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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暗含着威胁,以保护之名,那两人却更像是人质。
怎么?落到你们手里就不是性命堪忧了?
江问钧心中嘲讽,知晓白翟手中握着的人之后,他反倒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论答应或者拒绝,都关系到太子妃二人的性命。
江问钧赌不起,亦不敢去赌。
“事关重大,本侯不能立即决定。”江问钧开口道。
义伯达哈反倒露出一分喜色,只因事到如今,只要没有明言拒绝,便就是变相的答应。
——不要忘了,他们的手里,可还攥着那两人的性命呢。
所以义伯达哈丝毫也不怕江问钧不答应,不论是为了先太子的遗孀及遗腹子,还是报仇。
除了与他们合作,江问钧没有另外的选择。
两人又是几番机锋过后,才互相道别离开。
不知不觉间,时景初已经攥紧了身旁人的衣袖,叶淮之安慰地抚了抚他的背心。
——所以谁也不会知道。
江问钧隐在暗处的唇角微勾,却都是镇定自若,而又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在边疆浸淫几十年,说是如臂使指也不为过,十三年了,难道果真未曾听到过哪怕一丝风声?
而最后退步的也太过轻易,莫不是真像义伯达哈所想的那样,是被消息惊破了头脑,又怕伤了两人的性命,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江问钧垂眸掩住暗芒,只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东西,那是一封信。
一封今日早晨,时景初突然闯入,他慌忙收起的信。
......
——白翟境内。
王城里来了个长衫文人,据说曾是中过秀才,现在给一户人家做教书先生。
只来了不过大半年,便闹得满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争相来看,又因为民风开放,那教书先生每日晨起去教书的时候,路旁都快要站满了假装“路过”的小娘子。
“大乾的读书人,都像祝先生这样俊吗?”说话的是马车上的一位贵女。
旁边的丫鬟笑着打趣道:“大家都说,哪怕是举人都比不上呢。”
白翟仇视大乾,但实在缺有本事的读书人,更何况听闻祝先生是逃难来到此地,一家都被大乾的狗官害死,所以倒是没有受到太多冷眼。
祝先生一身青袍,腰间配剑,一行一止皆是清俊矜贵,如竹如玉,眉间带着几分苍白的病色。
是与整个白翟都格格不入的清冷仙气。
门房看见来人,连忙笑道:“祝先生,您来了?”
祝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麻烦你了。”
“欸,说什么麻烦,”门房摆手,“能为祝先生带路,其他人还不知要怎么羡慕我呢。”
这间府邸看着不怎么恢宏大气,站岗的倒是不少,不时还有巡逻的人路过,穿着打扮像是寻常的家仆,一举一动却又带着严苛。
那是长年的军旅生活,才能训练出的肃杀味道。
——处处透着诡异。
可祝先生却像是毫无所觉,走到书院,便与门房道别。
府邸的主人已经在书院在等着了。
一位是风韵犹存的妇人,手中牵着一十三四岁的孩童,这孩童长相周正,气质也清朗,可惜走路却一瘸一拐,是个跛子。
妇人朝祝先生问好,又叮嘱几句,随后孤身离开。
很快,便有朗朗读书的声音响起,一悦耳一稚嫩,都传进门口之人的耳中。
门房仍未离去,模样像是在守门,时不时却往里看一眼,将其内的举动都尽收眼底。
这当然是密不透风的监视。
书房的教学仍在继续,祝先生唇角噙着笑意,白皙指尖点在面前孩童练习的大字上,眸中是掩盖不住的锋利暗芒。
——他当然不只是秀才。
他是大乾近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十八岁的状元。
此时皇宫,泽兰殿。
易君迁穿着一身布衣短打,小心将药草捧起,放进一旁准备好的木盒中。
这是一株稀有的银叶草,也是“肉白骨”的主要材料,金贵又难伺候,他侍弄了好几个月,也只得了几株。
易君迁直起身,挥退四周,走进药堂。
里面有个暗门,书柜移开,便是存药的暗室,从上到下都是药柜。他走了几步,手臂抬起,指尖停在一写着“肉白骨”的药屉上。
不知为何,易君迁的手指却忽然颤了一颤,像是承受不住似的。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打开了药屉。
——竟是空无一物。
半晌,有喉间短促的抽气声响起,几乎是带着哽咽,易君迁眼眶微红,恍然大悟般,唇边却是带着笑的。
肉白骨。
医书记载,肉白骨者,可令人三日不饮不食,周身冰冷,意识远离,非紧贴不能察其呼吸也,与死人无异。
——却是,假、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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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七十三章 饮酒不曾妨刮骨
一年之前。
江问钧收到来自边疆的密信。
这信的内容实在太过重要,以至于让信使接连跑坏了几匹马,三日内赶到皇城。
时允竹今日找江问钧商议一些事,所以恰巧也在长定宫。
“什么?!探子在白翟看见了先太子妃?”
