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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伯达哈拿过酒坛,手掌枯槁,酒水成缕倒入碗中,清脆扎耳。
借着奉酒的动作垂下头颅,义伯达哈与赫索努对视一瞬,随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在我还年少的时候,就总是听说将军您的故事,”赫索努道,“今日总算得见,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这话倒不全是谎言,毕竟那时候白翟兵败还没有多久,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么。
江问钧却道:“本侯倒是希望,今夜之后,我们再不见面才最好。”
毕竟以现在的形势,若是再见,可能就是在战场上了。
油盐不进!义伯达哈面皮仿佛抖动了一下,旋即开口:“将军知晓我们的来意,就不再顾而言他了。”
江问钧唇角微勾,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将军是收到了那封信,才答应来见我们的,”义伯达哈站起身,“看来将军对于十三年前的大火,还有四年前的事,早就心存疑虑了吧?”
江问钧淡淡道:“直说便可,不必再试探本侯。”
义伯哈达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小人知道,将军对四年前兵戎相见的事心存嫌恶,可先王已经引咎退位,现在的白翟,可是实实在在不敢有异心的啊!小人可以对天发誓,今夜所说句句属实,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江问钧右手手心朝上,作了个请说的手势。
“来了这么长时间,小人其实也看出来了,您和皇上现在的关系并不亲近,”义伯哈达摇头叹息,好似很是可惜的样子,“当初您为了他放弃身外的一切,甘愿入宫成为贵君,被全天下人嘲弄调笑,可现在呢?那位甚至还怕功高震主,想要收了您手里所有的兵权。将军,到了现在这般地步,您难道还心甘情愿吗?”
江问钧垂眸,像是被他说动了。
义伯哈达一笑,忙趁热打铁:“您就不想让那位付出代价吗?!哪怕不想......总要留下几手,以免那位心狠手辣,到时候猝不及防,可不单单只是被夺了兵权的问题了。”
江问钧抬眸,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只眼神仿佛松动了几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将军啊,不论是十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先太子府大火以及先帝驾崩,最后得益的,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江问钧目光一顿:“你知道些什么?”
“事到如今,小人就直说了,”义伯达哈很满意他的反应,“四年前,我们与那位先是达成了协议,之后才有了先帝崩殂。”
狂风吹过,一直被黑云遮盖住的月亮隐约露出了半个面庞,淡淡清辉倾斜而下。
一桩尘封已久的密事,随着义伯达哈的讲述缓缓开封。
皇宫之内,像是有所预感似的,顾清晏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上沁着薄汗。
——四年之前。
第七十一章 旧事真相
“我会助你为帝......清晏。”
那时现任的白翟王还只是个王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是大乾少见的棕黑,宽肩窄腰,五官深邃,一双眸子隐约透着深蓝。
而顾清晏虽在易君迁的帮助下,治好了先帝的旧疾,可无强盛母族,始终算不上夺嫡的热门人选。
更何况还有......
“叮——分支点第一二八,请宿主立刻做出决定是否与白翟合作。提醒,根据剧情脉络,今年之内宿主必须登上皇位,提醒,宿主必须——”
顾清晏垂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可面上仍旧是一副感动至极,又弱不胜衣的表情:“真的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了。”
白翟王子上前一步:“直到现在,你还看不清本王的心吗?本王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
在白翟,哪怕再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人,都不会对着长生天说谎。
而就在此时,异变徒生。
只见那白翟王子信誓旦旦的神情突然愣了一瞬,随后像是突破弥彰了似的,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深处透着迷惑与挣扎。
见此情此景,顾清晏当机立断:“钧天,继续使用‘长梦春’。”
“是,请宿主接触被使用人,方可生效。”
顾清晏立刻握住他的手,状似担忧:“你怎么了?”
白翟王子抬头,身前的美人无骨,又仿佛带着惑人的香气,教他情不自禁地继续沉醉下去,之前的一切异样都不见踪影。
只回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本王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今日所言,绝无半分虚假。”
顾清晏清浅一笑,半个身子都快要靠进他的怀里。
可能只有顾清晏知道,他现在恶心反胃地几乎要吐出来。
若不是因为钧天的任务......若不是,若不是他必须在年末登上皇位,他怎么可能给过去一个眼神!
