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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渊把东西塞他手里,小声说:“我不偏心,我给你和哥哥都开了存折,从你俩小时候就每个月往里存点,不多,等你们将来用的,你不要是不收,我可真就成偏心的了。”
陈安楠抿抿嘴,没动。
外面很喧闹,陆文渊在这一方寂静的空间里,拍拍小孩的肩:“你跟哥哥都是爸的好孩子,哥哥有的,你也得有。”
说完,兜了把陈安楠的脸,笑起来:“我们的小寿星终于长大了,以后也要天天开心。”
一顿饭吃到将近晚上,陈安楠心慌慌地收下了一笔大钱,心里一跳一跳地,生怕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他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柜子里,愣神了好一会儿。
今天收到了很多礼物,晚上送走客人以后,肖卿湘也打了个电话给他,祝他生日快乐。
陆清远正在楼下帮爸爸收拾东西,将将收拾好,就收到了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点开一看,没有消息,只是陈安楠刚发了条说说。
发的是张照片。
寿星站在最前面,被蛋糕抹成了花猫子,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撑着哥哥的脸,笑地很甜,陆清远站在他的旁边,微弯腰,下巴搭在他的掌心里,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陆文渊就大不一样了。
他抱着棉花糖,在最后面做鬼脸吓儿子,没点大人的样子。
玄武大道早春的景色落在他们身后,像是为这张照片渡上了泛黄的旧颜色。
陆清远划进详情,看见配文——“我们一家/可爱emjoy”
他笑着点了个赞,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顺手设置成了壁纸。
客厅里暖黄色的光线笼罩下来,陆清远正把围裙解下来,厨房里突然传来叮铃哐当一阵碎响,他猛地跑出去,看见是陆文渊摔在地上,刚收起来的碗筷被带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
陈安楠听到动静也立马冲了下来,陆文渊被儿子扶到了沙发上,躺着。
他讪讪地笑:“我刚刚想到最上层柜子拿东西来着,结果那个凳子不稳才摔了,没事儿。”
陆文渊说得凳子确实有点年头了,一直是放在阳台用的,扶手都被磨得溜光水滑,是一把有年岁的凳子了。
陆文渊当时刚踩上去,就听见“吱呀”一声响,跟叫痛似的,不等他再要下来,人就已经栽倒下去了。
陆清远怕摔出问题了,要带他去医院挂急诊,陆文渊不肯折腾,一个劲说没事,真要有什么不舒服,他自己也能感觉的出来。
陆清远犟不过他爸,只好从药箱里翻出来药剂,给他受伤的地方喷喷揉揉。
天色很晚了,陆文渊让陈安楠先回去睡觉,他只跟老师请了一天的假,陈安楠明天还得回学校上学。
客厅里不多时又安静下来。
陆清远坐在沙发上,给他爸揉好半天,每处部位都揉得很小心仔细:“骨头真不疼?”
“不疼。”陆文渊说。
“脚踝呢?”陆清远到冰箱里拿了冰块给他冷敷,怕是扭伤,不能热敷。
“还好,感觉应该没伤着骨头。”
“韧带拉伤也很严重,你多大了?”陆清远简直拿他爸没办法,“太晚了你嫌折腾你,那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上回洗澡摔得才养好没几天。”
“哈,那早就好了。”陆文渊说,“我要是真有事,还能感觉不到吗?”