江问钧猛地站起身:“怎么发现的,确定了吗?”
“李将军听闻王城有人重金聘请来自大乾的教书先生,便命人扮作文人前去试探,”信使风尘仆仆,抱拳说道,“以传回来的画像来看,样貌与先太子妃一般无二。”
那信使顿了一顿,又从怀中两张画像。
“先太子妃身旁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模样......”信使双手将画像捧至头顶,“......模样与先太子似有相似。”
什么?!
时允竹两人对视一眼,惊觉此事的严峻之处。
接过画像,两人一起看了半晌,才缓缓放下。
江问钧叹道:“若不是易容,果真与故人一模一样。”
所以先太子妃为何会在白翟?还有那孩子......算算时间,若是孩子能生下来,也该是这个年龄。
“大火过后,刑部确认了太子与太子妃的尸首不假,”时允竹思忖,“不过若要伪造,也不算难。”
江问钧眉头紧皱,下令道:“教探子暂且扮作教书先生潜进去,不要打草惊蛇。”
信使正准备领命而去,另一道声音却又道。
“且慢。”
说话的是时允竹,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只一双眸子暗得深沉。
长定宫再不平静,甚至有碎裂之声响起,争吵不休。可最后,江问钧终是妥协。
随后便是夜里的满天雪花,皇宫里的灯火彻夜不熄,墙外的时景初悲悸到晕厥,被叶淮之抱走。
江问钧一直守在床边。
七日后停灵那天,时景初跪在蒲团上,半梦半醒间,始终不能入眠。
而此时的屋外,也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时允竹总觉得不过七日,幼弟却像是瘦了不少,恨不能直接冲进去,将他抱进怀中好生安慰。
“怎么?现在心疼了?”江问钧还未气消,“之前你不说,是怕景初年龄小露出马脚,不过你现在进去说明真相,还不算晚。”
时允竹透过窗子看了又看,眼底通红,却终是转身离开。
“现在进去,若是不能平安回来,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何必呢?”
此行一别,万分凶险。
若能回来便皆大欢喜,若不能,便不要让他们再伤心一次,为我徒增忧虑了吧。
泽兰殿暗室之中,易君迁关上药屉,没有声张。
真的可以,偷我的药,还要把主人蒙在鼓里。
不过虽不知他们到底是如何打算,但若不想教我知情,便暂时装作毫无所觉吧。
易君迁走出暗室,心中这样想着。
长定宫,江问钧也正写着信,海东青立在身侧的木架上。
墨迹晕染,一行一字。
他当然知道白翟打得什么诡域伎俩。
从一开始,大殿之上那场“饿狼杀马”的戏,便是为了试探江问钧与顾清晏的关系。不论是君强臣弱亦或是君弱臣强,结果无非只有两种。
要么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要么改换朝廷。
而事成之后的结果也只有两种——若江问钧想要斩草除根,他们手里攥着罪证,还能趁着国内不稳故技重施;若是想要迎回新帝就更合白翟的意了,还有比手握人质更好的条件吗?
