从塑料膜里透出来,照在陈安楠的脸上,很暖和。
婶子先回家弄中午饭去了,陆文渊把工具都收起来,看儿子搬着梯子从外面着急忙慌的进来。
“还疼吗?”陆清远蹲下问。
陈安楠摇头:“早就不疼啦。”
陆清远转过身:“背你,来。”
要是平时,陈安楠会很听话的趴上去,因为他娇气,但这会儿娇气包却不肯了,他嫌衣服脏,会蹭到哥哥身上,老家冬天不好洗衣服,很麻烦。
陆清远倒也没多说,他站起来,把陈安楠的外套拉索拉开,说:“伸手。”
脱完陈安楠的脏外套,他再把自己的干净外套给陈安楠穿上,重新蹲下来,说:“上来。”
陈安楠两手一搂,伏在了哥哥背上。
陆清远的呼吸微重了些。
下完雪的冬天是真冷,陈安楠把脸压在哥哥的肩膀上,蹭蹭,然后再把焐热的手罩在哥哥耳朵上,轻轻焐着。
花棚在田里,雪化进土壤里,踩得鞋子上都是泥泞,陆清远走得每一步都很稳,陈安楠的腿弯被拖着,晃悠,身上是厚厚的衣服,哥哥的温度笼罩着他,太暖和了。
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的天也是很冷,小孩儿摔倒在地上,最后被哥哥背回去,中途还晃掉了一只小棉鞋。
身后,陆文渊臂弯上搭着那件脏外套,跟在他俩后面叮嘱小心点,别再摔着。
陈安楠觉得自己真是幸福。
二零一二年的春节过得很热闹,陈安楠第一次收到了这么多人给的红包,之前在城里,基本上都是陆文渊和肖卿湘给他,有时候也会有不认识的叔伯给他,都是陆文渊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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