陆文渊是觉得真没必要,哪有人摔断了骨头察觉不出来的?他这会儿好端端的坐着,除了屁股有点疼,浑身都是精神头呢。
他看陆清远不理他,拍拍人家的肩,说:“明天我自己去医院看行不行?你们导师最近总找你,你这个节骨眼上跟不上不好,你就当帮爸一个忙,早上把楠楠送去学校就行。”
陆清远不放心,说:“那我把他送到学校回来再送你上医院。”
陆文渊摆摆手:“费这么老大劲干嘛,明天我自己去。”
他没当回事儿,回卧室以后,就让陆清远回去睡觉了。
这一晚上,陆清远睡得不太踏实,一连做了好几个梦,陈安楠都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醒了,睡眼惺忪的往他怀里钻了钻。
陆清远轻轻拍他背,打着节拍哄他。
陆文渊丝毫不知道他儿子的担心,自己这一觉倒是睡得极好,或许是因为生日喝了点酒的缘故,他有点头晕。
晕完,也就沉甸甸地睡过去了,梦都没做一个,从头到尾就只有一片浓厚的黑,很舒服。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给俩孩子做了顿早饭,等他们吃完,像往常一样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然后把碗筷丢进洗水池里,收拾收拾准备去学校。
陆清远发信息来提醒他,别忘了去医院。
陆文渊回复“知道了”。
头还是有点痛。
可能是因为自己有段时间没喝酒了,昨天突然喝了些,身体吃不消。
陆文渊仰了圈脖子,准备先去学校。
就当此时,突如其来的黑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尖锐的耳鸣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他都没来得及迈步,整个人便轰然栽倒在地。
第66章
陆文渊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处理了些事情。
他回了趟乡下,把陈安楠父母的坟都迁出来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两个骨灰盒早就朽地拿不起来了,陆文渊用布裹着,带着脏兮的泥小心翼翼的捧出来,又花钱买了个好的装进去,把他们迁到了墓园里。
那天,他在雪白崭新的墓碑前坐了很久,足足坐到了天黑。
这事他谁也没说,连叔婶都不知道。
做好这一切,他又花了点时间,把一些重要的文件存到了南京银行里,然后,写了封辞职信。
窗外鸟雀吱呀乱叫,学校里的玉兰花依然绽得洁白,三月的日光晒在人身上很舒服,梧桐碧绿的新芽从枝头上冒出,想必来年又是片茂盛的绿。
这座城市有两季长的让人绝望,可也有两季短暂的让人留念。
南京的春天,太短暂了。
陆文渊最后一次站在阶梯教室里,板书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衬衫袖子挽上去半截,然后重重地写下今天的课题。
粉笔的白屑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一堂课结束,他掌心的纹路被粉笔碎屑染得清晰可见,那是一道道散乱而深重的纹路,深深的烙印在皮肤上。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来以前从玄武门下走过时,一位半瞎的老头摸了他的手相,高深莫测的说,有的人前半生命途坎坷,可到了晚年定是享福之人。
所有的苦难,都是上天见不得一个人过得太好,而给得劫数。
那时的陆文渊只是笑笑,心说自己从来都是享福之人。
阳光下,陆文渊盯着手心看了半天。
他的工作其实并不劳苦,可手却不大好看,指侧茧子厚黄,手心干燥而粗糙,纷杂缭乱的纹路在上面一道道滚过,有着磨砂般的粗粝。
这双不大好看的手曾帮他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过两个孩子的成长。
信封在陆文渊的手心里渐渐被捂得滚烫,最终,还是被放在了校务处的办公桌上。
他离开了学校,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在熟悉路上走着。
学校不远处有个站台,1路公交车总是在哐当哐当地颠簸声中行驶向家的方向。
陆文渊站在站台前,目送着车一辆又一辆地驶来,再一辆一辆地在“哧”地声气音重离去,可却怎么都等不来他要上的那班车。
晌午的阳光有点晒人,陆文渊只好继续朝前走,沿着这条路笔直的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南京大学。
这所学校的旧址一直立在鼓楼区的市中心,离家很近,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陆清远小时候那会儿,陆文渊总带他进来玩,学校大道上的梧桐遮天蔽日,到了秋天又是别一番景色。
那个时候,他问儿子以后想要考什么样的大学,陆清远就会眨巴着眼睛说“南大”,肖卿湘说他志向太短,可陆清远却说“因为爸爸妈妈都在这儿”。
过了南京大学,路就变得狭窄起来,南京有很多这样细窄的羊肠小巷,小巷的另一头连着众多的旧式院落和小区,毛毡子搭出来的棚,陈旧的灰墙黑瓦,融于几代人的生活。
它们如同烙在这座城市上的印记,斑驳而突兀,却又充满着新鲜血液。
穿行过小巷,就到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三月的天,巷口的老白杨经风一吹,又鲜活起来。
这里一切的一切和过去都没什么两样,工人正搭着梯子给树桩刷乳白色的防蛀漆,浓重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挥散不去。
小区门口的报刊亭,最前面摆得仍然是扬子晚报、故事会和青年文摘。
两个小朋友摇摇晃晃的跑过来,看样子不过才幼儿园的年纪,不知道在做什么游戏。
其中一个跑摔了,懵了几秒才憋出一泡热乎乎的眼泪,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前头的孩子听见声儿,赶紧跑回去扶他,问他哪里摔疼了。
陆文渊帮着把小朋友从地上拉起来,那小孩嘴角撇地厉害,用颤巍巍的哭腔说:“谢谢叔叔。”
陆文渊说:“不用谢。”他一边蹲下来给他掸裤子上的灰,一边问,“今年多大了?”
“五岁了。”小朋友竖起四根手指头。
“你傻不傻,那是四!”另一个矮墩墩的小朋友说。
陆文渊被逗地笑起来:“这是你哥哥吗?”