翻来覆去,对白翟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万幸,最后白翟选择合作的人是江问钧。
江问钧眼神凌厉,把信笺绑好,目送海东青腾空跃起,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这也是他们唯一......且一击即溃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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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翟。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句话告诉我们,严而泰,和而节,此理之自然,礼之全体也。毫厘有差,则失其中正,而各倚于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祝先生,也就是时允竹放下书卷,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小皇孙名叫饮寒,没有姓氏,说是出生时便左腿缺陷,但性情温和体贴,谦逊勤勉,是个好孩子。
小皇子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先生。”
两人正说话间,太子妃从屋外走进,身后跟着的侍女跨着食盒,里面放着甘豆汤和几样糕点。
在她们身后,门房也跟着走了进来。
侍女将糕点一样样拿出,太子妃劝道:“先生为我儿讲了这么久,也该一齐用些汤水润润嗓子。”
门房立在一旁,看似满脸堆笑,实则一直盯着食盒:“先生不必着急,慢慢用些糕点,我再送你出府。”
时允竹不动声色,只接话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皇孙将汤碗端到老师面前,才坐下喝自己的,时允竹笑笑,也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口中,这糕点名为酥儿印,薄脆如纸,故而得名。
时允竹动作自然,又喝了几口汤,便起身告别。
太子妃没有再留,亦不曾起身相送。
府邸前,时允竹抬步离去,直到回到住处关上窗门,伪装的闲适笑意才渐渐止住。
只见他面容冷淡,却从舌下拿出一张空白的字条。
放进水中之后,缓缓显出一行小字。
——他与太子妃,已经秘密传信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本还担忧太子妃是否对大乾有恨,但接触后便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太子妃的确有恨,恨的却只是放火的幕后黑手。
现在最期望的,便是带着小皇孙回到皇城。
时允竹不会怀疑她的用意,因为小皇孙的名字便说明了一切。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问过是否知晓自己名字的寓意,小皇孙回答的中规中矩,说是母亲希望他时刻勤勉,保持自省。
可时允竹却知晓它的含义——
报仇只是闻尝胆,饮酒不曾妨刮骨。
画戟雕戈白日寒,连旗大旆黄尘没。
第七十四章 九死一生
弯月如勾,密林重重。
深黑夜色中一片悄然寂静,光秃的枝桠张牙舞爪伸向天空,遮天蔽日般将月色全数遮盖,只余下粘稠诡谲的漆黑。
蓦地,石破天惊一般。
凌乱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允竹手持马鞭,眉眼森冷锐利。他甚至连火折都未点,可在这密林之中却仿佛如履平地。
只因他早已在心中,将这条路预想了千次百次。
在他身后,太子妃紧闭双眼,只紧紧抱着儿子,小皇孙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但还算冷静。
哪怕是千金的宝马,坐上三人也难免显得吃力。
从出逃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以来,他们一路乔装打扮,几乎日夜不眠,成功从王城逃到了边城的一个小镇。
但可惜,天不从人愿,最终还是暴露了踪迹。
隐约能听见身后不远处的马蹄脚步声,带着兵刃交接之声,一步一步逐渐逼近。
他们一行本有十几人,可到了现在,便只剩下三人而已。
身后刀刃相击之声不断,血腥气冲天而起。
时允竹紧握着缰绳的手臂崩着青筋,目光利剑般直视着前方。
——只要穿过这片密林,便是大乾的驻扎地了。
快一些,再快一些,时允竹几乎快要将手心勒出了血。身后的追兵却好似越来越进,甚至隐约有箭矢破风之声响起。
“若万一追兵赶到,我便下去阻拦,”时允竹声音很低,“太子妃,不要回头,一定要带着小皇孙逃出去。”
“祝师傅......”小皇孙毕竟年龄还小,闻言不禁哽咽。
太子妃脸色惨白,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她虽是一届女流,但能带着儿子安全活到现在,也已不算是常人。
箭矢宛若流星般直射而来,时允竹勉强侧身,抽出剑将箭打落。
密林之中早已寂静不再,身后全是火光,几百上千人皆是身披甲胄,兵刃泛着冷白的光。
呈包围之势般不断缩紧,时允竹喘息急促,又是一抽马鞭。
再快一些,距离大乾的驻扎地,已经很近了。
三日之前。
时允竹自从收到江问钧的密信之后,便一直暗中准备出逃事宜。
信中他们猜测,为了安全起见,白翟可能会加大府邸中的人手,或者直接转移太子妃母子的位置。
但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将各个关节都安排好,便猝不及防接到了消息。
“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您的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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