可日光洒下来,盖了他们满身,乍眼望去,就真的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现实之中,顾清晏仍在沉睡,时光扭转、世界颠倒一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节点。
其实,若是按照他的意愿来说,是万万不想铤而走险与白翟合作,暗杀先帝的。
有了易君迁的帮助,他本就得到了先帝的亲睐,哪怕没有强盛的母族,可朝堂有时允竹,军有江问钧,只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皇位定是囊中之物。
可谁让,钧天不答应呢?
若是不能完成任务......
哪怕是在睡梦中,顾清晏仍旧面色惨白,像是想起来什么及其可怕的事一般,连呼吸都短促了。
不......不!
顾清晏宁愿被五马分尸凌迟致死,也不愿失去钧天,以及为他所带来的一切。
哪怕他的容貌气度才情,以及其他讨人钦羡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只要钧天还在,就都是真的。
就算你是天之骄子,就算你学富五车年少成材又怎样?还不是要被他顾清晏踩在脚下!只要钧天的一个道具,立刻都言听计从。
不论是白翟远道而来的王子,或是才情满溢的状元郎,素有威名的少年将军,云游四海的神医?不都成了他手底下的傀儡,昏头昏脑的可怜虫。
顾清晏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洋洋自得似的。
白纱如雾,宛若四年之前的阳光似的,罩了他满身。
宫外的月光愈来愈亮。
官驿之中,义伯达哈终于停下讲述,慢慢饮啜了一口酒水。
树上,时景初抓着叶淮之的力道越来越紧,指尖泛白。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时,还是免不了震惊。
在这个故事之中,主角是白翟王子与顾清晏,可义伯达哈呢?
就仿佛是隐身了一般,时景初看向院内的老者,目光是少有的锐利。
可不要忘了,四年之前来到大乾的,也有作为副使的义伯达哈。他在这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时景初想到的,江问钧当然也意识到了,开口评价道:“不错,很严密的故事。”
义伯达哈本沉浸在运筹帷幄之中,却未曾料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执着酒碗的手一顿:“将军难道还不愿相信吗?”
赫索努坐在一旁,也是眉头一紧。
“实话实说,这些我都早已有过猜测,”江问钧直言道,“可哪怕真相如此,口说无凭又有谁会相信?还是说,大宗准备亲自上台作为人证?”
江问钧嗤笑一声,说出的话毫不留情:“坐下这么久了,本侯却还没有看见过大宗的诚意。”
义伯达哈眼皮跳动,终于是稳不下去了。
只见他一个眼色,赫索努便从脚下端起一个带锁的箱箧。
“将军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便也不再磨蹭了,”义伯达哈打开箱箧,“这便是我们的诚意,将军,请?”
只见其内满满当当,大多都是信笺,因为时间的关系,纸张薄脆而泛黄。除此之外还有几枚玉佩,江问钧甚至还看见了顾清晏在当皇子时的私印。
随意抓过几封信,草略浏览过后,江问钧瞳孔微缩。
“从头至尾,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位的——所有的来信都在这里,”义伯达哈嘴角上扬,“将军,这些诚意够了吗?”
江问钧并不答话,将箱箧内所有东西一一看过。
义伯达哈也不催促,只继续笑道:“若是将军答应与我们合作,这一箱东西就都是您的。”
沉默良久之后,江问钧嗓音微沉。
“那你们呢?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们想要什么?”