“嗯嗯。”小朋友猛猛点头。
陆文渊摸摸他的头,去门口的报刊亭里,买了两只荔枝味的棒棒糖给他们,大一点的孩子不肯收,小的那个拿走了,奶声奶气地说“谢谢”。
离开时,陆文渊听见俩小人在后头悄咪咪地说:“你是傻子吗?怎么谁给的东西你都吃?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快扔了,不然我告诉妈妈。”
陆文渊没回头,眼里带着点笑。
他来到小区最里面的那栋居民楼,站了会儿,才觉得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变得。
旧楼上的爬墙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走了,枯败的藤枝在墙上留下一片脏兮的,黑灰色的痕迹。
曾经茂盛的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下个树桩,燕子挪了窝,棋盘被搬走,只剩下年轮沉默地描绘出时间的走向。
楼下一排路灯换上了新的灯泡,单元楼前被物业安上了绿色的护栏门锁。
很多人从这里搬走,又有很多人从外面搬进来,他们庸庸碌碌,他们默默无闻。
陆文渊清理掉长椅上的灰,坐下来,坐了很久。
恍惚间,时间从眼前飞掠,阳光在楼道上切割出一明一暗的光影,光影中,有俩丁点大的小孩一前一后的跑上去。
黑暗下,十八岁的陈安楠和二十二岁的陆清远从楼道中跑下来。
陆文渊见得三十来岁的自己跟在后面,一晃眼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上半年的时间紧凑,陆清远快被题海战术淹没了,连陈安楠也不能幸免,俩小孩都很忙,陆清远因为父亲摔伤的事,没敢再出去住了,他和陈安楠搬出去的想法只好先搁置下来。
俩小孩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陈安楠好不容易从学校回家一趟,看见陆文渊坐在沙发上滚毛线。
“冬天都过啦,你怎么还要打毛线呀?”陈安楠挨过去,亲昵的靠在叔叔身上。
陆文渊没抬头,手里啪嗒啪嗒地捣着针:“你不是长个子了吗?去年打的应该不能穿了,我上次收拾家,正好收拾出来一点剩的毛线,想着再给你和哥哥织一件。”
陈安楠奇怪地问:“哥哥的毛衣也小了吗?”
陆文渊冲他笑了下,说:“不小,但是只织你的,哥哥可不得说我偏心了?”
“叔,你怎么这么好呀。”陈安楠没想那么多,他跟个小傻子似的,看着框里滚得一团团毛线,高兴地问,“我这回想要换个花色可以吗?我想要头小狮子的,在胸口这个位置,我帮你绕毛线!”
“当然可以,”陆文渊说,“回头再帮我问问哥哥想不想要换个花色?”
“嗯嗯好。”
陆文渊一件毛衣时间打得久,他几乎不怎么挪动,有时候眼睛疼得厉害,他就闭上眼缓和一会儿,这么忙活了几天,他的肩膀和腰椎肌肉都酸得发僵。
家里又只剩下陆清远了。晚上,他给父亲按摩肩颈,问:“你最近上班不忙了吗?怎么还在弄这个?”
陆文渊肌肉被捏得生疼,他耐着痛,说:“我这段时间要是织不完,等毕业季可得忙死了,哪还有时间搞这个?”
“那就明年再织,现在织好也穿不上。”陆清远说,“春天到了。”
陆文渊没再说话,腰椎也酸得难受。
陆清远实在心疼他爸这样忙:“我看你最近忙这些,院子里的花有些都枯了,要不然你写个小本子给我,花我来弄好了。”
陆文渊大咧咧地把东西一摆:“怎么,你以为爸这些花是很好养的吗?我现在是真的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好,会忘了浇水施肥,这些花比人还娇贵,一两天不施肥都得蔫。”
他说到这,看了一眼窗外,不以为意的说:“最近你的事情也多,我想着,要不然把这些花都送人算了。”
陆清远的手顿了下。
客厅里一时间寂静的只有肌肤摩擦的声音。
陆文渊稍稍偏脸,想要再说点什么找补,却听见陆清远突然说了句:“爸,你长白头发了。”
“……”陆文渊把他的手拨开,笑说,“我这年纪长白头发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千万别给我拔了,人家说这东西越拔越多,我还得再年轻个几年。”
说不了几句,又不正经了。
陆清远沉默着,将红花油倒在手心里,两手搓热了,继续给陆文渊揉揉搓搓的按穴位。
“对了,我这两天还有个事想跟你说的,”陆文渊捎着点笑意,说,“学校调遣我去无锡任教一段时间,下周就要去,我怕你和楠楠舍不得我,一直没拿定主意。”
陆清远说:“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要被调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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