“将军英明。”
义伯达哈垂头,掩住其中闪动的寒芒,他站起身,深深往下拜了一拜。
“白翟愿以箱箧作为礼物,换得新帝即位时,北部十三城。”
月光如瀑,霜雪一般倾斜而下,却照不亮江问钧暗沉的眼眸。
他肩背挺拔,不动声色,只有捏着信笺一角的手却隐约泛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赫索努与义伯达哈一样,也弯腰拜下去,眼中都是浓厚的恶意。
昔日少年将军,满堂花醉,一剑寒霜,长剑凌清秋,傲气风流。
临危上任,率领三十万大军便平定边疆,被大乾百姓视为“定国侯”的你,现在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江问钧却笑了,他缓缓往后靠去,右手一松,信笺轻巧落下。
赫索努瞪大了双眼,猛地直起身,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世人皆是如此,爱看美人迟暮,英雄折腰,可真当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时,反倒又觉得不可思议了。
义伯达哈目光阴冷,厉声道:“难道将军受尽折辱之后,反倒要以德报怨么!”
江问钧却摇头:“没有这箱信笺,我照样可以达成目的。”
见他如此不识好歹,义伯达哈终于再也装不下去:“将军莫不是以为看了这些东西后,还能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吗!”
随着他的话,暗处仿佛有人缓缓拔刀,出鞘之声骤起。
时景初惊慌回头,叶淮之的手也早已握在了刀柄上。
江问钧面色不改:“你可以试试。”
院中气氛骤然冷凝,三人对峙着,空气仿佛都胶着住了。
直到义伯达哈再次出声,才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只见他的脸上都是怒气与阴冷,衬着衰老干瘦的面皮,甚至到了狰狞的地步,开口所说的话,却仿佛像是一道惊雷。
“将军如此忠君爱国,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大乾现在的‘君’,真的是你要衷心的君吗?!”
江问钧一凛:“什么意思?”
义伯达哈却又忽然冷静下来了,他伸手,朝着空中作了个揖:“将军别忘了,那封信上除了‘四’,可还有个‘十三’呢,想必以将军的谋略,应该知道这都是什么意思吧?”
江问钧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肃杀:“你们知道什么?”
“只是可惜,若没有十四年前的那场大火,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那时的顾清晏刚过十七,不可能做到。”
“小人可从没有说过,火是那位放的啊。”义伯哈达摇头叹息,事到如今,他也终于不得不亮出了底牌。
江问钧拧眉:“大宗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直说的好。”
义伯达哈嘴角微勾,声音压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我们没有放火之人的罪证——但我们手中,有两个人。”
两个人?!
义伯达哈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宣纸,缓缓展开。
是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妇人风韵犹存,站着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可这两人的眉眼之间,却都是教人心悸的熟悉。
——只因这妇人的形貌与太子妃分毫不差,而从那个孩子的眉眼,也依稀能辨出几分先太子的模样!
江问钧甚至都忘了眨眼,一顿不顿地盯着画像,今晚一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认真了起来。
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义伯达哈,其中的锋利强势几乎要让他站立不稳,勉强镇静道:“机缘巧合,十三年前,我们的人在边境遇见了怀着身孕的太子妃。”
这当然是美化后的说法。
说来却更像是天意,本是随意抓走的妇人,却正好教义伯达哈碰见。
而义伯达哈,也正巧与先太子妃有过一面之缘。
第七十二章 肉白骨者
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火过后,为何太子妃会出现在边境?这十三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这个孩子,果真便是先太子的遗腹子吗?
太多太多的疑问堵在喉间,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要怎么问出口。
树上,时景初虽听不清底下的人说什么,但所幸有叶淮之一直为他转述,不知不觉间,也是瞪大了双眸。
而院中,两次作为副使出使大乾,却都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的义伯达哈,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将军,现在您答应了吗?”
他双手交叉握在身前,一副含笑又闲适的模样。
他当然不怕江问钧不松口,这句话也不再是请求,更像是威胁。
江问钧只道:“没有亲眼看见人之前,本侯不会相信。”
“将军谨慎,”义伯达哈道,“只是太子妃生产时伤了身子,小皇孙年龄尚小,都不适合长途奔波,还望将军见谅。”
——这当然是托词,安全起见,白翟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境内半步。
“那本侯该怎么信你?”
“将军当然可以相信,但可派一二心腹前往白翟,自会知晓真相。”
江问钧独自沉思,没有立即回话。
义伯达哈趁热打铁:“将军三思,若教那位知晓,太子妃和小皇孙可就性命攸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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